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妄阁南城分部的溯源观测室灯火幽冷,淡蓝色的灵力光幕流转沉浮,细碎的维度波纹在半空缓缓舒展,将整间屋子笼罩在一层微凉的光晕之中。
屠夜静坐于特制的灵力检测座椅上,周身缠绕着数道纤细透明的探测灵丝,丝丝缕缕贴附肌肤,游走经络经脉,探查着他体内每一寸气息与神魂波动。
自半夜上交碎裂的时空晶石、坦白诡异梦境遭遇后,全套高阶核验流程便未曾停歇。意识溯源、神魂筛查、维度污染检测、异常标记捕捉,分部数位资深专家轮番核验,精密仪器全程运转,没有放过丝毫异常痕迹。
数个小时的全面排查下来,所有躁动的虚妄余气尽数排查完毕,最终的检测结果,却让整间观测室的气氛彻底沉落。
光幕中央,一点近乎肉眼不可见的灰黑色微光,正牢牢粘附在他神魂虚影的边缘,黯淡、微弱,近乎与神魂气息融为一体,若非分部顶级溯源仪器层层剥离筛查,根本无从察觉。
那是一枚极其隐蔽、隐晦到极致的域外标记。
“确认了。”
领头的老专家收起检测仪器,面色凝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忌惮,“这道标记不属于龙国已知的任何虚妄谱系,不是墟祸、不是幽祟、不是世间任何畸变怪谈的手段,源自时空夹缝之外的未知维度。”
“就是昨夜锁定你的那尊未知存在留下的痕迹。”
屠夜眸光微沉,指尖微微收紧,脑海中再度回荡起那场刺骨惊悚的时空梦境。
那道穿透层层维度褶皱、冰冷暴戾的窥视,那源自虚无深渊、足以碾碎灵魂的饥渴恶意,至今清晰如昨。
而此刻他终于知晓,那尊恐怖的未知存在,并未随着梦境破碎彻底散去。
它在他的神魂之上,烙下了一道无形的印记。
“能清除吗?”屠夜抬眼,语气沉稳,藏住了心底翻涌的波澜。
老专家缓缓摇头,眼底满是无奈与凝重:“无能为力。南城分部权限、灵力层级、溯源手段全部不足。这不是普通的虚妄污染,是高维存在的神魂锚点,如同天地烙印,分部现有力量,连撬动分毫都做不到。”
一旁伫立的东区主事、紫牌衡妄使闻人均微微蹙眉,接过话头,声线肃穆沉稳:“不用太过焦虑。这枚标记极其微弱,对方隔着无尽时空夹缝,暂时无法精准定位你的具体坐标,也无法直接降临现世伤及你。”
“短时间内你性命无忧,不会遭遇直接袭杀。但隐患已落根,这尊未知存在已然记住了你,假以时日,它必然会循着标记,跨越维度裂隙寻来。”
这是悬在头顶、无从规避的远期死局。
无人知晓那深渊之物的真身,无人探查得出它的等级与威能,甚至连它属于虚妄、外神还是时空原生诡物,都一无所知。未知,才是最大的恐惧。
“晶石溯源的线索,我们已经重启追查。”闻人均继续沉声说道,“专人已经二次前往那名小女孩家中,逐层摸排她的际遇、行踪、接触之人,彻查这枚时空裂隙结晶的最初来源,查清为何会偏偏落在普通孩童手中。”
话音稍顿,他话锋一转,带给了屠夜一丝微弱的转机。
“你暂且安心接受分部监管与保护。万幸三日之后,阁内黑牌执事长老相柳会抵达南城片区巡查各州城异动。黑牌长老游走八州四城,手握本部高阶权限,精通神魂溯源、域外诡术镇压,或许,她有办法压制、甚至剥离你身上的域外暗标。”
黑牌执事长老。
屠夜心底微凛,瞬间想起执妄阁森严的层级体系。
凌驾于所有紫牌衡妄使之上,不受地方分部管辖,直属龙国本部,全域巡察六大黑牌长老,每一位都是镇压一方灾厄、处理维度级诡异的顶尖强者。
这是目前唯一的破局希望。
观测室内陷入短暂沉寂,灵力光幕的微光映着屠夜沉静的眉眼,他脑海中反复回溯昨夜的破碎梦境。
那场错乱扭曲的时空夹缝,无数漂浮的光阴碎片,深渊深处那道恐怖的窥伺锁定……还有最后关头,那道温和、坚固、无形的屏障。
那层屏障来得太过突兀,太过恰到好处。
在他神魂即将被未知存在攫取的刹那,硬生生截断维度窥视、崩塌梦境时空,将他的意识安然送回现世。
绝非偶然。
那道屏障的气息陌生又隐约带着一丝难言的熟悉,温柔、悠远,带着岁月沉淀的安稳,绝不是分部仪器、现世灵力能够铸就的防护。
有人在暗处,护了他一命。
是谁?
这个疑问缠绕心头,百思不得其解,无数零碎的线索交织错乱,让他心头的违和感愈发浓烈。
终于,他抬眼看向身前的闻人均,打破了室内的沉寂,声音带着几分笃定的凝重:“闻主事,我还有一件事,想要如实上报。”
“你说。”闻人均神色平和,静待下文。
“我怀疑,我的记忆,被人篡改过。”
一语落地,观测室内骤然一静。
闻人均瞳孔微凝,眉宇间掠过一丝诧异,随即正色道:“仔细说来,切勿妄言。记忆篡改属于高阶虚妄法则,或是顶级秘境手段,寻常诡物根本无从触及。”
屠夜条理清晰,缓缓道来,将心底积压许久的疑惑尽数道出:
“最初的疑点,来自城东城郊雨夜的黑猫异动。当晚我接取的是Ⅰ级微妄驱散任务,制式记录仪、定位轨迹、任务备案,全部显示我仅在城郊西巷巡逻、完成驱逐、正常结案。”
“可我心底始终残留着无法抹去的空洞与违和。那段记忆太过平淡、太过流程化,像是被人刻意打磨修饰过,剔除了所有多余片段,只剩下标准的任务记录。”
“不止如此。”
屠夜垂眸,指尖摩挲着掌心,思绪愈发清晰:“自那夜之后,我时常会瞥见零碎的雨夜残影,幽深的老巷、滂沱的雨幕、隐匿在巷底的孤庄……这些画面不存在于备案轨迹中,却真实残留在我的潜意识里。”
“尤其是这次被域外标记之后,我愈发确定,我一定在那片老巷遭遇过某件被彻底抹去的大事,见过某个人、或是某尊高阶虚妄,只是我的表层记忆,被彻底清空、修正了。”
他字字沉稳,句句有据,没有半分少年臆想的浮躁。
闻人均凝神倾听,指尖轻轻摩挲着指节,眉头紧蹙,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待屠夜说完,室内寂静良久。
“我明白了。”
许久之后,闻人均缓缓开口,语气凝重至极:“我核查过你当夜的全部巡防数据、定位轨迹、录像备案、终端日志,一切正常,无半点外力篡改痕迹,系统判定完美结案,没有任何异常漏洞。”
“能在执妄阁制式设备、全域监测网络、终端溯源记录全部无损的前提下,精准抹除一个执妄吏的特定记忆,且不留任何操作痕迹,这份手段,已经超出了南城分部乃至四城片区的所有能力范畴。”
“要么是龙国本部权限的顶级秘手操作,要么,是拥有领域级、法则级的高阶虚妄存在,对你施加了无痕记忆修正。”
两种可能,无一寻常。
前者代表他卷入了本部层级的隐秘事务,后者代表,他早已被高阶诡秘盯上、悄然布局。
闻人均看向眼前神色沉静的少年,这位刚刚转正的青牌执妄吏,短短数日,接连牵扯时空裂隙、域外暗标、无痕记忆篡改,际遇诡谲得超乎想象。
“此事我会亲自记录归档,同步报备待相柳长老抵达后,一并核查溯源。”闻人均郑重道,“记忆篡改比域外标记更加棘手,无痕法则手段,绝非寻常幽祟所能催动。”
谈话落定,屠夜沉默片刻,抬头郑重请示:“主事,我接受分部的监管与保护,但我恳请,解除我的封闭式看管,允许我自由活动。”
他不能一直被困在分部。
那片被遗忘的雨夜老巷,那只被判定驱逐却疑点重重的黑猫,那段被强行剥离的记忆……所有真相的源头,都藏在城东郊区。
他必须亲自去查。
闻人均凝视他片刻,权衡利弊后缓缓颔首:“可以。但你身上带着域外暗标,隐患未除,不可无限制行动。想要自由活动,必须遵守三条规矩。”
“第一,活动范围仅限南城东区市区境内,严禁跨区域远行,不得私自离开监测网覆盖区域。”
“第二,夜间十点后禁止单独进入荒郊、老巷、无人秘境等高风险区域,遭遇任何等级虚妄异动,优先求援,禁止单独硬闯。”
“第三,每日早晚准时回分部报备状态,接受简易神魂检测,一旦标记出现异动,即刻终止外勤、留置分部。”
三条规矩,条条都是为了限制风险、保全他的性命。
“我记住了。”屠夜郑重应下。
闻人均挥挥手,准许他离去:“去吧。安分行事,静待三日后相柳长老抵达即可。”
夕阳落幕,暮色浸透南城城区,白日的喧嚣渐渐褪去,城市灯火次第亮起,人间烟火温柔铺展。
分部的监管解除,外勤权限开放,可屠夜心底的迷雾与凝重,半点未曾消散。
他没有返回公寓休息,也没有混迹市区街巷。
趁着夜色渐深、人流稀疏,他独自一人,悄然离市区而去,一路独行,直奔城东郊区老巷。
夜色下的城郊,褪去了白日菜市的热闹喧嚣,变得寂静幽深。晚风穿过空荡老街,卷起细碎落叶,簌簌轻响。老旧楼房灯火稀疏,大多民居已然熄灯休憩,整条片区冷清无人,只剩昏暗路灯拉长孤寂的树影巷影。
依旧是这片他无数次路过、无数次排查,却唯独藏着一段空白记忆的地方。
屠夜步履轻缓,熟门熟路踏入那条雨夜巡逻的幽深老巷。
潮湿的青石板路残留着日夜不散的阴冷潮气,巷内无风静谧,昏暗的光影层层叠叠,和他潜意识里残存的雨夜残影,完美重合。
他缓步深入,目光锐利如锋,细细扫过巷口、墙头、石阶、巷底深处的每一处角落。
排查、探查、感知周遭的虚妄波动、维度残留、气息余韵。
空荡荡的老巷一片安宁,检测仪数值平稳如常,没有半点异动,和任务备案里“Ⅰ级微妄已彻底驱逐”的结果一模一样。
可心底那股汹涌的违和感、空洞感、宿命感,却在此刻抵达顶峰。
不对劲。
从头到尾,全都不对劲。
就在屠夜俯身,细细探查巷底石阶缝隙残留气息的瞬间——
“喵。”
一声轻柔、慵懒、清浅的猫鸣,骤然从他身后不远处,轻轻响起。
声音软糯平静,不带半分戾气,却让屠夜的身形瞬间僵住,浑身神经骤然紧绷。
他猛地回身,目光骤然锁定巷中身影。
昏黄路灯之下,斑驳老墙之前。
那只通体漆黑、毛发如夜、无半分杂色的黑猫,正安静端坐在青石板路中央。
琉璃色的澄澈瞳孔在暗夜里幽幽发亮,慵懒、淡漠、沉静。
它没有逃窜,没有戒备,没有半点虚妄怪物的暴戾气息。
只是稳稳蹲坐原地,微微垂首,慢条斯理地舔舐着自己乌黑顺滑的毛发,姿态安逸温顺,仿若常年栖息此地的寻常家猫。
屠夜瞳孔微缩,喉间微紧,低声吐出一句压抑许久的惊疑:
“是你。”
“你根本……没有被驱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