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翻涌,冷意浸透骨肉。
方才紧绷到极致的对峙氛围,被女人温柔从容的一句话彻底揉碎。屠夜指尖微僵,握着黑匕首的力道缓缓松开,心底的警惕却半点没有消散。
他目光下意识落在女人撑着的伞上。
那并非寻常油纸伞,通体纯粹墨黑,是形制精致复古的哥特伞型,伞骨纤细利落,边缘缀着低调的暗纹,在雨夜昏暗中沉敛无声。漫天滂沱冷雨落在伞面,竟溅不起半分水花,尽数被无声吸纳,仿佛这一方伞下的天地,本就与外界的虚妄阴冷彻底隔绝。
眼前的女人太过诡异。
那台连Ⅲ级幽祟都会触发高危警报的检测仪还在口袋余震不止,可这般等级的诡秘黑猫,此刻正温顺地蜷在她脚边,尾巴轻轻扫过石阶,全无半分方才的威慑戾气,乖顺得如同家养的寻常宠物。
能将幽祟级虚妄驯得如此服帖,绝非普通人。
甚至比起执妄阁里他见过的蓝牌、紫牌执妄者,眼前这人的深浅,更是完全看不透。
少年心底警铃大作,潜意识疯狂告诫他:危险,切勿轻举妄动。
但对方姿态太过谦和有礼,眉眼温柔,没有半分恶意,盛情相邀的模样坦荡从容,找不出半分破绽。雨夜荒院,孤身对峙神秘强者,硬碰硬绝非上策。
屠夜压下心底所有戒备,收敛了周身锋芒,将家传黑匕首收回腰间,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年轻人的拘谨与审慎:“那就多谢前辈了。”
他压着浑身湿漉漉的寒意,跟在女人身侧,缓步踏入这座隐于城郊的孤庄。
推开院门的瞬间,外界呼啸的风雨、潮湿的阴冷、街巷残存的虚妄浊气,尽数被隔绝在外。
院内静谧雅致,雨打庭树,簌簌轻响,青石小径干净无尘,暖黄的廊灯次第亮起,温润的灯光铺满庭院,驱散了所有阴暗诡谲。屋内窗明几净,檀香浅淡,暖意融融,与外头阴冷狂暴的雨夜,俨然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全程屠夜都绷着神经,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身体始终保持着可随时反应的戒备姿态,半点不敢松懈。
女人仿佛全然察觉不到他的谨慎疏离,从容收了墨黑哥特伞,随手立在门边,动作优雅端庄,一举一动都透着经年累月沉淀的矜贵礼仪,是寻常人模仿不来的大家气度。
“坐吧。”
她轻声开口,侧身示意桌前的座椅,随后从容落座,抬手执起白瓷茶具,温水沏茶,动作舒缓行云流水。沸水入杯,茶香袅袅升腾,清冽温润的茶气漫开,稍稍抚平了屠夜心头的紧绷。
屠夜依言坐下,湿透的衣料贴着皮肤,寒意渐渐被屋内暖意驱散,只是眼底的审慎丝毫未减。
两杯热茶次第斟满,袅袅白雾氤氲在两人之间。
女人抬眸,眼底含着浅浅笑意,语气轻柔淡然:“看您的装束与制式,是执妄阁的执妄吏吧?可以告诉我您的名字吗,先生”
屠夜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如实应答,语气干净利落:“我叫屠夜。”
话音落下,他心头疑惑终于压不住,抬眼看向对面从容淡然的女人,直白问道:“前辈,您怎么知道我的身份?”
他身着普通便服,只有执妄阁内部的制式检测仪,再无任何标识,寻常人根本无从分辨。
闻言,女人只是低眸轻啜一口热茶,唇角勾起一抹浅淡从容的笑意,不答反问,避开了这个问题:“夜色寒凉,雨夜奔波辛苦,尝尝我这的红茶。”
避而不答的姿态,让屠夜心底的神秘感更甚。
短暂的沉默间,女人的目光淡淡扫过他腰间内敛无光的黑色匕首,那双眼眸看似温柔平和,深处却藏着跨越岁月的深邃,一丝极淡的波澜悄然闪过,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你腰间这柄黑刃,看着颇为特别,”她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探究,却无半分冒犯,“是祖传之物?”
屠夜下意识摸了摸匕首刀柄,这把刀伴随他长大,平平无奇,从没人特意留意,没想到会被对方一眼注意到。他没有隐瞒,坦然点头:“嗯,家里代代传下来的老物件,我一直随身带着,没什么特别的。”
他自小佩戴,从未发现这匕首有任何奇异之处,只当是祖辈留存的念想。
女人闻言微微颔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眼底的深意愈发浓郁,似想起了尘封已久的旧事。
片刻后,她抬眸看向神色拘谨的少年,语气温和轻柔:“茶的味道,如何?”
茶香温润清甜,入口回甘,暖意顺着喉咙滑入四肢百骸,格外舒缓。
屠夜放松了些许紧绷的神经,如实回道:“很好喝,谢谢前辈。”
话音刚落,一股淡淡的朦胧倦意,毫无预兆地席卷全身。
不是困顿疲乏,而是一种温和至极、润物无声的精神松弛,像是深陷温柔梦境,意识渐渐变得模糊、涣散。他脑袋越来越沉,眼皮重如千斤,眼前的暖灯、茶雾、人影渐渐重叠虚化。
他想要挣扎清醒,身体却彻底不受控制。
最终,屠夜脑袋一歪,轻轻趴伏在温润的木桌之上,彻底陷入了朦胧沉睡。
庭院雨声轻柔,屋内寂静无声。
女人缓缓俯身,凑近他耳畔,声音轻缓、温柔,带着三百年岁月的沧桑与清冷,字字清晰,落入他混沌的意识深处:
“记住,我名黎烬。”
一字落定,她缓缓直起身,神色淡然。
下一秒,黎烬抬手,轻轻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无形的梦境法则悄然笼罩。
原本昏睡趴桌的屠夜,像是被无形力量牵引,动作机械却自然地起身,眼神空洞茫然,失去了方才的所有记忆片段,只剩下巡逻任务的本能。他步履平稳,沉默转身,顺着来时的路径,一步步走出庄园,院门在他身后无声闭合。
雨夜依旧滂沱,仿佛方才的庭院茶叙、神秘魔女、高阶黑猫,尽数是一场虚无幻梦。
回到城郊巡逻街巷,被梦境法则修正的意识,自动接管了他的认知。
屠夜抬手操作检测仪,对着空气简单备案,机械地向上级发送任务简报:【Ⅰ级微妄异动已成功驱逐,区域虚妄波动清零,风险解除。】
报备完毕,雨夜巡逻结束。
少年带着一身未干的湿气,循着熟悉的路线,沉默返家,倒头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幽深静谧的孤庄庭院里,暖灯长明。
黎烬端坐茶桌前,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白瓷杯沿,望着窗外簌簌雨幕。那只纯黑的乌撒之猫乖巧跳上桌面,蜷在她手边,琉璃色的眼眸幽幽发亮,蹭了蹭她的指尖。
“小黑,”黎烬轻声开口,嗓音慵懒悠长,带着几分感慨,“这个孩子,倒真是不一般。”
她眸光悠远,穿透漫天风雨,仿佛望见了三百年前的旧时光。
“是故人之后没错了。”
方才那柄内敛无光、看似平凡的黑色匕首,哪怕隔着距离,哪怕被封印了所有神性,她也一眼辨认而出。
黎烬眼底掠过一丝深沉难辨的暗光,暗藏无尽伏笔与宿命纠葛,低声呢喃:
“那把匕首……我实在太熟悉了。”
一夜风雨落幕,天光微亮。
次日清晨。
和煦晨光透过窗棂洒落,落在少年床头。
屠夜缓缓睁开双眼,宿睡的慵懒渐渐褪去,脑子清明了大半。
他揉了揉眉心起身,脑海里只剩下昨夜巡逻处置Ⅰ级微妄、成功驱逐异动的模糊记忆,至于追逐黑猫深入巷底、偶遇孤庄神秘女人、品茶昏睡的所有片段,尽数被梦境法则遮掩抹去,消失无踪。
他照常洗漱整理,背起书包准备上学,一切都和往日别无二致。
可心底深处,却始终萦绕着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与空洞。
好像遗忘了一段很重要的经历,又好像昨夜的雨夜,藏着一场他无从知晓、悄然降临的宿命相遇。
淡淡的怪异感萦绕心头,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