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天气很好,好的有些过头了。
此刻,埃尔芬王国唯一的公主——安茹·埃尔芬,站在设立在王宫广场上的断头台前,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这大概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天气。
风和日丽,万里无云。如果闭上眼睛,她甚至可以假装自己只是在花园里晒太阳,等着仆人端来红茶和点心——但她能闻到湿稻草的味道,还有人群的汗臭。有人往台上扔烂水果,有一颗砸在她脚边,汁水溅到裙摆上。
安茹低头看着那滩污渍。
如果是以前,她大概会尖叫,会跺脚,会指着那个扔水果的人,命令卫兵把他抓起来。她做过类似的事,很多次。
但现在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看着那滩污渍,心想:反正这裙子也穿不了多久了。
刽子手站在身后,沉默地等待。在她前方,叛军的领袖在宣读罪状。
“安茹·埃尔芬,先王之女,自继位以来,苛政暴敛,任用奸佞,视万民如草芥。王国从强盛走向衰败,从安定走向动荡,从团结走向分裂。王都的瘟疫,西境的屠杀,北境的战火——这一切的根源,都指向同一个人!”
他抬起手,指向安茹。
“——她!”
台下响起一阵低沉的应和声。安茹抬起头,刀刃的反光刺得她眼睛疼。
“埃尔芬王国的子民们,今日,我们站在这里,见证一个时代的终结!”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像是排练过很多遍。安茹想,他大概确实排练过很多遍。推翻一个王朝,处决一个公主——这种事,确实值得多排练几遍。
宣读完毕,那人转向她。
“安茹·埃尔芬。”
“你——可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安茹张嘴。她有很多的话想说——比如“明明只不过是叛军,也配提‘正义’”,比如“父王在位时,你们谁敢多说一个字”,比如“是你们告诉我‘这是您的责任’把我推上那个位置的”......
——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那些曾经会为她跪下的人,现在站在台下,等着看她死。那些曾经被她呵斥过,羞辱过的人,现在站在最前排,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快意。
“没有。”她说。
没什么好说的。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憎恨的火焰早已熄灭,剩下的只有如灰烬般的认命。
刽子手的手搭上了她的肩膀,硬逼她跪下,将她推向断头台。
安茹又看了一眼天空——云很白,天很蓝。这么好的天气,用来砍头,真是浪费。
她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眼皮,把一切都染成温暖的橙红色。
然后——她听到刀刃落下的声音。
天旋地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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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这样的事,其实并没有发生。
倒不如说,如果按照原本的历史走向的话,安茹·埃尔芬必定会走向这样的结局。她会坐上王位,会看着王国一点点崩塌,最终在二十岁那年的春天,被推上断头台。
然而,历史并没有沿着那条轨道走下去。
因为远在这一切开始之前——在安茹登上王位之前,在她做出那些注定被万民唾骂的行为之前,在叛军的旗帜插上王都城头之前——
一个蠢到极点的决定,先发生了。
命运的分歧点——可以这么说。
这个决定,将上面讲述的所有的事,一脚踢进了历史的垃圾堆。
做出这个决定的,不是贤者,也不是英雄,甚至不是安茹·埃尔芬自己。
那是在她十六岁那年秋天的某个下午,发生的一件事——那天,安茹心血来潮,攀登上了王宫最高的那座尖塔,在上面喝下午茶。
“......龙?为什么这里会有龙?!救命!”
然而,她在那座尖塔上,遇到了一条龙。
“——口也?”
这条发出蠢音,还咬到舌头的龙,正是做出那个决定的家伙。
历史从此拐弯。
接下来要讲的这个故事,即便在史书上也没有记载。
这是关于安茹·埃尔芬,却又不属于她的故事——
——关于这条龙,是如何绑架公主,却被迫假扮公主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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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决定的由来,细说起来,其实有点蠢。
不是那种“因为太复杂所以听起来很蠢”的蠢,而是“一条龙因为被管家骂了,就打算跑去绑架公主”的那种——令人不知从何说起,啼笑皆非的蠢。
事情要从那年北境的宫殿中讲起。
露娅·伊塔拉——被誉为星芒所佑的存在,霜龙族唯一的公主,此刻正斜靠在大殿的王座上。
准确地说,是“以一种对于公主这个身份来说不太体面的姿势”斜靠在上面,眼睛半睁半闭,手里攥着一个空了的薯片纸袋。
她看起来像是刚睡醒。事实上,她确实刚睡醒。
如果此刻有人前来朝拜,看到这副景象,大概会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
——但幸好没有。
“......啧。”
露娅盯着头顶的吊灯,心情显然不太好。
原因很简单——就在刚才,她被骂了。
骂她的人叫克利,是她的管家,从记事起就在她身边。说是管家,其实更像保姆,老师,兼监护人。
“公主大人,您也是时候干点实事了吧?”
就在几分钟前,他看着瘫在王座上的露娅,甩下这样一句话。
“您可知‘公主’二字意味着什么?那是北境生灵的希望,是霜龙族千年荣耀的延续!女王陛下在您这个年纪,早已能独自驾驭龙息守护冰原,能与各族领主商议北境大事,可您呢?”
她当时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哦对。她说:“但现在北境不挺和平的吗?也用不着我出手......”
毕竟这是事实。
虽然偶尔会有不长眼的家伙冒出来,喊着什么“爱”啊,“正义”啊,“自由”啊,试图掀起叛乱。但只要她显露真身,再报上自己母亲的名号,这群人就两股战战,做鸟兽散,根本用不着她出手。
哪怕是附近的人类王国,也因忌惮而放弃向冻原开疆扩土,数年来未敢再派一兵一卒。
然后......然后克利的声音就拔高了。
“就算是这样!您每天要么窝在殿里吃着薯片,要么闷头睡大觉,赖床不起——完全没有一个公主,不对,甚至是龙族该有的样子!”
这句话到现在还在脑子里转。一遍,又一遍。
“......搞什么嘛。”
露娅嘀咕着,将空纸袋盖在脸上。
“该有的样子,该有的样子......”声音闷在袋子里,含含糊糊的,“什么才是‘龙族该有的样子’啊......”
她确实搞不懂——毕竟要论真起来,露娅又不是真正的龙族。
这倒不是说血统和地位方面,而是露娅本身就是一名转生者。
前世的她是一名网文写手,因为网站修改合约导致每个月必须更新六十万字,不得不连夜码字。在连续几个月的能量饮料混合咖啡的熬夜大礼包下心脏骤停,喜提猝死。
等再次睁开眼时,便转生到了这里,成了一只幼龙。
露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
“老身的意思,公主殿下还不明白吗?”
耳边又响起克利的话。
明白,她明白。克利觉得她废柴,觉得她没有龙族的样子,觉得她对不起“星芒所佑的存在”这个名号。她全都明白。
但问题是——
“那你倒是告诉我该怎么做啊......”
露娅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把脸埋得更深了。
一百多年了。从小到大,从来没人告诉她“龙族应该是什么样子”。母亲闭关前没说,克利没教过,那些来朝拜的部族首领更不会说——他们只会低着头,用那种“哦,这就是女王的女儿啊”的眼神看她一眼,然后就走了。下次再来,还是这副模样。
她觉得自己像个摆在王座上的花瓶。
好看,但没用。
“可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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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龙族到底该是什么样子?
像小说里的龙那样,要么守着金山银山睡大觉,要么大杀四方为世人所惧,要么静坐魔王殿等着勇者来刷?
——守财奴,暴君,经验包。
不管哪个,好像都称不上榜样。
露娅坐在藏书室,杵着下巴发呆,目光扫过角落那排书架。
她很少来这里。以前来,也是被克利逼着来——“殿下,您总该了解一下龙族的历史”。
当时她看了几页就睡着了。
今天不一样,今天她是自己来的。她想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那些书她从来没翻过。但此刻,露娅却鬼使神差地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
封面上写着《霜龙族礼仪规范·第三修订版》。
“............”
丢到一边。
又抽出一本,《北境各族贡品品鉴指南》。
“唔,这个有用......但现在用不上。”
翻了几页,也丢到一边。
再抽一本,《论龙息温度与猎物熟度的量化关系》——
“......谁要看这个啊!”
露娅差点把书甩出去。就在她准备放弃的时候,目光却无意间扫过一本书。那本书立在书架角落,书脊上的烫金标题已经有些褪色:《龙王纪事考》。
她抽出书,翻开第一页。
“初代冰龙王,霜龙族之始祖,诞生于极寒之巅的第一场暴风雪中。彼时北境尚未有主,万族争锋,血战不休。其以一人之力,镇压四方,加冕为北境之主。”
露娅眨了眨眼。这段历史她听过,克利讲过很多遍,每次讲到最后都要补一句“您作为龙王的后裔,应当如何如何”。
她翻过几页。
“其名讳已不可考。据传其身形如山,翼展遮天,吐息可令万里冰封。时人族北扩,屡犯冻原,冰龙王御驾亲征,率军迎战,于寒脊山口大破人族联军......”
露娅打了个哈欠。
又是打仗。龙族的历史好像除了打仗就是打仗。打赢了,写进书里,夸自己多厉害。打输了,也写进书里,骂对方多卑鄙。看来看去,都是一个套路。
她正要翻页,手指突然顿住了。
下一段只有寥寥几行,却让露娅不禁愣住。
“百年后,时值北境内乱之际,人族再犯,大军压境。为护冻原,王孤身入人类王都,掳其公主而归。人族投鼠忌器,不敢再进,遂退兵。王以此法,保北境太平。”
她又看了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掳走公主......逼退大军......保北境太平?”
露娅喃喃自语,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接上。
耳边又响起克利的话。
“......完全没有一个公主,不对,甚至是龙族该有的样子!”
那什么才是“龙族该有的样子”?
答案就在她手里这本书里。
“......原来如此。”
她喃喃道,眼睛越来越亮。
“原来如此啊!”
“所以克利说的‘龙族的样子’......是这个意思!”
露娅心跳越来越快。她站起来,又坐下。站起来,走两步,又坐下。
“克利骂我没有龙族的样子——初代冰龙王绑架过公主——所以克利的意思其实是......你怎么不去效仿,证明一下自己!”
对!一定是这样!不然他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提“龙族的样子”?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发火?为什么偏偏拿她和母亲比?
母亲在的时候,北境谁敢来犯?母亲闭关之后,人类虽然不敢大举进攻,但小动作从来没停过。
克利的意思是——你得做点什么。你得让别人知道,霜龙族不是只有女王能挑大梁。你得——
“绑架个公主。”
露娅轻轻念出。
她终于知道克利想要什么了。
不,应该说——她终于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露娅猛地站起身。
她要让克利刮目相看。
她要从王座上走下来,做一件“龙该做的事”。
她要去——
“——绑架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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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娅没注意到,她刚才翻书的时候,把书页弄折了一角。
折页的那段文字,她翻得太快,没来得及看。
那段文字是这么写的:
“龙王此举,虽平息战事,解燃眉之急,然非龙族正道,有失威誉。其后两族纷争,盖源于此。后世当引以为戒,切莫效仿。”
如果她看到了这段,大概就不会有后面那些事了。
但历史没有如果。
所以她没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