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沉在冰冷的湖底,缓慢上浮。
痛。
浑身都痛。
视野先是模糊,然后逐渐聚焦,跳动的篝火映入眼帘。后颈处传来的钝痛,像是被人用铁棍狠狠敲了一下。
“......?”
露娅发现自己正躺在草地上,身下垫着一件陌生的斗篷。
——我......还活着?
那个勇者......没杀她?
迅速检查了一遍全身——龙角还在,尾巴也还在。露娅松了口气。
她试着动了动,绳索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醒了?”
一个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她猛地抬头,篝火旁,罗伦·福德正坐在一旁,长剑横于膝上。
“你杀了埃尔芬王国的公主。”
“不......不是!是你!是你的剑气......”
露娅惊慌失措地辩解。
——我靠,我,我本来就只打算做做样子然后回家吃饭而已,鬼知道你这家伙哪根筋抽了给公主弄死了啊!
她内心万马奔腾,正欲继续,却被罗伦挥手打断。
“证据呢?”罗伦盯着她,“现场只有你和我,我是正义的勇者,而你是一头失控的恶龙。”
露娅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本能让她想龇牙示威,但现实的处境让她只能缩了缩脖子,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弱小可怜又无助。
“那,那你......你想干什么?”
她清清嗓子,干脆脖子一横。
“我告诉你!我可是霜龙族的公主——露娅·伊塔拉!我妈是冰霜女王!你敢动我一根汗毛,霜,霜龙族可不会放过你!”
罗伦嗤笑一声。他蹲下身,平视露娅。
“霜龙族公主?很好。”
“那么,尊贵的公主殿下,请你告诉我,在你绑架了埃尔芬的公主之后,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
露娅的眼神开始飘忽,不敢与他对视。
“就......就是你追过来,我们打了一架,然后......然后......”
“然后在战斗中,你将塔摧毁。”罗伦帮她接了下去,“而安茹公主,正好在塔顶。”
——?
我靠,这人怎么这么不要脸?当面岁月史书是吧!
她从未见过如此颠倒黑白,厚颜无耻之人!明明是他干的坏事,现在居然面不改色地把黑锅全扣在她头上!
“你......你胡说!”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为被捆着而徒劳地在地上扭动。
“明明是你!是你那道破剑气......”
“谁能证明是我干的?”罗伦打断她,“塔塌了,公主死了,现场只有我们两个。而我,是王国的勇者,是拼死追击恶龙,试图拯救公主的英雄。你呢?一条在王都现身,掳走公主的龙。”
他微微前倾身体。
“你觉得,人们是会相信一位勇者,还是一条......嗯,凶残的恶龙?”
露娅张着嘴,像离水的鱼一样,徒劳地开合了几下,却发不出有力的反驳。他说的......好像有点道理?不对!是完全没道理!但......但是......
“不......不是的!这跟我又没关系!只要稍稍调查一下现场的话......”
“哦?”他挑眉,“就算是你说的那样,如果不是你绑架了她,把她带到那种地方,如果不是你与我交战,我会劈出那一剑?在你闯入王宫尖塔,当着我的面掳走公主的那一刻起,这件事,你就脱不了干系。”
——完蛋了。
露娅欲哭无泪,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但是他说的......好像也没错?
如果不是她去绑架公主,如果不是她和勇者打起来......公主也确实不会死。
——可,可那致命一击明明是他砍的啊!
——但这一切的源头确实始于自己。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杀她......”她语无伦次,“我就是想......想证明一下......绑架个公主......”
——?
这次轮到罗伦满头问号了。
“......证明一下?绑架个公主?”
他重复着露娅那匪夷所思的发言,甚至怀疑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证明什么?向谁证明?”
露娅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立刻闭上了嘴巴,试图蒙混过关。但罗伦盯着她,显然不打算让她糊弄过去。
在对方强大的气场下,露娅终于瘪了瘪嘴,破罐子破摔地小声道:
“就......就是有龙嘛......他说我没有龙族的样子,整天就知道吃薯片,睡懒觉......我,我就想着,绑架个公主,不是龙族的传统艺能吗?干一票,证明给他看我不是废柴......”
她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嘟囔,但在这寂静的荒野,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了罗伦耳中。
——他,沉默了。
罗伦看着眼前这个因为“被别人说废柴”就异想天开跑去绑架人类公主,结果把自己坑到如此境地的龙族少女,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愤怒?似乎有点对牛弹琴。无奈?这已经超出了无奈的范畴。他甚至感到一丝荒谬的可笑。
所以,他——埃尔芬王国的勇者,前途无量的新星,现在面临的这场足以颠覆人生的巨大危机,其根源竟然是一条龙为了向别人证明自己“不是废柴”而搞出来的绑架案?
这比他当年孤身闯入魔兽巢穴还要魔幻。
“证明给别人看......”
“......嗯。”
“所以......”罗伦声音沙哑,“我的前途,我的人生,我为之奋斗的一切......就因为你想向某个家伙证明自己‘有龙族的样子’,就这么......毁了?”
“额......”
露娅本想说点什么,但还没开口,就被打断。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公主死了!在我的护卫下!无论如何,我都难逃其咎!国王不会放过我,我作为勇者的一切荣耀都将化为乌有,甚至可能被送上断头台!”
“而这一切,竟然是因为......因为你想证明你不是个废柴?!”
露娅被他吼得缩成一团,小声嗫嚅:“对,对不起嘛......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沉默,长久的沉默。罗伦没有再说话。
“唉......”
片刻之后,那些愤怒,都化作了一声叹息。
——说再多又有什么用呢,反正自己的人生已经完蛋了。
“之后,我会把你交给王国。”罗伦说道,“至于我,被驱逐也好,被处死也好,在地牢关一辈子也好——算我倒霉。”
露娅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罗伦一字一顿,“我把你交给王国。然后该怎么样怎么样。”
“反正解释不清的。勇者杀了公主——不,勇者护卫不力,导致公主被恶龙杀害。哪个版本都一样。”
“那......那我呢?”
“你?”罗伦没有抬头,“国王肯定不会放过你——大概会当众斩首吧?反正和我没关系了。”
——吔?
露娅想象了下刀刃落下,自己脑袋分家的场景,不知道该说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那个......如果我说我不想死,你会笑我吗?”
过了一会儿,她才小声地说。
“......哈?”罗伦一楞,“你都敢绑架公主了,你还怕死?”
“对,对啊,很奇怪吗?”
他摇摇头。
“不奇怪,只是觉得有点......好笑。”
“你果然会笑我吧——呜呜呜!”
“吵死了,闭嘴。”
罗伦往露娅嘴里塞了一团破布,堵住了她的话。
“让我安静一会儿。”
——搞什么啊这家伙!
露娅气鼓鼓地瞪着对方,但因为嘴里塞着布,连骂人都骂不了,只能把所有的愤怒都转化成眼神攻击。
但罗伦没有理睬,只是沉默地坐着,盯着眼前的篝火。
夕阳渐渐西下,沉入地平线。
就在露娅以为要这样坐到天亮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了。
“......我也怕死。”
“呜呜呜?”
“就是因为怕,所以才会跑到这里。虽说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但起码能躲一会儿是一会儿——万一呢。”
他抬头望向露娅。
“......你知道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露娅眨了眨眼。
“在想两年前,在北境。”
她的“唔”声卡在喉咙里。
“那会儿我刚封勇者,觉得自己天下无敌。国王让我带队去讨伐冰霜女王,我二话不说就接了。”
“然后我见到了你妈。”
“............”
“只是一口吐息。”他继续说,“整支小队,七个人,王国的精英,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要不是队友拼命展开结界,施展回归术式,我们一个都跑不掉。”
——我妈那么强?!
“逃回王都之后,我大病一场。躺了半个月。再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说‘能活着回来已经是奇迹’。国王给我加封,给我赏赐,但没人再提讨伐的事了。”
“然后我在王宫里待了两年。每天陪着那个刁蛮公主,听她使唤,当牛做马。”
“有时候我会想,这就是勇者该做的事吗?守在王宫里,给一个被宠坏的小鬼当保姆?”
罗伦沉默了几秒,回过头。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露娅能感觉到其中的情绪。
“所以今天看到你的时候,我其实......挺高兴的。”
露娅愣住了。
“龙,真正的龙。终于可以打一场了。”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起伏,“哪怕打不过,哪怕战死,至少......”
他没说下去。
篝火噼啪作响。
“然后公主死了。”
罗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还是因为我的最强杀招。”
“两年。整整两年,我每天都在想,什么时候能再出去,什么时候再能证明自己。结果真到了这个时候,我干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把自己要保护的人害死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你知道吗,刚才我吼你的时候,其实不是生你的气。”
“呜?”
露娅一愣。
“我是在气我自己。”他顿了顿,“气我自己没用。两年前打不过你妈,两年后连个公主都保护不了。”
“我到现在还在想,如果刚才那一剑没有劈中塔,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露娅安静地听着。
这种感觉......她很熟悉。
——想证明自己却搞砸了的感觉。
“......某种程度上,我俩还挺像。”
嘴里的布被露娅自己吐了出来,她向后躺去,看着橙红色的天空。
“话说,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还能有什么办法,找个死灵法师把公主从废墟里挖出来复活吗?”
罗伦自嘲道,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疲惫。
露娅眨了眨眼。
然后,她又眨了眨眼。
“......等等,你说什么?”
罗伦没有看她:“我说,找个死灵法师——”
“对对对就是这个就是这个!”
她猛地从草地上弹起来,又摔下去,整个人像条搁浅的银鱼一样在地上扭动。
“复活!复活啊!既然公主死了,那把她复活不就行了吗?!”
罗伦终于转过头。他看着地上那条扭动的龙,沉默了三秒。
“......你是认真的?”
“当然是认真的!”
露娅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膛(虽然这个姿势在躺平状态下很难实现)。
“死灵法师,复活术,这不是很常见的设定吗?小说里都这么写的!”
“............”
罗伦闭上眼睛,他深吸一口气。
“第一,复活术不是街边卖的白菜,能施展复活术的死灵法师,整个大陆掰着手指头数都不会超过五个。第二,就算找到了——”
“——你觉得他们会听我的?‘你好,大法师,能不能帮忙复活一个死掉的公主?报酬好商量,但前提是您得先保密’?”
露娅的嘴张了张,又闭上。
天空的橙红色逐渐褪去,露出底下深蓝色的夜空。
“......那不还是没办法吗。”
她小声嘟囔,整个人又瘫回草地。
“喂。”她小声说。
“干嘛。”
“我们两个真的会死吗?”
罗伦没说话。
“我......说实话,我活了一百多年。”她继续说,自言自语,“一百多年,你知道是什么概念吗?对人类来说,够活两辈子了。可我从来没想过死这件事。”
非要说的话,自己已经死过一次了。
熬夜写东西,写着写着,胸口一疼,就没了。
那晚点的外卖都还没吃完。麻辣烫,三十八块钱的套餐,一口没动。
再睁开眼,就变成龙了。
当时的自己也从没想过“自己会死”。
露娅抬起被绑着的双手,对着天比划了一下。
“我是龙嘛。龙能活很久很久。我妈活了几百年,还在闭关修炼。克利比我妈还老,天天精神抖擞地骂我。在我心里,死这个东西,离现在的我太远了。”
“就好像......就好像人类不会去想‘我会不会明天就呼吸不到空气’一样。呼吸是理所当然的,活着也是理所当然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然后我想起克利了。”
“他今天骂我的时候,说我没有龙族的样子。我当时挺生气的,觉得他老古董,不懂我。可是刚才,我突然想,如果我真的死了,他会怎么样?”
“......大概会难过吧。”
露娅的声音有点飘。
“会在我的葬礼上哭得稀里哗啦,然后骂‘不争气的东西’。”
“......老是念叨着什么我是‘星芒所佑的存在’,‘北境生灵的希望’什么的,一股脑地把这些期待塞给我,压在我身上。从来没问过我怎么想——但要是我就这样死了,他肯定会又难过又生气吧。”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
“还挺好笑的,对吧?”
罗伦没有笑,他只是安静地听着。
沉默。
篝火噼啪。
许久,罗伦开口。
“......就想到这些?”
“啊?”露娅愣了一下,扭头看他,“那不然呢?还想什么?”
罗伦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移开视线。
“——战争。”
“......啊?”
“你死了,霜龙族会怎么样?”
“会......会怎么样......”
“你是霜龙族的公主。冰霜女王的女儿。你跑到这里来,死了。你妈知道了,她会怎么想?”
露娅张了张嘴。
“整个霜龙族都会打过来。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尊严。龙族的尊严,不能被人族践踏。”
又闭上了。
“然后呢?”露娅小声问。
“然后就是全面爆发。”罗伦说,“不会是边境摩擦,也不会是小规模冲突,而是真正的战争。霜龙倾巢而出,埃尔芬举国迎战。死的不再是一个公主,而是成千上万的人——和龙。”
“两边都不会退。因为退了,就是永远的耻辱。打到最后一刻,打到两败俱伤,打到再也没有力气打下去为止。”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不过,那和我们两个也无关了——估计那会儿坟头草都两米高了。”
“我......”露娅开口,声音闷闷的,“我没想那么多。”
“你该想了。”罗伦看着她,“你是龙,你一百多岁了,总不能一直不想。”
露娅撇了撇嘴,没反驳。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问:“那你呢?”
“什么?”
“你死了,会怎么样?”
罗伦愣了一下。
“我没什么人会难过。”他说,“父母早没了,也没什么朋友,队友?早就散了。顶多——顶多卫队那帮人,偶尔喝酒的时候提一句:‘哦,那个勇者啊,可惜了’。”
“就这样?”
“就这样。”
露娅沉默了几秒。
“......好可怜。”
罗伦挑了挑眉头,“你是在同情我?”
“不是同情,就是......觉得挺可怜的。”露娅认真地说,“我好歹还有龙会难过,你连个会难过的都没有。”
“............”
罗伦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算了。”他说,“别聊这些了。聊点有用的。”
“什么有用的?”
“比如,接下来怎么办。”
“你不是要把我交出去吗?”
“刚才想。”罗伦说,“现在想想,把你交出去,我俩都完蛋,战争就来了。不把你交出去,我就得完蛋——两个选项都不怎么样。”
“那你选哪个?”
“不知道。”
他靠回石头上,看着夕阳。
“说不定会有第三条路。”
“什么路?”
“......没想好。”
露娅“切”了一声。
“他们会发现公主的尸体吗?”她说。
“不会。”
罗伦摇摇头,“那种程度的坍塌,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而安茹公主死了这件事,现在只有你我知道。王都那边,虽然已经派出卫队,但他们还暂且蒙在鼓里——至少现在是。我想,应该不会去着重搜索废墟。”
“哦。”
露娅没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