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越过地平线时，两人来到那座废墟。
在确认周围没有搜寻的卫兵后，露娅在废墟前低下头，双手合十。
“安息吧，公主殿下。”
她语气沉痛，表情肃穆。乍一看，还真有几分哀悼的庄重。
——如果忽略她微微翕动的鼻翼，和那双正偷偷瞟向罗伦的眼睛的话。
“虽然你生前刁蛮任性，无理取闹......但你放心，你未竟的——主要是吃喝玩乐，作威作福的——事业，就由我，露娅·伊塔拉，勉为其难地继承下去了。你在天国......或者地狱？总之随便哪儿吧，就安心地......嗯，安息吧。”
罗伦抱着臂站在她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这番表演。
“说完了吗？”
“急什么？”
露娅放下手，转过身，一副“你真是不解风情”的表情。
“仪式感懂不懂？这可是告别过去，迎接新生的重要时刻！再说，我这不正在努力代入安茹公主的身份吗？想想看，真正的公主如果知道自己死了，还有个自己在为她哀悼，说不定还会觉得挺欣慰呢！”
“......她只会气得从石头里爬出来掐死你。”罗伦顿了顿，“或者掐死我。”
那你倒是让她爬出来试试——虽然想这么说，但露娅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虽然这个公主刁蛮又讨厌，虽然她的死是个意外，虽然严格来说致命一击是罗伦劈的......但是吧......
她想了想，又双手合十，在后面补了句：
“......安茹殿下，导致您死亡的是我旁边的这位勇者，不是我。如果您要报仇就去找他吧，不要来找我。”
罗伦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我在考虑，要不要把这座废墟刨开。”
“耶？”
露娅一愣，下意识后退半步。
“你，你想干嘛？鞭尸？这不太好吧？虽然她活着的时候是挺讨厌的，但死者为大......”
“把你埋进去。”罗伦平静地说，“和公主作伴。”
“............”
露娅眨眨眼，然后立刻换上一副义正言辞的表情：“罗伦同志，我觉得你这种想法非常危险！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应该团结互助，而不是互相伤害！再说了，你把我埋了，谁来假扮公主？你吗？”
她上下打量罗伦。
“你虽然长得还行，但一米八几的公主，怕是一出场就穿帮了吧？”
罗伦忍不住扶额，没有接这个话茬。
自己认识这头龙还吗多久，但居然快适应她的清奇脑回路了——这让他有些害怕。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尸体的事。”
“尸体？什么？——哦。”
她顺着罗伦的视线回头，看了看那片废墟，又转回来。
“你是说......怕万一有人发现？”
罗伦点点头。
“虽然塌的一塌糊涂，但要是有好事者跑来翻找，说不定会漏出马脚。”
“谁会那么无聊？”
“冒险者，淘金客，或者王都的搜寻队？”罗伦耸耸肩，“多了去了。”
“那怎么办？”露娅思考，“把她挖出来，换个地方埋？”
“不。”在听了她的话后，罗伦摇头，“挖出来再埋，风险更大。而且我们没有工具，单靠手挖，天亮都挖不完。”
“啊......也是。”
露娅摸着下巴，低头思索。
——然后她眼睛亮了。
“罗伦。”
“干嘛？”
“你是不是傻？”
“......你再说一遍？”
“我是说——”露娅双手叉腰，“你面前，站着一头龙。”
“龙，懂吗？有爪子，有力气，一口气能喷出寒风。我把这片废墟踩实冻硬，不就完事儿了吗？”
“如果这堆石头被踩得严严实实，和地面融为一体，那谁还会去翻啊？”
“............”
他发现自己居然真的没想到这一茬。
可能是因为在他过去的人生里，解决问题的思路从没有过“让身边的龙化身推土机”。
——这大概就是物种差异带来的思维盲区。
“......你刚刚不还说‘死者为大’吗？”
“对啊，我把她安葬得更稳妥一点，这不就是尊重死者吗？”露娅理直气壮，“还是说，你觉得让公主的尸体有可能被人翻出来展览，比较‘死者为大’？”
好吧，好吧——罗伦被说服了，虽然是被一条龙用歪理说服的。
“......行吧。”他往后退，让出空间，“你来。”
露娅走到废墟前，双手再次合十。
“公主殿下，冒犯了。我这是为了让你安息得更彻底，绝对不是故意想踩你。你要是泉下有知，就......就忍一忍吧。”
说完，她深吸一口气。
银白色的光芒从露娅身上涌出，如同月光凝成实质。光芒越来越盛，她的身形在光中拉伸，膨胀——
片刻，一条龙出现在罗伦面前。
“怎么样？”露娅的声音比人形时低沉了些，“帅不帅？”
“......还行。”
“什么叫‘还行’？！”
她不满地甩了甩尾巴。
“我可是北境最美的龙！你知不知道有多少龙想长我这样都长不出来！”
“——没看出来。”
“......哼！”
露娅哼了一声，转过身，朝废墟走去。
“嘿咻！”
然后，用力踩了下去。
“轰！”
地面发出沉闷的挤压声，原本松散的石块被踩得严实了几分。
“嘿咻！嘿咻！”
月光下，一条银龙正蹦蹦跳跳，把埋葬公主的废墟踩得邦邦硬。
站在一旁的罗伦，看着这一幕，突然感觉这画面太过魔幻。
“嘿咻——呼，差不多了吧？”
废墟此刻已和地面融为一体，看不出原本的模样。露娅停下动作，喘了口气。她张开嘴，一道带着寒意的龙息喷涌而出，所过之处，迅速结起冰霜。
“如何？”
露娅变回人形，拍拍手上的灰，一脸得意地看向罗伦，“厉害吧？”
罗伦走到边缘，用脚踩了踩。
“......嗯，”他说，“挺，挺厉害的。”
“那是当然！”
露娅双手叉腰，尾巴恨不得翘上天。
“但是你的回答也太敷衍了，重来！要有感情！”
罗伦翻了个白眼。然后他开口，用一种朗诵悼词的语气说：
“尊贵的露娅·伊塔拉公主殿下，您的力量令我叹为观止，您的智慧让我五体投地。能与您这样伟大的存在共事，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露娅满意地点点头。
“这还差不多——虽然听起来有点像在捧杀。”
“你居然能听出来？”
“废话，我又不傻。”
露娅翻了个白眼，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
“不过，我有点想洗澡。”
“......现在？”
“对啊，现在。”
身上全是灰，她伸手拍了拍，尘土扑扑往下掉。
“你看，脏成这样了。而且刚才出了好多汗，黏糊糊的。而且你总不能就让我这样去见人吧？”
罗伦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这个样子确实没法见人。”
他不得不同意露娅的话。就这副模样，走在街上，怕不是会被人当成从哪个矿井里逃出来的小矿工。
“对吧对吧！”
得到认同，露娅来了精神。
“所以哪里有水？河？湖？温泉？最好是温泉！”
“想得美。”罗伦泼了她一盆冷水，“这里是郊外，不是度假胜地。不过......”
“不过什么？”
“如果是想洗澡的话，倒确实有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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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伦。”
“怎么了？”
“你说的那个地方......就是这里？”
“嗯。”
露娅看着面前的小溪。
“......太小了吧？”
宽度勉强能让她躺下，深度估计只到她的脚腕。
“你将就一下。”罗伦抱着臂站在岸边，“总比没有强。”
露娅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水温。
“凉的。”
“废话，当然是凉的。而且你一条霜龙怕什么冷。”
“............”
她抬头，用一种“你是不是在耍我”的眼神看着他。
“你认真的？”
“你不是要洗澡吗？”罗伦回答，“水在这儿，洗吧。”
“这是洗澡还是洗脚啊？！”
“反正就只有这里，你爱洗不洗。”
“......哼！洗就洗！这么小气吧啦的水流......”
她扭过头，恶狠狠地瞪了已经背过身去，自觉担任警戒罗伦一眼。
“不准回头！敢偷看我就......我就把你冻成冰雕，然后敲成碎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