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稍早一些。
露娅·伊塔拉此刻正站在王都的街道上,一脸茫然。
她从那辆装土豆的马车跳下来已经有一阵子了,大叔走之前指了个方向,说“一直直走就是”。但问题是,这条街走到头是岔路,岔路走到头又是岔路,岔路再走到头——她迷路了。
“......可恶。”
露娅站在路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龙。
她挺起胸膛,整理了一下裙摆,把银发往后拢了拢。动作倒是挺有公主范儿的,但配上那张写着“我在哪,我是谁,我要干什么”的脸,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按照计划,只要找到王宫,就能找到公主。只要找到公主,绑架就易如反掌——一气呵成,干净利落。
——至少她自己是这么以为的。
但现在,她连王宫的大门在哪儿都没找到。
她明明记得小说里的反派绑架公主时,都信手沾来,怎么到自己这儿,就状况频出呢?
“冷静,冷静。”她拍拍自己的脸颊,“我是高贵的霜龙公主,怎么能被难倒?”
深吸一口气,露娅抬头环顾四周。
——然后她看到了那座塔。
那座塔是如此显眼,耸立在那儿。尖顶刺向天空,即使在密密麻麻的建筑中也能一眼认出来。
“啊!”
露娅眼睛一亮。
“那种高度,那种气派,那种‘全城就是我最贵’的嚣张感——绝对是王宫!没跑了!”
她兴奋地差点跳起来。
等等——冷静,冷静。她现在是“潜入者”,不能太张扬。露娅深呼吸,假装自己只是一个路过的普通少女,朝着那座塔的方向走去。
走了三步,她就放弃了伪装——开始小跑。
又跑了几步,变成了狂奔。
银发在身后飞扬,裙摆被风吹得翻卷起来,路人纷纷侧目。
反正也没人认识她。露娅加快速度。
霜龙公主的尊严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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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咻!”
露娅猛地发力,脚尖越上城墙。又一跳跃,攀住墙砖向上一扯,整个人稳稳落在尖塔的屋顶。整个过程耗时不超过六七秒。
“呼。”
她拍拍手上的灰,直起身,站在屋顶的边缘。
虽然很想直接张开龙翼飞上来,但大白天的在天上飞太显眼了,而且万一被射下来就完蛋了。
当然,露娅现在这样,说实话也挺显眼的——但她当然不会去思考这种小事。
“没想到这么轻松就上来了......龙的身体就是好。”
她得意地晃了晃尾巴,眯起眼睛打量四周。
“果然很高。”
风从四面八方吹来,从这里往下看,整个王都像一幅缩小的地图,房屋整整齐齐地排列着,街道上的人小得像蚂蚁。
“嗯......那么公主会在哪儿呢?”
她托着下巴,认真思考。
按理说,公主应该住在王宫最豪华的房间里。那种房间,肯定有最大的窗户,最漂亮的窗帘,在最显眼的位置。从这座塔往下看,应该能一眼认出来才对。
但问题是——
“哪间才是最豪华的啊?”
所有的建筑从上面看都差不多。白色的墙,红色的屋顶,白色的墙,红色的屋顶——她看得眼睛都花了,也没找出哪里特别“贵气”。
“啧,设计得真不合理。”
露娅嘟囔了一句,正准备换个角度再看看,忽然——
她的目光被什么吸引了。
不是“最豪华的房间”,而是脚底下——准确地说,是塔顶下方的那个平台。
那里铺着绒毯,摆着雕花小桌,桌上放着茶壶,茶杯和几碟点心。一个银发少女正坐在椅子上,目光望向远方。
身后站着一个男人,身姿笔挺,手按剑柄。
“......诶?”
露娅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那个......就是公主吧?!
那看起来就很昂贵的首饰,蓬松的蕾丝裙——简直就是人类公主的标配。
但那个男的,看起来像是护卫——不,不只是护卫。那种站姿,那种气质,那种“我随时可以拔剑”的紧绷感......
——是个高手。
露娅的龙角警觉地竖了起来。
但她没有退缩。
怕什么?她是龙。高贵的霜龙公主。一个人类护卫而已,再强,能强到哪儿去?
露娅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纵身一跃——
“嘿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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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茹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忽然头顶传来一声奇怪的响动。
她还没来得及抬头,就看到一个银白色的身影从天而降,“砰”的一声落在了塔顶平台的边缘。
那是一个少女。
银色的长发在风中飞舞,蓝色的眼睛比自己的更深一些,像两颗蓝宝石。她穿着奇怪,头发也有些凌乱,但那张脸——
安茹愣了一下。
——有点眼熟。
但不是“认识”的那种眼熟,而是“好像在镜子里见到自己”的那种眼熟。
“唉......?”
安茹还没来得及细想,那个少女已经站直了身体,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抬起头,目光正好和安茹撞在一起。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半秒。
“你从哪儿冒出来的!?你家长辈没教过你规矩吗?这里是王宫!不是你家后院!你——”
她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那个银发少女歪了歪头,用一双蓝得发亮的眼睛看着自己。
然后,对方问道:
“——你就是公主?”
那语气倒不像是疑问,反而像是在确认。像是在说“哦,找到了”。
“什么意思?你到底是——”
“我是来绑架你的!”
她双手叉腰。
“......哈?”
安茹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当机了。
她张着嘴,看着面前这个少女,对方的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你说什么?绑架?”
“对。”
露娅挺起胸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专业的反派。
“就是把你抓走,然后......然后......”
她卡壳了。
——然后呢?然后干什么来着?
安茹也愣住了。
倒不是因为对方莫名其妙的发言,而是因为她终于看到了那个少女头顶的东西。
——角。
弯曲的,银蓝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微光的——角。
不是发饰,也不是幻觉。
是从头发里长出来的,货真价实的角。
“......角。”
安茹的声音发飘。
“你的头上......有角。”
“对啊。”
露娅点头,语气轻快得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毕竟,我是龙嘛。”
“..................”
安茹的脑子在这一刻彻底空白了。
她想尖叫,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她想后退,但腿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她想转头喊罗伦——对了,罗伦!
“罗——罗伦!!!”
她终于发出了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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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位不速之客出现在自己面前时,罗伦的剑,已经拔出了一半。
但他的脑子,却比他的手慢了一拍。
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犹豫。事实上,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恐惧”或“犹豫”的指令。
让他僵住的,是一种刻进骨髓里的感觉。
在他看清那个银发少女的瞬间,一股强烈的既视感如同冰水般浇遍全身。
两年前。
北境。
冰霜女王。
那场让他至今午夜梦回仍会惊醒的惨败,那对冰蓝色的竖瞳从高处俯瞰下来——像在看一只蝼蚁。
那种冰冷,那种古老,那种不属于人类的,位于食物链顶端的压迫感——
那个跪在冰面上的自己,从记忆深处爬了出来,死死攥住了他的手。
他该拔剑。
他该保护公主。
这是他的职责。
但他动不了。
因为一个念头像钉子一样扎进了他的脑海——
如果这条龙的实力,有冰霜女王的十分之一......
他——打得过吗?
“罗——罗伦!!!”
安茹的尖叫终于将他从那一瞬的失神中拽了回来。
“为什么这里会有龙?!救命!”
“——口也?”
露娅咬到了舌头。
她本来想说“哇,好凶”,但话还没出口,舌头就先遭了殃,疼得她眼泪差点飙出来。
罗伦深吸一口气,强行把两年前的画面从脑海中甩出去。
他是勇者。
不管两年前发生了什么,不管面前这条龙有多强,他的职责是保护公主。如果连这一剑都不敢出,他还有什么资格被称为“勇者”?
剑,终于完全出鞘。
“放开公主殿下。”他将剑尖直指露娅,“否则——”
“否则什么?”露娅揉着舌头,含糊不清地问,“你要砍我吗?可是你砍得动我吗?”
罗伦的剑纹丝不动,但额头渗出一层薄汗。
他自己也不确定。
露娅歪着头,打量了他几秒。
“你看起来好紧张。”她说,“该不会是在害怕我吧?”
罗伦没有回答。
“罗伦!你在发什么呆!快杀了她啊!!!”
“吵死了。”露娅瞪了安茹一眼,“你就不能安静点吗?”
安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她瞪大眼睛,嘴巴一张一合。她想骂回去,但看到露娅头顶那对角,又怂了。
“这才乖。”
露娅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转向罗伦。
“那个......我知道你有职责在身,但我也没办法。这样吧,我把公主借走用一下,用完就还,保证不弄坏。”
罗伦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说什么?”
“借走。”露娅重复了一遍,语气认真,“就是暂时带走,过几天就送回来。你可以理解为——呃,公主的短期出差。”
“你当公主是什么?可外借的物品吗?!”
“不是物品,是......是贵宾!对,贵宾。”露娅点头,“我请她去北境做客几天,包吃包住,待遇从优。回来的时候还可以带土特产。”
安茹终于找回了声音。
“谁......谁要去北境啊!你——你——”
罗伦握紧剑柄,向前踏了一步。
露娅也动了。
她的动作比罗伦预想的快得多。不是那种“快如闪电”的快,而是“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已经在那边了”的快。
龙族的天赋,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她一把捞起安茹的腰,像夹包裹一样把人夹在腋下。
“你——你干什么!放开我!放开——呜哇哇哇哇!!!”
安茹的声音在露娅纵身跃下塔楼的瞬间,变成了变调的尖叫。
风灌进嘴里,后面的话全变成了呜呜咽咽。
罗伦冲到边缘,伸手去抓——只抓到一把空气。
他探出身体往下看。
半空中,一团银白色的光芒炸开。一条龙从中窜出,双翼猛地展开,强劲的气流托住了下坠的身形。
那头龙回过头,朝他做了一个鬼脸——虽然龙的脸做鬼脸,看起来也就是龇了龇牙。
然后她猛地扇动翅膀,朝王都郊外的方向飞去。
罗伦站在塔顶边缘,胸口剧烈起伏。
“......该死!”
他转身冲下楼梯。
速度比上来时快了三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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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都的街道上,卖烤栗子的小贩抬头看到一道银白色的影子从头顶掠过。
“哇,好大的鸟。”
旁边的顾客也抬头看。
“那不是鸟吧?好像是......龙?”
“龙?!王都怎么会有龙?”
“不知道啊!”
“——快跑啊!!!”
街上乱成一团。
卖栗子的小贩推着车就往巷子里钻,一边跑一边喊:“今天收摊了!明天再来!明天再来!”
而那条龙已经飞远了。
带着一个不断尖叫的公主,和一个快要气炸的勇者。
历史,就这样被一脚踢进了岔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