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终歇,水雾漫过城郊的林荫。
庄园之内余温未散,茶香依旧萦绕屋舍。
屠夜离去后,庭院彻底归于寂静,只剩微风拂过枝叶的轻响。黎烬端坐茶席片刻,方才缓缓起身,身姿优雅松弛,长裙曳地,步履无声。
她缓步走向靠墙而立的老式实木书柜。
书柜古色古香,层层书架摆满装帧陈旧的古籍与孤本,大多是寻常世人从未见过的诡秘杂记、异域手札。黎烬伸出纤细白皙的指尖,轻轻扣开最底层的实木抽屉。
抽屉内干净空阔,只静静躺着一本封面暗沉、边角磨损严重的旧书,书页泛黄,载满岁月痕迹。
她将书本缓缓抽出,指尖拂过粗糙的封皮,动作温柔又郑重,像是触碰着沉淀了三百年的过往。
指尖轻掀,一页页陈旧纸页被慢慢翻过,最终,书本停在空白的夹层处。
一枚通体纯黑、质感冷冽的金属牌子,静静嵌在书页之间。
牌子形制规整,纹路低调内敛,轮廓制式隐隐透着熟悉的规整感,与执妄阁的制式令牌极为相似,却又比寻常令牌更加厚重、更加沉寂,带着历经无数虚妄浩劫的沧桑。
没有多余光泽,不言不语,却藏着旁人无从窥探的过往。
黎烬垂下眼眸,指腹轻轻、缓慢地摩挲着冰凉的牌面。
沉寂百年的眉眼间,难得褪去了平日的淡漠疏离,漾开一抹浅淡、温柔又缱绻的怀念笑意。
三百年浮沉,人间更迭无数,唯有此物,始终伴她独居荒庄,静待流年。
……
晨光彻底破开薄雾,洒满南城大街小巷。
公寓卧室里,屠夜猛地坐起身,揉着发胀的眉心,神色依旧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怪异。
脑子里空空落落的。
昨晚的记忆停留在雨夜巡逻、处理城郊Ⅰ级微妄黑猫异动,报备结案,全程平淡无奇,就是他无数次夜班任务里最普通的一次。
可心底那股别扭的滞涩感,怎么都散不去。
像是明明做了一场冗长又真切的梦,醒来之后却被生生掏空了所有片段,只余下一抹朦胧的余韵,说不清、道不明。
“到底忘了什么……”
屠夜低声呢喃一句,皱着眉仔细回想,翻来覆去琢磨许久,依旧一无所获。
零碎的雨夜画面断断续续闪过脑海:湿冷的巷弄、逃窜的黑猫、微凉的风雨……再往后,便是一片空白。
纠结半晌无果,他索性摆了摆手,把这点莫名的疑惑压进心底。
算了,想不起来便不想了。
他虽是执妄阁在册的正式执妄吏,身负镇压世间虚妄的职责,游走在都市诡秘的阴影之中,但剥离这层身份,他也只是南城大学一名普通的在校大学生。
读书求学,依旧是他明面上最主要的本分。
快速起身洗漱、换好干净衣物,屠夜背起书包走出公寓。
他住的是执妄阁统一安排的干部公寓,环境清净、安保严密,专门供给在校的年轻执妄吏居住,方便兼顾学业与任务。日常上下学,他一贯骑着代步电动车,穿梭在城市烟火之间。
所幸课表宽松,一节折磨人的早八都没有,不用急匆匆赶时间。
清晨的南城阳光和煦,街道车水马龙,人声喧嚣,满是鲜活的人间烟火。谁也不会知道,这座繁华安稳的都市之下,藏着无数伺机而动的虚妄诡秘,更不会知晓,昨夜城郊雨夜,曾悄然邂逅一场跨越三百年的宿命相逢。
骑着电动车一路慢行,十几分钟后,屠夜抵达南城大学校门口。
晨光耀眼,校门人来人往,学生络绎不绝。
人群前方,一道熟悉的身影早早等候在梧桐树下,见他驶来,立刻抬手挥了挥。
是陆宁。
和屠夜同级同班,同样也是执妄阁的基层执妄吏,两人同期入阁,日常结伴巡逻、上学,默契十足,是彼此为数不多、可以私下谈论诡秘事务的同伴。
陆宁快步迎上来,眼神带着几分好奇,压低声音,凑近小声问道:
“昨晚我看片区任务公示,你深夜接了城郊的巡逻单?怎么样,又是熬夜跑外勤,累不累?是不是碰到异动了?”
两人早已习惯在人多之处压低言语,避开所有普通人的耳目。
屠夜停好电动车,随口点头,语气平淡无波:“嗯,一点Ⅰ级微妄,一只沾了虚妄气息的黑猫,没啥危险,随手驱散就结案了。”
“又是最低级的微妄啊。”陆宁闻言松了口气,随即忍不住吐槽,“咱们基层是真的惨,天天巡逻扫边角,净处理这种无关痛痒的小异动,高阶灾祸压根轮不到我们沾边。”
屠夜笑了笑,认同这话。
执妄阁等级森严,白牌基层执妄吏,能接触到的,永远只是最低阶的虚妄残响,真正的幽祟、墟祸级灾厄,自有高层靖妄卫、衡妄使出手镇压。
“安稳点也好,至少不出事。”屠夜淡淡道。
陆宁点点头,随即左右扫了一眼四周人流,见无人注意两人,再度压低嗓音,轻声聊起近期的阁内动静:
“对了,最近城内监测网有点奇怪,好几片老城区频繁出现零散的微弱虚妄波动,都是一闪而逝,检测仪捕捉到之后又立刻消失,阁里高层最近都在暗中排查。”
“排查原因?”屠夜微微挑眉。
“嗯,说是疑似空间裂隙残留,不过还没定论。”陆宁耸耸肩,“咱们只管做好自己的本职巡逻就行,真出大事,轮不到我们操心。”
两人并肩朝着教学楼走去,混入来往的学生人群里,身形平凡,眉眼鲜活。
阳光下的少年,是普通的在校学子。
可无人知晓,他们背负着守护都市安稳的职责,游走在光明与虚妄的夹缝之间。
更无人知晓,昨夜那一场被时光与梦境掩盖的雨夜相遇,已然悄然改写了他往后的所有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