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娅不知道自己飞了多久。
风在耳边呼啸，地面上的景色飞速后退。王都的轮廓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天际线后面。她低头看了一眼爪子里被夹着的安茹公主——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晕过去了。
“呼......”露娅松了口气，“总算安静了。”
刚才那一路，安茹的尖叫就没停过。一会儿喊“放我下去”，一会儿喊“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一会儿又喊“我恐高啊——”。露娅被吵得脑仁疼——不过没等她动手，她自己就因为过度惊吓翻了个白眼，没了动静。
“人类的公主，也太脆了吧。”
露娅嘀咕了一句，开始思考接下来的路线。
按照计划，她现在应该直接飞回北境。克利看到公主，震惊，感动，崇拜——一气呵成。她已经把克利的表情都脑补好了。
但是。
问题是。
“......北境在哪个方向来着？”
露娅悬在半空中，茫然地环顾四周。
左边是山，右边是河，后边是她刚飞过来的方向，前边——前边是一片灰蒙蒙的平原，看起来和后边没什么区别。
她出发的时候是往南飞的，迷了好一阵子路，还搭了马车才找到王都。现在让她原路返回？她连原路是哪条路都不知道。
“..................”
露娅沉默了片刻，然后用力摇了摇头。
“冷静，冷静。不就是方向嘛，看太阳就知道了！太阳东升西落，所以——所以——”
她抬头看了看太阳的位置。
又看了看地面的阴影。
“......所以哪边是北来着？”
露娅·伊塔拉，并不擅长地理。
前世在学校所学的知识，早在百来年前就统统还给老师了。
“——算了。”
她放弃了挣扎。
“先找个地方歇一会儿，等这个公主醒了问问她。人类总该知道北境在哪儿吧？.......大概。”
她重新扇动翅膀，开始在低空盘旋，寻找适合落脚的地方。
很快，她看到了几座废弃的高塔。
那是一片荒凉的废墟，像是某个古老要塞的遗迹。残破的石墙爬满藤蔓，几座塔楼孤零零地立在荒草中，其中最高的一座还勉强保持着完整，塔顶平台足够宽敞。
“就这儿了。”
露娅一个俯冲，朝着那座高塔落去。
“砰。”
双脚稳稳落地。她松开爪子，将安茹小心翼翼地放到一旁——说是小心翼翼，其实也就是没直接扔下去。安茹的头磕在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但人没醒。
“.......应该没摔坏吧？”
露娅变回人形，蹲下身，伸出食指戳了戳安茹的脸颊。
——软的，温的，还有呼吸。
“没死就好。”
她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边缘，两条腿悬在空中晃荡。
风从平原上吹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远处的天空很蓝，云也很白。
露娅抱着膝盖，看着那片陌生的景色，忽然觉得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不是害怕，也不是后悔。
就是一种“我怎么就在这儿了呢”的恍惚。
昨天，她还在北境的宫殿。现在，她坐在一座人类王国的废墟上，身边躺着一个昏迷的公主，而她——一条龙——居然找不到回家的路。
“要是被克利知道了，大概鼻子都会气歪吧。”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正准备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忽然——
“嗖——！”
一道破空声骤然逼近！
露娅本能地偏头，一柄长剑擦着她的脸颊飞过，“铛”的一声钉在了身后的墙壁上！
“！？”
她整个人弹起来，差点从塔顶栽下去。
回头一看——
塔下的荒地上，一个年轻男人正翻身下马。银色的铠甲泛着冷光，腰间还挂着空了的剑鞘——刚才那一剑，显然是他掷上来的。
“.......不是吧？”
露娅的龙角都竖起来了。
——这家伙怎么追过来的？！她飞了那么久，他骑马能追得上？这合理吗？这不科学！！
“恶龙！给我放下公主！”
罗伦·福德仰头盯着她，声音带着怒意。
“不，不放！”
露娅下意识后退半步，脚尖踢到躺在地上的安茹。
“你、你别过来啊！我告诉你，我可是很厉害的！你要是敢动手——”
“恶龙，你今日绑架公主，目的是什么？要赎金？还是——示威？”
露娅张了张嘴。
赎金？她没想过。示威？向谁示威？她就是想让克利刮目相看而已。
“那，那你又是谁！我——”
露娅卡壳了。
她本来想喊“我可是高贵的霜龙公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出来又怎样？对方会因为这个就乖乖退下吗？显然不会。
“我是埃尔芬王国的勇者，罗伦·福德。”对方报上名号，“你脚下的那片土地，是埃尔芬的领土。你挟持的少女，是王国的公主。你——一条来历不明的龙——今日若敢伤她分毫，我以勇者之名起誓，必让你付出代价。”
露娅被这正气凛然的宣言震得一愣。
“哇.......”
她忍不住感叹了一声。
“你这话说得还挺顺溜的，是不是排练过？”
罗伦的表情肉眼可见地黑了一度。
露娅则完全没意识到，自顾自地继续说：“而且，勇者？嗯.......总感觉好像在哪儿见过......究竟是哪儿呢......”
她仔细打量起对方，终于从那轮廓中，找到了些许熟悉的影子。
“啊！我想起来了！”
露娅恍然大悟般地用拳头一锤手掌。
“你就是那个带着一群人闯进来，嚷嚷着什么‘为了人类未来’，结果被我妈......呃，被女王陛下一口气吹飞的那个家伙？”
约莫两年前，有一队不知死活的人类莫名其妙跑到北境喊着要讨伐冰霜女王，一路打到宫殿，结果一口吐息就被直接秒了。
回过神，露娅歪着头说：
“你居然还活着呀？生命力真顽强，跟雪蟑螂一样。”
“雪蟑螂？”
“对啊，就是那种，那种......”
露娅努力在脑海中寻找着形容词，完全没注意到对方越来越黑的脸色。
“特别耐冻，怎么踩都踩不死，还总喜欢在地窖乱窜的......”
“......闭嘴。”
罗伦握紧拳头。那段在北境惨败的经历，被眼前这条龙以如此轻描淡写的语气提起，比直接辱骂更让他火大。
“哇哦！”露娅后退半步，“你生气啦？”
“............”
“不就是提了一下你被打败的事嘛！胜负乃兵家常事——而且在我们北境，雪蟑螂是最顽强的生物！这也算在夸你！”
“......夸我？”
“对，对啊！”露娅理直气壮，“在北境，能活过冬天的都是强者！雪蟑螂虽然长得怪又讨厌，但它们真的很顽强——”
“......闭嘴！”
罗伦一声怒喝，打断了她。他缓缓抬起右手，插在塔壁上的长剑嗡鸣一声，猛地飞出，稳稳落回他手中。
露娅的嘴角抽了抽。
——这个剑，还能自己飞回去？
罗伦抬起手臂，剑尖直指塔顶。
“最后一次警告，恶龙。放下公主！”
露娅低头看了看脚边昏迷的安茹，又看了看塔下那个气势汹汹的勇者。
她在认真思考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打，还是跑？
打的话，她其实不太确定自己打不打得过。这个勇者虽然看起来有点狼狈，但刚才那随手一剑的力道可不轻。而且他那种“我随时可以再打一场”的架势，让她的本能发出了微弱的警报。
跑的话，她倒是能跑。毕竟自己是龙，只要飞到空中，这勇者就算有再大的本事也白搭——但她连北境在哪儿都不知道，跑了也是无头苍蝇。
露娅干脆把心一横。
怕什么？她是龙！高贵的霜龙公主！就算最后实在打不过，大不了再跑！
“行，既然你非要打——”
她深吸一口气，银白色的光芒从身上涌出。
“那就打！”
光芒炸开，一条银白色的龙从塔顶窜出，双翼猛然展开，强劲的气流卷起尘土。露娅悬浮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塔下的勇者。
“怎么样？现在还要打吗？”
她的声音比人形时低沉了一些，带着威压。
罗伦仰头看着她。
银白色的鳞片泛着淡蓝色的光泽，身形比他想的小了一圈——不，不是“小了一圈”，是“小了很多”。和两年前那头如山峦般的冰霜女王相比，眼前这条龙简直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但即便如此，那也是龙。
真正的，活着的，呼吸间能喷出寒霜的龙。
他握紧剑柄，剑身上开始泛起淡淡的光芒。
两年来，他每天都在想同一个问题——如果再来一次，能再次面对冰霜女王，自己能做到何种程度？
答案是——他不知道。
但面前这条龙，至少是答案的一部分。
“——喝啊！”
他一跃而起，挥剑斩向空中的露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