暮春的南城,夜雨黏腻得像化不开的浓雾。
黑压压的云层压在城市上空,淅淅沥沥的冷雨冲刷着城郊老旧的街巷,路灯被雨幕揉碎,洒下一片片昏黄涣散的光斑,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泛着潮湿又诡异的冷光。
夜晚,城郊这片老街区人烟稀疏,是南城怪谈异动的高发地带,也是执妄阁基层执妄吏最常巡逻的区域。
深夜十一点,雨势渐密。
巷口的积水洼里倒映着扭曲晃动的灯影,空气里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属于虚妄畸变的阴冷潮气。
屠夜撑着一把普通的黑色折叠伞,身姿挺拔地走在雨巷之中,少年眉眼清俊,带着年轻人独有的鲜活锐气,只是肩头和后背早已被斜风冷雨打湿大半,微凉的雨水贴着衣料渗进皮肤,让他忍不住蹙了蹙眉。
口袋里的制式检测仪微微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淡白色的微光。
机械冰冷的提示音轻响:
【检测到低阶虚妄波动,等级:Ⅰ 微妄。】
【坐标:南城城郊西巷,无伤人风险,无领域扩散,指派就近执妄吏自行处置、驱散即可。】
屠夜抬手按亮屏幕,扫了一眼上面平淡的检测数据,随口松了口气,低声嘀咕了一句:“又是小打小闹的Ⅰ级,今晚算是能摸鱼收尾了。”
他是执妄阁最普通的基层执妄吏,白牌段位,日常工作就是蹲守城市边角,处理这些随处可见、毫无威胁的低级怪谈异动。这类Ⅰ级微妄,大多只是些残影、异响、灵体残留,连伤人的本事都没有,随便驱散就能结案,是所有任务里最轻松的一种。
收好检测仪,屠夜握紧了揣在腰间的家传黑匕首。
匕首通体漆黑,朴实无华,没有任何纹饰光泽,是他从小到大随身携带的物件,早已习惯寸步不离。他从未深究过这柄老匕首的来历,只当是祖辈留下的念想,寻常巡逻都会带着,图个心安。
雨丝簌簌落下,巷子里静得可怕,风声裹着雨声,掩盖了所有细碎动静。
就在这时,一道轻盈的黑影,悄无声息地从斑驳的墙头跃了下来。
那是一只通体纯黑的猫咪,毛发浓密顺滑,在昏暗雨夜里黑得纯粹,像是揉碎的夜色凝成的形体,没有一丝杂色。它瞳孔是浅淡的琉璃色,透着一股全然不像普通生灵的慵懒与淡漠,落地无声,正慢悠悠地在巷子里踱步,像是闲来无事,雨夜出门遛弯的过客。
就是这看似温顺的流浪黑猫,散出的微弱气息,被执妄阁的监测网络捕捉,被系统判定成了最基础的Ⅰ级微妄异动。
屠夜眼神一亮,当即锁定目标,放缓脚步慢慢靠近:“原来是只猫?难怪波动这么弱。”
他没放在心上,只当是沾染了少许虚妄气息的普通流浪猫,抬手想轻轻唤住对方,准备简单驱散,走完流程结案。
可就在他靠近的瞬间,腰间那柄沉默的黑色匕首,忽然透出一丝凡人无法察觉的寂灭冷意。
无形的威慑骤然铺开。
原本慵懒踱步、全然无惧生人的黑猫,浑身黑毛瞬间炸起,脊背弓成一道紧绷的弧线,琉璃色的瞳孔骤然缩成细窄的竖线,对着屠夜凶狠地哈了一口气。
嘶哈——
尖锐的哈气声划破雨夜寂静,带着十足的警惕与忌惮。
不等屠夜反应过来,黑猫转身就窜,身姿灵巧至极,踩着湿漉漉的墙体、石阶,飞速朝着巷子深处逃去。
“哎?跑什么!”
屠夜一脸错愕,随即有些哭笑不得。他自认没凶对方分毫,怎么这猫反应这么大?好奇心瞬间上来,少年心性作祟,他立马收了伞,快步追了上去。
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他的额发,顺着下颌线滑落,浸透了整件衣衫,黏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幽深绵长的老巷纵横交错,层层叠叠的转角藏着无尽阴影。黑猫的身影灵巧穿梭在雨幕黑影之中,速度极快,始终和身后的屠夜保持着一段距离,像是刻意引着他往前。
屠夜一路紧追不舍,穿过数条无人窄巷,彻底远离了城郊居民区,最终停在了巷子尽头。
雨势滂沱,风声呼啸。
眼前赫然出现一座孤零零的老式庄园,高墙围合,院门紧闭,隐匿在雨树浓荫之间,安静得近乎死寂,和周遭破败的老街区格格不入,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静谧与神秘。
就在屠夜驻足的刹那,原本仓皇逃窜的黑猫忽然停下身形,稳稳落在庄园门前的石阶上。
下一秒,它周身那原本微弱、被系统误判的虚妄气息骤然暴涨!
一股深沉、古老、隐匿了无尽岁月的诡秘气场轰然散开,不属于低级灵异,带着跨越梦境与现实的厚重压迫感,静静笼罩了整片区域。
嘀——嘀——嘀——
刺耳、急促的警报声骤然划破雨夜!
屠夜兜里的检测仪疯狂震动,屏幕光芒暴涨,原本白色的微光瞬间转为刺目的橙红,字体疯狂跳动刷新,机械提示音陡然变得尖锐急促:
【警告!警告!虚妄等级重新判定!】
【目标等级:Ⅲ 幽祟!危险等级提升!非基层执妄吏可单独处置!】
Ⅲ级幽祟!
屠夜脸上的轻松笑意瞬间僵住,眼底的鲜活锐气骤然收敛,心头猛地一沉。
他瞬间后背发紧,整个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搞错了!完全搞错了!
哪里是什么摸鱼的Ⅰ级微妄,这看着温顺乖巧的黑猫,居然是实打实的Ⅲ级幽祟怪谈!
执妄阁六级段位体系,青牌、白牌的基层执妄吏,碰到Ⅲ级幽祟,基本只有避让求援的份,稍有不慎就会负伤遇险。
刚才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全是伪装!
雨夜的冷风裹挟着湿冷的诡异气息扑面而来,屠夜神色紧绷,呼吸微微放轻,眼神凝重地盯着石阶上的黑猫。他没有丝毫犹豫,右手快速探出,握住腰间那柄漆黑的家传匕首,缓缓将其抽出半寸。
幽暗的刃身在雨夜里不映微光,一股凛冽肃杀的气场悄然铺开。
一人一猫,隔雨对峙。
巷中风雨萧瑟,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致,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就在屠夜凝神戒备、随时准备出手的瞬间,一道轻柔温婉,却自带成熟贵气、优雅从容的女声,轻飘飘从庄园院门后传了出来,打破了满场凝滞的对峙。
“小黑,你又偷偷乱跑了。”
雨声簌簌中,雕花铁门缓缓推开。
一道窈窕纤细的身影,撑着一把墨黑的哥特伞,缓步从幽深的庭院阴影里走了出来。
女人身着一袭质感高级的黑色长裙,身姿优雅绰约,周身自带经年沉淀的矜贵礼仪感。一头温润的深棕色长发尽数拢在一侧肩头,发尾系着一枚小巧的黑色缎带蝴蝶结,随微风轻轻晃动。头上一顶复古黑色宽檐魔女礼帽,遮住了部分眉眼,只露出精致白皙的下颌与柔和的唇线。
她明明站在滂沱冷雨之中,周身却无半分狼狈,气质慵懒淡漠,成熟温婉,像身居高位、久养尊处优的世家贵妇,从容得能压过整片雨夜的阴诡寒气。
女人缓步走到石阶前,抬手轻轻拍了拍炸毛戒备的黑猫脑袋,动作温柔又宠溺。
方才气场森然、威慑十足的Ⅲ级怪谈黑猫,瞬间像个闯祸的小崽子,乖乖耷拉着耳朵,收敛了所有戾气,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掌心。
女人抬眼,目光落在浑身湿透、持刃戒备的屠夜身上,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语气谦和有礼,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与教养:
“小黑不懂规矩,擅自外出,给您添麻烦了。”
她的声音不急不缓,温柔又沉稳,带着三百年岁月沉淀的成熟松弛,每一个字句都透着得体的礼仪与疏离的温柔。
屠夜微微一怔,紧绷的身体下意识放松了些许,握着匕首的手指微微松了松,青年脸上带着几分错愕和拘谨。
眼前的女人太过神秘,太过从容,明明身处怪谈异动中心,却半点不见慌乱,优雅得不像这世间之人。
不等屠夜开口,女人看着他浑身湿透、衣衫滴水的模样,眉眼柔和,轻声邀约:
“先生,雨夜寒凉,您浑身都淋透了。不嫌弃的话,随我进院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
滂沱夜雨隔绝了外界喧嚣,幽深庄园灯火初亮。
这是基层执妄吏屠夜,第一次遇见这位隐居城郊、神秘莫测的雨夜魔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