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娅从北境宫殿飞出来的时候，心情好得不得了。
清晨的阳光洒在鳞片上，风从翅膀下方流过，托着她轻盈地滑翔。她甚至忍不住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虽然差点失去平衡，但她及时稳住了。
“哼，小菜一碟。”
她嘀咕着，朝南方飞去。
至于人类王国的王都在哪儿，这种小问题，她当然是有思考过的。临行前，也有去看过地图。虽然有千里之远，但对露娅这样的龙而言，花不了多少时间。
——至少她自己是这么以为的。
时间来到两个小时后。
“怎么还没到啊啊啊——”
露娅悬在半空中，望着下方一望无际的田野和零星散落的村庄，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她明明记得地图上画得清清楚楚：从北境往南，飞过一片山脉，沿着河流飞过平原，然后就能看到一座巨大的城市。可现在别说城市了，连个像样的镇子都没见到。
“难道是飞偏了？”
她抬头看了看太阳，又低头看了看地面的河流走向。
“嗯......应该......大概......可能......没偏吧？”
露娅用力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服自己。
“一定是还没到！再飞一会儿就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加速。
又飞了半个小时。
结果当然是——连城市的影子都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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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把露娅寻找方向的全程都写出来，那就太长了，也太蠢了。总而言之，大概是这个样子——
她飞飞停停，停停飞飞，在天空中又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期间尝试了各种导航方法：
追着鸟群飞，结果鸟群把她带到了一个看起来一模一样的田野上空，然后鸟群散了。
沿着河流飞，坚信“河流的尽头就是城市”，结果河流拐了个弯，又给她带回原地。
飞到云层上面，想着“站得高看得远”，结果隔着云雾，什么也看不见。
最后，露娅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个残酷的事实：
她，一条活了上百年的霜龙，光荣的星芒所佑的继承者——迷路了。
前世当网文写手的时候，露娅最讨厌的就是地理描写。什么“向北三百里”，“沿河东行二百里”，她从来都是随手写个数字，反正读者也不会真的去细想。现在——报应来了。
她也有思考过要不要飞回北境重新做准备——至少这次应该带上地图，但绕了一圈，发现自己连北境在哪儿都找不到了。
——完蛋了。
“可恶......”
露娅悬在半空中，陷入了龙生中最尴尬的时刻。
迷路迷到连家都找不到——这还是头一回。
——说不定绑架公主什么的，其实压根不是个好主意。
“冷静，冷静。”她拍拍自己的脸颊，“我是高贵的霜龙公主，怎么能被区区这种问题难倒？”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深吸第二口气，然后深吸第三口气——
然后她放弃了。
“不行了......我找不到。”
她垂头丧气地降落到一条乡间小路上，变回人形，一脸郁闷。
路面上有一道深深的车辙印，看起来常有马车经过。
“干脆等人来，问问路好了......”
露娅决定蹲在路边等。
十分钟。
二十分钟。
三十分钟。
就在她快要无聊到开始数蚂蚁的时候，远处传来“吱呀吱呀”的声音。一辆破旧的马车慢悠悠地驶来，车上堆着几麻袋货物。
驾车的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大叔，嘴里叼着根草，一副悠哉游哉的样子。
露娅猛地站起来，冲到大路中间，张开双臂。
“停车——！！！”
马被吓了一跳，前蹄扬起，差点把大叔甩下去。
“哎哟我的妈呀！”
他稳住马车，瞪大眼睛看着面前这个银发蓝眼的少女。
“小姑娘！你不要命了？拦车也不是这么拦的！”
“对不起对不起！”露娅连忙鞠躬，“我想问个路！请问王都怎么走？”
大叔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王都？你要去王都？”
“对对对！”
“你一个人？”
“对对对！”
大叔沉默了两秒，又看了看她。
“......你是从哪来的？”
“北......呃，北边。”露娅差点说漏嘴，“我是从北边来的，想去王都的王宫投奔亲戚，但是迷路了。”
“北边？”大叔眯起眼，“北边老远了，你怎么来的？”
“走......走来的。”
对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微妙，像是在说“你骗鬼呢”。但他没有追问，只是叹了口气。
“上来吧。正好我要去王都送货，顺路捎你一程。”
“真的吗？太好了！”
露娅喜出望外，手脚并用地爬上车，一屁股坐在麻袋上。
“谢谢大叔！大叔你真是好人！”
“别急着谢。”大叔一抖缰绳，马车继续慢悠悠地往前走，“到了王都，该付的车费一个子儿也不能少。”
露娅的笑容凝固了。
“......多少钱？”
“五个铜板。”
露娅摸了摸口袋。
空的。
她又摸了摸袖子。
空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全身上下，唯一值钱的是头上那根发簪——银质的，上面镶着蓝宝石，虽然有点粗糙，但材料是真的。
“......可以分期付款吗？”
大叔看了她一眼。
又看了一眼。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大声。
“哈哈哈哈——行，看你这穷样，这次算我请客。”
“谢谢大叔！！！”
就这样，霜龙族的公主殿下，北境未来的继承者，星芒所佑的存在，此刻正坐在一堆装满土豆的麻袋上，随着颠簸的马车，一摇一晃地朝着王都前进。
风吹起她的银发，路边的野花在阳光下摇曳。
画面倒是很美。
如果忽略屁股底下硌人的土豆的话。
“还有多久到啊？”露娅问。
“照这个速度，下午就能到。”
“还要那么久？”
“嫌慢你可以自己走啊。”
露娅张了张嘴，想说“我会飞”，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乖乖地缩回麻袋上，抱着膝盖，看着两边的田野慢慢往后移。
——算了。
反正也不差这一会儿。
她闭上眼，迎着暖洋洋的风，竟然有点想睡觉。
“小姑娘。”
“嗯？”
“你头上那个角，是真的吗？”
露娅猛地睁眼。
“这......这是，装饰品。”她面不改色地说，“我是......额，我以前是戏剧演员，这是道具。”
“哦——”大叔点点头，“那你演技一定很好。”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刚才拦车的时候，演得跟真迷路了一样。”
“......我没有在演。”
“哈哈哈，开玩笑的。”
大叔笑得很开心，露娅却在心里捏了一把冷汗。
“其实你不必掩饰，小姑娘。”
他收起笑容，语气变得随意起来，像是在聊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唉？”
“你们角牛族的人，我见得多了。力气大，能干活，就是性子倔了点。头上长角嘛，有什么好藏的？”
露娅一愣。
——角牛族？
那是什么东西？听起来像是半兽人的一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银发蓝眼，头顶一对弯弯的角。好吧，从人类的视角来看，确实不像是“普通少女”该有的配置。但角牛族？她是龙啊！高贵的霜龙！和那种......那种耕地的牛完全不是一回事好吗！
不过这至少说明他没发现自己藏在裙摆下的尾巴......要是看到那条龙尾，估计也问不出这种问题。
“......呃，对，我是角牛族的。”露娅把尾巴又藏了藏，决定借坡下驴，“您眼光真准。”
“那当然。”大叔得意地抖了抖肩膀，“我这辈子走南闯北，什么种族没见过。角牛族，半鹿族，甚至连雪狐族都见过一两个。你们啊，别的都好，就是不爱说真话。”
“我哪有不说真话——”
“刚才谁说自己是从北边走路到这儿的？从那边到这里，翻山越岭，坐马车都得花半把个月，你这裙子连个泥点都没有，骗鬼呢？”
露娅闭嘴了。
这个人，比她想的精明。
“不过嘛，”他话锋一转，“出门在外，谁还没点秘密。你不愿意说，我就不问。反正车费免了，你安安生生坐着就行。”
“......谢谢大叔。”
“说起来，你们角牛族在西境那边挺多的吧？怎么想到要跑王都来投奔亲戚？”
“家里......家里太穷了，出来讨口饭吃。”
露娅说得自己都有点心虚。
“也是，西境那边日子不好过。”大叔叹了口气，“听说那边的领主最近在往森林拓荒，闹得不太平。你们角牛族估计也不好受。”
“额......是这样的。”
露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得糊弄。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那个......大叔？”
“嗯？”
“角牛族......是个什么样的种族啊？”
大叔扭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你一个角牛族问我角牛族是什么样的”那种困惑。
露娅连忙解释：“我......我想知道，角牛族在你们人类眼里是个什么样的种族？”
“哦——那倒是。”他点点头，“你这小姑娘，会对这个感兴趣也是正常。我跟你说啊，角牛族啊，最大的特点就是——”
他伸出右手，做了个握拳的姿势。
“力气大。”
“力气大？”
“对。角牛族的人，一个能顶三个壮汉。我以前在码头干活的时候，见过一个角牛族的搬运工，一个人扛五六麻袋粮食上船，脸不红气不喘。那叫一个猛。”
露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力气大？她确实力气大。但那是龙族的天赋，和角牛族没有半毛钱关系。
“还有呢？”
“还有就是——”大叔又看了她头顶一眼，“角。你们角牛族的角，据说能用来做成高档的首饰，还能用来入药，磨成粉能治风湿。所以以前总有人偷猎，现在管得严了，好多了。”
露娅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角。
做首饰？入药？治风湿？偷猎？
她打了个寒颤。
“你放心，我不要你的角。”大叔笑了一声，“我就是好奇，你们角牛族的角，是不是每隔几年就会脱一次？”
“脱......脱角？”
露娅愣住了。
她是一头龙，龙角怎么可能会脱？那是鹿茸吧？！
但是——角牛族会脱角吗？她哪知道啊！
“......会。”她硬着头皮说，“一般春天时候脱，然后长新的。脱下来的角可以做成梳子，发簪什么的，环......环保利用！”
“哦——”大叔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你们脱角的时候疼不疼？”
“不疼。”露娅已经开始随口胡编了，“就跟......换牙一样。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有意思。”
他点点头，显然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露娅在心里给自己擦了把冷汗。
接下来，大叔又问了她一连串关于“角牛族”的问题：平时吃什么？住什么样的房子？有什么传统节日？婚嫁习俗是什么？
露娅一一胡编乱造，越编越离谱：
“我们吃草......呃，主要是吃草，偶尔也吃肉。住兽皮搭的帐篷。传统节日嘛......每年春分那天，我们会围着篝火跳舞，庆祝角又长出来了。”
“婚嫁呢？”
“呃......男方要送给女方一根自己脱下来的角，作为定情信物。”
“那要是脱不下来呢？”
“那就说明缘分未到，再等一年。”
大叔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原来如此”，“长见识了”的感叹。
露娅说到最后，自己都快信了。但多说多错，万一再问下去，她怕自己连“角牛族的图腾是牛角”这种鬼话都要编出来了。
幸好，对方没有再追问。
“哈哈哈，有意思，真有意思。”他笑得爽朗，“你们角牛族，比我想的有趣多了。”
露娅干笑了两声，赶紧把话题岔开。
“那个......大叔，还有多远啊？”
“快了快了。”他指了指前方，“翻过前面那个坡，就能看到城墙了。”
露娅伸长脖子往前看——果然，远处的天际线上，隐隐约约出现了一片灰蒙蒙的轮廓。
是城市。
不是村庄，不是镇子，是真正的城市。
“到了到了到了！！！”
“别激动别激动。”大叔笑着摆摆手，“到了也得下车，我这车不能进城太深。前面那个路口你就下去，一直直走进城，继续直走就是王宫的方向。”
“好！谢谢大叔！谢谢谢谢！”
马车翻过小坡，整座王都铺展在眼前。
高耸的城墙下，房屋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堆堆火柴盒。而城墙上，旗帜在风中飘着。
街道上人来人往。行人，商贩，吵吵嚷嚷。烤面包的香味，烤栗子的香味，烤肉串的香味，混在一起，钻进鼻子里。
露娅深吸一口气，马车在路口停下。她跳下车，双脚踩在石板路上，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大叔从车上探出头，看着她。
“小姑娘。”
“嗯？”
“王宫那种地方，贵人脾气大，你一个角牛族的姑娘，别惹事。”
露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我知道。我不会惹事的。”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行吧。”大叔挥了挥手，“有缘再见。”
“谢谢你！”露娅也挥了挥手，“等有机会，我一定还你车费！”
“得了吧，五个铜板而已。”他笑道，“快去吧，别耽误了。”
露娅用力点头，然后朝王宫的方向跑去。
银色的长发飞舞，他看着那个背影，摇了摇头。
“角牛族的小姑娘......去王宫能干什么呢？”
没人回答他。
他重新抖了抖缰绳，马车吱呀吱呀地驶离路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