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路灯穿透老巷沉沉夜色,落在黑猫乌黑的皮毛上,漾开一层细碎的微光。
屠夜浑身紧绷,目光死死锁着巷中央的黑猫,胸腔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震颤。
执妄阁的备案记录、仪器的监测数据、系统的结案日志,全都白纸黑字记载着这只黑猫早已被彻底驱逐。可此刻,它就安然盘踞在咫尺之遥的水泥地上,静谧、温顺,没有半分虚妄畸变的戾气,却成了推翻所有既定事实的最有力佐证。
是记录错了,是监测瞒了真相,还是他的记忆,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被精心伪造的假象。
在屠夜凝眸沉思的瞬间,那只琉璃瞳仁的黑猫终于动了。
它不疾不徐地站起身,修长的四肢踏着微凉的水泥地,没有逃窜,没有回头窥探,姿态优雅从容,轻轻转身,朝着幽深巷子的尽头缓步走去。
漆黑的身影融进巷尾的薄暮,像一缕挣脱阴霾的夜色,带着一种笃定的牵引感。
屠夜几乎没有丝毫犹豫,抬步跟上。
心底所有的违和、空洞、残存的雨夜残影,都在这一刻疯狂叫嚣,催促着他奔赴前方的真相。他压下神魂暗标隐隐传来的微弱刺痛,摒弃所有顾虑,紧随那道黑色身影,一步步走出了这条困住他所有记忆疑点的老巷。
暮春的晚风温柔拂过城郊荒野,吹散了老巷终年不散的阴冷潮气。
今夜天朗气清,万里无云,漫天星子缀满深邃夜幕,碎光错落,温柔洒落人间。和他记忆里滂沱暴雨、阴风呼啸的城郊雨夜截然不同,这片土地褪去了诡谲阴冷,只剩晚风习习、星河璀璨的平和。
越往深处走,人烟越是稀少,老旧民居尽数褪去,视野尽头,一座隐匿在城郊荒地里的小庄园,悄然映入眼帘。
一圈斑驳老旧的青砖围墙圈合一方天地,正中立着一扇复古雕花铁门,铁艺纹路早已蒙着薄尘,透着经年累月的荒芜沧桑。围墙之内,一座低矮的老式小屋静静伫立,砖瓦陈旧,落着岁月的斑驳,从外看去,是一副早已荒废无人居住的模样。
可越是靠近,屠夜心底那股诡异又熟悉的感觉,就愈发浓烈。陌生,却又无比熟悉,像是他曾来过此地。
此时,前方的黑猫轻盈纵身,四肢舒展,稳稳跃至大半个人高的围墙墙头。
它终于停下脚步,转过小巧的头颅,一双澄澈的琉璃眼眸隔着数米夜色,静静望向墙下的屠夜。无声凝望,不催不躁,像是在等候一位迟来许久的访客。
四目相对的瞬间,屠夜心头的迷雾仿佛被轻轻撬动了一丝缝隙。
他抬步上前,指尖触碰到冰凉陈旧的雕花铁门。
下一瞬,奇妙的异变骤然发生。
门外城郊荒野残留的寒凉夜风、老巷裹挟的潮湿阴冷、街巷深处萦绕不散的稀薄虚妄浊气,如同被无形屏障彻底隔绝,尽数被阻拦在铁门之外。
一墙之隔,恍若两界。
抬手推开铁门的刹那,温润柔和的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周身所有的阴翳与凝重。
院内根本没有半分荒废破败的模样,与外头萧索荒芜的外景截然相反。青石铺就的小径干净无尘,一尘不染,蜿蜒延伸至小屋门前。庭中伫立着一棵不算高大的古梧桐树,枝叶舒展,晚风掠过枝叶,簌簌轻响,温柔静谧。
廊下两侧的暖黄壁灯次第亮起,柔和的光晕铺满整座庭院,融融暖意包裹四方,将所有阴暗诡谲彻底消融。
晚风、星光、暖灯、青庭,安宁得不像充斥虚妄与畸变的南城郊区。
墙头之上,方才静静等候的黑猫早已消失无踪,悄无声息,仿佛从未出现过。
屠夜收回目光,顺着平整干净的青石小径缓步向前。廊灯的暖光落在他清俊的眉眼间,抚平了他连日来的紧绷与凝重,却让心底的疑惑愈发汹涌。
他敢笃定,这是他表层记忆里第一次踏入这座隐秘庄园。但是违和的熟悉感充斥在他的心头,他笃定自己绝不是第一次进入这个神秘的庄园。
片刻后,他驻足在小屋木门之前。
沉默片刻,屠夜抬手,轻轻叩响了木门。
笃、笃、笃。
三声轻落,寂静的屋内很快传来一道温柔婉转、成熟慵懒的女声,清清淡淡,熨帖人心,带着洞悉一切的从容:
“门没有上锁,先生请进。”
陌生的声线,却同样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轻轻撞在屠夜的心上。
他压下翻涌的心绪,伸手推开木门。
屋内空间不大,却收拾得雅致温馨,窗明几净,一尘不染。暖黄色的电灯照亮整间屋子,一缕浅淡清雅的檀香萦绕鼻尖,暖意融融,驱散了外界所有寒凉。
入门几步,右侧摆着一张精致的小圆桌,一套透着岁月质感的英式茶具静静陈列其上。
一位女子端坐椅上,正垂眸慢条斯理地沏茶。
她身着一袭简约黑色长裙,温婉得体,一头柔顺的棕红色长发尽数拢至肩侧,发尾系着一枚小巧的黑色蝴蝶结,身姿优雅,气质绝尘。灯光落在她细腻白皙的侧脸,眉眼温柔,一双漆黑如宝石的眼眸低垂,专注凝视着手中茶具,周身萦绕着岁月沉淀的静谧与贵气。
是黎烬。
屠夜眸光骤然一凝。
是昨日清晨,他在城郊街巷远远瞥见、买菜归家的那位女士。
而在小屋左侧的房间里,隐约传来沸腾的咕嘟轻响,细碎温柔,衬得屋内愈发安宁。小屋靠窗的角落立着一台深胡桃木色老式座钟,柜身雕着复古缠枝纹路,黄铜钟面蒙着一层温润旧光。沉重的钟摆缓缓左右轻晃,规律的“滴答、滴答”声清浅绵长,和沸腾的咕嘟轻响交织在一起,衬得屋内愈发静谧沉缓。
最让他心神巨震的是,那只引路的黑猫,此刻正温顺地蜷在黎烬的腿上,闭着双眼,慵懒休憩,全然不见方才引路时的灵动神秘,温顺得好似寻常家猫。
黎烬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缓缓抬眸,漆黑的瞳仁落进他的身影,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声线轻柔,精准无误地唤出了他的名字:
“你来啦,屠夜先生。”
话音落下的瞬间,屠夜浑身一僵,心头轰然震颤。
他瞳孔微缩,定定看着眼前的女人,心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疑。
昨日只是遥遥一瞥,今日更是初次登门,他从未自报姓名,两人素无交集,她为何认得他?
万千疑问堵在喉头,他没有开口,只是沉默伫立,锐利的目光细细描摹着眼前人的模样,试图从这份熟悉的陌生里,找到一丝线索。
“别站着了。”
黎烬并未在意他的凝滞,抬手将沏好的茶汤推至对面空位,语气温和从容:“来,请坐到我的对面。”
屠夜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依言迈步,拉开木椅缓缓落座。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直视黎烬。
她看着约莫三十上下,气质温婉沉静,自带一种阅尽世事的成熟韵味。可肌肤细腻无瑕,眉眼清亮动人,褪去这份沉淀的气质,看着不过二十二三的年纪,虚实难辨的年岁感,让她更添几分神秘。
无论如何,她的年岁、阅历,都远在他之上。
屠夜收敛心神,礼貌地抬手,端起面前的白瓷茶盏。
温热的茶汤触唇,清雅甘醇的茶味漫开舌尖。
下一瞬,极致的熟悉感轰然席卷四肢百骸。
不是浅淡的似曾相识,是完完整整、亲身经历过的真切触感。
这茶的香气、温度、口感,这一刻的灯光、茶香、落座的姿态,眼前人的眉眼笑意……所有画面完美重合,熟悉得让他头皮发麻。
荒谬的违和感瞬间冲上脑海,屠夜心头巨震,指尖微微收紧,心底疯狂回荡着一个疑问:
不对。
为什么?
他明明是第一次踏入这里,第一次与她对坐饮茶,可这一切,分明像是早已经历过无数次,早已刻进了记忆深处!
就在他心神纷乱、迷雾重重之际,对面的黎烬轻轻抬眸,望着他紧锁的眉眼,轻声开口,一语道破所有迷雾:
“屠先生,我们其实不是第一次见面哦。”
话音轻软,落字温柔。
不等屠夜回过神,黎烬微微俯身,朝着他的方向,轻轻吹出一缕极淡的、近乎透明的温柔气息。
气息拂面,轻柔无温,却像一把温柔的钥匙,瞬间撬开了他被牢牢封禁的记忆枷锁。
嗡——
脑海骤然一阵清明,所有被剥离、被抹去、被篡改的零碎画面,如同潮水般疯狂涌回脑海!
滂沱雨夜,阴风呼啸的城东老巷。
他追着一只通体漆黑的黑猫,踏过积水的水泥街巷,穿过漫天雨幕,一路追寻,最终踏入了这座隐匿城郊的老旧庄园。
同样的暖灯庭院,同样的檀香小屋,同样的精致茶盏。
也是眼前这个名为黎烬的女人。
也是这样相对而坐,清茶入喉,静谧安宁。
那场暴雨滂沱的深夜,他的确来过这里。
见过她。
饮过这盏茶。
而在这杯茶落幕之后,他的意识彻底沉沦,陷入无边黑暗,再次醒来,所有关于此地、关于她、关于这场雨夜相逢的全部记忆,尽数被彻底清空。
只留下一篇虚假的任务备案,一段被打磨得完美无缺的平庸记忆,和余生无数个日夜,挥之不去的空洞与违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