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我们两个干脆跑路吧？”露娅说。
“跑路？”
“对啊！”
露娅的眼睛闪闪发光，“你看啊，你不想死，我也不想死。那——”
她顿了顿，用一种“我这推理天衣无缝”的语气说：
“那我们干脆一起逃走不就好了？你跟我一起跑到北境，北境那么大，你藏起来完全没问题！我可以每天给你送吃的，反正贡品那么多，我分你一点克利也发现不了——”
“停。”
罗伦抬起手。
“驳回。”
“为什么！”
“我跑了，然后呢？王国发现勇者和恶龙一起失踪了，公主也不见了，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
露娅想了想。
“‘哦，一定是恶龙把勇者和公主都抓走了！我们要去救他们！’——是这样吗？”
罗伦用一种“你是不是对人类的智力有什么误解”的眼神看着她。
“他们会觉得是我和恶龙勾结，背叛了王国，畏罪潜逃。然后起兵，杀向北境。”
“......哦。”
露娅蔫了。
“而且，”罗伦补刀，“你妈要是发现你带了个人类雄性回北境，还是两年前那个来讨伐她的——你觉得她会怎么想？”
“......会觉得你是我抓回来的奴隶？”
“............”
“或者储备粮？”
“............”
“或者——不对，我妈不会这么想。她肯定会问我‘这是谁’。”
“然后呢？”
“然后我就说‘这是帮我一起绑架公主的勇者’——”
“你闭嘴。”
“哦。”
篝火噼啪作响。
过了一会儿，露娅小声说：“那我们还是得死？”
“差不多。”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悲观！”
“那你乐观一个给我看看？”
“......好吧，确实乐观不起来。”
她坐了起来，双手被捆的有点疼。
罗伦注意到扭来扭曲的露娅，开口问道：
“不舒服吗？”
“你这不明知故问吗？”
露娅扭了扭身子，试图换个舒服点的姿势，结果只是让自己更像一条搁浅的银鱼在地上蠕动。
“捆这么紧，你是怕我跑了吗？我要是真想跑，就你这破布条——”
她话说到一半，突然闭嘴。
因为罗伦正用一种“那你跑一个试试”的眼神看着她。
“......好吧，确实挣不开。”她嘟囔道，“你捆得还挺专业。”
“谢谢夸奖。”
“这不是夸奖！”
罗伦没理她，站起身走到她身边。
“你，你要干嘛？”
“别动。”
他蹲下来，开始割露娅手腕上的布条。布条松开的瞬间，她感觉双手像是重新回到了自己身上。
“......你不捆了？”
“你跑吗？”
露娅想了想。说实话，现在跑的话，好像确实有机会。她是龙，会飞，这个人类虽然厉害，但只要飞到天上——
“你要是跑了，”罗伦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我就回王都，告诉国王，是霜龙族的公主绑架了安茹公主，然后在战斗中把她杀了。我拼死追击，奈何不敌，只能眼睁睁看着恶龙逃走。”
“......你好卑鄙。”
“而且，”他补充道，“我还会拼尽全力追杀你到天涯海角——反正横竖都是死，死前拉个垫背的，不亏。”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记仇！”
“这不叫记仇，叫合理预判。”
露娅气得鼓起了腮帮子，但最终还是没动。
“......那我们还是继续讨论之后的事吧。”
“好。”
两人重新坐回篝火旁。
沉默。
“......你还有什么好主意吗？”罗伦问。
“我在想。”
露娅托着下巴。
“你说，要是我们回去把公主挖出来，然后找个牧师趁热——”
“公主的尸体现在估计早凉透了，就算把大主教本人请来也没用——退一万步说，就算真救活了，脑子可能也坏了。”
“脑子坏了会怎么样？”
“会变成一个只会流口水的傻子。”
“那也不错啊。反正她活着的时候也不怎么聪明，每天就知道使唤人。”
罗伦愣了一下。
然后他发现，自己居然有点被说服了。
“......不行。”他摇了摇头，“国王不会接受一个傻子女儿的。”
“那找个幻术师，变一个公主出来？”
“幻术一碰就穿帮。”
“找个替身？”
“长得像的哪有那么好找——等等。”
罗伦突然顿住了。他缓缓转头，看向露娅。
露娅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干，干嘛？”
罗伦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露娅的脸。
“......你干嘛这么看我？”
露娅往后缩了缩——这眼神，让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事，事先说好吼，要是你想干坏事的话，我可是会拼命......耶......！”
“露娅·伊塔拉。”罗伦打断，“你多高？”
“啊？一，一米五**？怎么了？”
“安茹公主也差不多是这个身高。”
“............”
“你银发蓝眼，她也是银发蓝眼。”
“............”
“你长得也像。只要不说话，光是站在那里，就像安茹。”
“............”
露娅的脸色开始变了。
她终于反应过来罗伦想做什么。
“等，等等等等——你不会是想——”
“你假扮成安茹公主，回到王宫。”
罗伦一字一顿地说出这句话。
露娅的龙角都快竖起来了。
“你疯了吧？！我？假扮公主？！那个刁蛮任性不可一世的公主？！”
“你刚才不是还说她‘活着的时候也不怎么聪明’吗？”
“那不一样！我是龙！我怎么可能——不对你这是在骂我吧？！”
“所以你是觉得被处死，爆发战争，这个选项更好？”
“你，你别拿这个威胁我！”
“而且你有优势。”
“什么优势？”
“你对人类世界一无所知。”
“......这叫优势？”
“对。”罗伦点点头，“安茹公主从小被宠坏，行事乖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完全不按常理出牌。你只要本色出演，就能完美复刻她的人设。她也没什么朋友，母亲死的早，唯一亲近的人就只有奥德里奇国王，很难露馅。”
露娅张了张嘴，她想反驳。
但她发现自己居然找不出反驳的点。
“而且，”罗伦继续说，“我是她的近身侍卫。她的习惯，喜好，说话方式，我这两年被迫记住了一大堆。如果由我来当你的指导，帮你应付那些可能穿帮的场合——”
露娅沉默了。
她的大脑正在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运转。
——假扮公主？
——回王宫？
——瞒过所有人？
这......
这好像......
“这好像比绑架公主还蠢啊！”
她终于喊了出来。
“那你还有更好的主意吗？”罗伦的语气平静得让人火大，“你自己算算，我们现在有几个选项。”
他掰起手指。
“选项一，我带你回去自首。我们两个都完蛋，战争爆发。”
“选项二，我们两个跑路。我被通缉，你被追捕，战争爆发。”
“选项三，你假扮公主回宫。我们两个都安全，也没有战争。”
他看向露娅。
“你觉得哪个好？”
露娅咬着嘴唇，不说话。
“而且，”罗伦补充，“假扮公主又不是让你真的当一辈子公主。你只需要撑过这段时间，等我想办法找到能解决这件事的办法——”
“什么办法？”
“......还没想好。”
“切！”
露娅气鼓鼓地坐回地上，双手抱膝，把脸埋进膝盖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闷地开口：
“......万一被发现了呢？”
“那就一起完蛋。”
“你就不能骗骗我说‘不会被发现的’吗？”
“骗你有用吗？”
“......没用。”
“那不就得了。”
露娅抬起头，瞪着他。
“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很多人都这么说。”
“哼。”
她又把脸埋回去了。
“那个......人类公主平时都干什么？”
“......你同意了？”
“我，我只是问问！问问而已！”
“好，只是问问。”
罗伦清了清嗓子。
“安茹公主，全名安茹·埃尔芬，埃尔芬国王唯一的女儿，今年十六岁。性格——你也看到了，刁蛮任性，目中无人，稍有不顺就大发雷霆。”
“这我演得了吗？”露娅抬头，“我一向很温柔的！”
罗伦看着她。
露娅也看着他。
“......你那是什么眼神？”
“没什么。”罗伦移开视线，“继续。她喜欢使唤人，每天早上一睁眼，第一件事就是叫仆人给她端早餐。早餐必须是她指定的那几种，温度必须刚刚好，餐具必须摆得整整齐齐——”
“这么麻烦？！”
“这还只是早餐。吃完早餐，她会先去花园散步。如果花园里有哪朵花开得不够好，她就让园丁把那朵花剪掉。如果哪只鸟叫得太吵，她就让人把鸟赶走。”
“这，这哪是公主，这是皇帝吧？”
“差不多。下午她会待在房间里。要是她心情好，会让女仆给她读故事书。要是心情不好，就会找各种理由发脾气。晚上，她会让女仆和她聊天，如果女仆接不上或者说错话，她就会找茬把女仆换掉。”
露娅沉默，她盯着眼前的篝火。火星升腾，又消散。
“那个......”
她终于开口。
“你刚才说的那些，她每天都要干？”
“对。”
“每天？”
“每天。”
“包括剪花赶鸟？”
“包括。”
“包括找茬换女仆？”
“包括。”
“怎么会有这么麻烦的人。”
“我也这么想。”
露娅看着罗伦。
“你这两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罗伦也看着她。
“你觉得呢？”
两人对视。
然后——
露娅突然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她一边笑一边说，“你好像也挺不容易的。”
罗伦愣了一下。
“你知道我最开始怎么想的吗？”她继续说，笑声渐渐收住，“我刚开始以为你就是那种标准的勇者，正义的伙伴，为民除害的那种。结果呢？”
“结果呢？”
“结果你是个给刁蛮公主当保姆的可怜虫。”
“......你这是在安慰我还是在骂我？”
“都有吧。”露娅耸耸肩，“不过还是更偏向安慰。”
罗伦没接话，之后，两人都沉默了很久。
露娅想起自己的身份——霜龙族公主，北境未来的继承者，星芒所佑的存在。她在心里把这些头衔挨个念了一遍。听起来倒是一个比一个高大上，但是——
——对现在而言，好像都挺虚的。
“喂，罗伦。”
“嗯？”
“你觉得我能行吗？”
“不知道。”他说，“但我们现在没有别的选择了。”
露娅深吸一口气。
——然后又深吸一口气。
——再深吸一口气。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
“我要是暴露了，你会救我吧？”
罗伦看了露娅一眼，“......不会。”
“......哈？”
“我会第一个把你交给国王。”
“你——！”
“然后我会说，‘陛下英明，我早就发现这个冒牌货不对劲了，一直潜伏在她身边就是为了查明真相’。”
“你你你——！”
“这样我不仅能脱罪，说不定还能获赏。”
露娅气得龙角都在抖。
“你果然是个混蛋勇者！”
罗伦连眼皮都没抬，“那你觉得，我要是说‘放心，就算暴露了我也一定会保护你’，你会信吗？”
“......好像不会。”
“那不就得了。”
“但，但是！你也不能说得那么直接啊！就不能委婉一点吗？！”
“委婉的说法是：‘公主殿下，您多虑了，我会竭尽全力保护您的安全’——这样？”
“对对对！就是这样！”
“你信吗？”
露娅沉默了。
她发现自己居然又无法反驳。
“你这个人，真的很擅长把天聊死。”
“谢谢夸奖。”
“这不是夸奖！！！”
“那你为什么这么激动？”
“因为你在说要把我交出去啊！这难道不该激动吗？！”
“哦。”罗伦点点头，“所以你刚才问我‘会不会救你’，是想听我说‘会’？”
露娅张了张嘴。
“对，对啊！不然呢？！”
“那我现在说。”他清了清嗓子，“会。”
“............”
“救你。拼上命也会救你。满意了吗？”
“.......哼。”露娅别过脸去，“这还差不多。”
“所以，”罗伦继续问，“你答应了？”
“我，我什么时候说答应了！”
“那你刚才问我‘会不会救你’是什么意思？”
“就，就是随便问问！考验一下你的人品！”
“哦。”他点点头，“那考验结果呢？”
她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嘟囔：“......我还有其他选择吗？”
“没有。”
“你就不能说‘不是的，你有很多选择，只是这个最好’吗？”
“有什么区别吗？”
“行吧行吧，反正也没别的办法了。”露娅躺回草地上，，“不过说好啊，要是被发现，我就把你供出来——‘都是这个勇者逼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