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德华沉默了几秒。
他看着子爵垂下的目光,看着那双颤动的手,最后慢慢点了下头。
“.......殿下她说得对。”
子爵抬起眼。
“如果您倒下了,他们确实会溃散。但这不是因为懦弱,而是因为他们的指挥链只有您这一环。没有您,他们不知道该听谁的,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不知道该怎么战斗。”
他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验证过很多次的事实。
“当然,我也并非有意在指责阁下什么——毕竟,这世上能让那位殿下改变主意的人,恐怕还没出生。”
那位公主的脾气,他当然也清楚。她任性起来,别说一个子爵,就算是国王本人站在她面前,大概也拦不住她想去做什么事。
也正是因为他清楚这一点,所以此刻才能心平气和地站在这里,和子爵对话。
不。
说不定这其中,还蕴含着连爱德华自己都未能察觉到的,一丝期待与信任。
毕竟,这是那位与体型如山岳般的霜龙对峙,也丝毫不落下风的公主殿下。那个夜晚所发生的事,即便到现在也深深地刻在爱德华的脑海。
“让拥有对龙经验的人来做这件事,才是最合理的安排。”
爱德华说道。
露易丝·梅里亚特和罗伦·福德是当年北境讨伐小队的成员,这两人都有与龙族正面交锋的经历。而公主殿下本人——虽然听起来不可思议——也曾直面过来袭的霜龙并将其斥退。
“即便到时候讨伐不成,也还有您的队伍做后手接应撤离。从这点来看,这个计划虽然冒险,但并非是一拍脑门,临时起意的产物。”
爱德华顿了顿,像是在整理自己刚说出口的那些话。
“只是.......虽然我确实不太愿意承认,自己居然是在以抛开公主安危的前提下,来讨论的这些东西。”
他叹了口气,环视起四周。
“话说回来,居然连这种东西都准备了吗?还真是考虑周全。”
爱德华所说的,是那些散布在空地上的弩炮。目光在上面停留,他走近了最近的那一架。
弩身被擦拭得锃亮,箭槽里的弩箭已经装填完毕,箭头在余晖中泛着寒光。
但是——
“......不对。”
弩炮本身并没有什么问题——这东西他见过不少,王都的城墙上就有类似的配置。让他着重在意的,是它的基座。
弩炮的基座被整个拆除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架改造的平板马车,炮身被粗糙地固定在车板上。
他把目光投向第二架,第三架,第四架......每一架都是如此。
这是为了让原本笨重的守城武器,变得可以随军队一同移动所作的改动。
“子爵阁下。”他收回目光,重新面向那位领主,“那些弩炮,是您改造的?”
子爵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然后摇头。
“不,是公主殿下的指示。”
“......殿下的指示?”
“对。”他回答,“殿下说,固定炮台只会成为活靶子。如果目标会移动,那武器也该会移动。即使牺牲一些精度和射角,但只要能提升存活的可能,那就是值得的。”
子爵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殿下还特意嘱咐过——不要把弩炮集中在同一处。每一架之间要保持足够的距离,以免被一次攻击全部报销。”
爱德华微微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在心里重新评估了几件事。
第一,公主殿下对战术的理解比他以为的要深得多。第二,她不仅能制定计划,还能考虑到计划失败后的备选方案。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她大概是真的打算在这里解决那头炎龙。
“那些弩炮的改装,是在多久之前完成的?”
“从殿下抵达算起,大约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只用了六个小时?”
“准确地说,”子爵说,“是殿下提出设想,我调集人手执行。当然,为了最快完成改装工作,殿下也提了很多建议。”
爱德华沉默了。
他在脑内重新过一遍那个画面——银发少女在抵达陌生领地后,扫了一眼仓库里那些吃灰的旧炮台,说“把它们改成能移动的”,然后起身走了。
他不会怀疑那位殿下聪明,但这份聪明似乎永远出现在她最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
“这还真是让人......不容小觑。”
话虽如此,但爱德华还是不禁觉得有点恍惚。
——不,这种事情,自己不是早就清楚了吗?
从那晚开始,他就不该再用“过往的传闻”来衡量那位殿下了。
故意表现出那副任性刁蛮的模样,让自己看起来不像威胁,让那些真正该注意她的人低估她,轻视她。
——把自己扮成了猎物,好让那些真正的猎物放松警惕吗?
聪明的狮子懂得收起利爪——但狮子终究是狮子。即便它把爪尖藏在肉垫里,你也不能假装那东西不存在。
——说不定......殿下她是在做好了一切准备的情况下,才选择踏上前往西境的旅程的。
事先派出人员调查,着重关注西境的事态发展。即便遭遇船难,与部下失联,也没有乱了阵脚——它只是让她改变了路线,换了一种方式抵达。
而其中最重要的工作,是在她抵达这里之后的六个小时内完成的。
这一切,绝非一句巧合就能搪塞过去的。
——是从那头霜龙口中得知了什么吗?
如果那晚公主的目的不仅是为了不仅仅是为了斥退霜龙,而是为了从它口中获取什么。如果那头龙带来的信息才是她真正想要的东西,让她得以确认某些事情......
这样一来,在船只遭遇袭击那晚,为什么会有一头银龙出现在现场与炎龙对峙,也得到了合理的解释。
那头龙......并非偶然路过——而是从一开始,就与公主殿下有所联系。
“......原来如此。”
爱德华不禁感到头晕目眩。
他感觉自己像是忽然被拔高了视角,从一个棋盘上的棋子变成了俯瞰全局的观棋者。那些曾经零散的,互不相干的事件,此刻正在他脑中逐渐连成一条完整的线。
殿下在那晚之后,便一直在暗中部署——派露易丝·梅里亚特前来西境,是第一步。是整盘棋的第一手。
而她自己亲自前来,则是第二步。至于此刻那道结界内部正在发生的事——那是第三步。
所有的事,都是在她“扮演任性公主”的缝隙里完成的。没有人会去盯一个除了发脾气什么都不会的少女。她就是用这种最不起眼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把棋子摆到了今天这个位置。
这次西境之行,从一开始就不简单。
“爱德华队长?您在说什么?”
子爵投来担忧的目光。
“不......没什么。”
爱德华摇了摇头,将脑子里那些还在翻涌的念头压下去,表情恢复成之前那副沉稳模样。
“只是觉得......有些事情,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如果这些推测属实,那么恐怕王国内部早已被渗透干净。而公主殿下,正是那个最先发现这件事的人。
爱德华望向那道结界。天边最后的余晖映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
他不禁回想起那个夜晚,那片林间空地,那头如山峦般巨大的霜龙,还有那个站在它面前,寸步不让的银发少女。
“今夜之事,到此为止”——现在想来,那句话里也许还藏着另一层意思。
——这件事,不适合让太多人知道。
不适合让谁知道?
那些在王都的贵族们,那些在朝堂上争论不休的大臣们,那些在国王面前点头哈腰,转身却在私下谋划自己利益的臣子们。
如果连一头炎龙都能在一位领主身边潜伏七年而不被察觉,那王都内部又怎么可能干净?那些看似正常的公文往来,那些看似合理的调令安排,那些看似偶然的机缘巧合——每一条都可能是一根线,连向某个潜藏在王国暗处,阴谋的大网。
所以,公主才会选择以那副形象示人。
所以,公主才会选择独自承担这一切。
所以,公主才会如此急切地四处奔走。
——安茹殿下啊......您的那双眼睛,究竟看到了多远?
爱德华不禁如此感叹。
“虽然知道她这么做是对的.......但还是希望殿下在做这种危险事之前,能多多考虑一下自己。”
最终,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子爵沉默了一瞬,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被逗到的“嗯”。
“这点,我很难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