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界升起的那个瞬间，城堡的景象便从众人的视野里消失了。
不是变模糊，不是被遮挡，而是像有人用一块巨大的橡皮，将整座城堡连同周围的地基一同擦去。那里只剩下一片金色的“空”，连原有的轮廓都看不真切。
艾伦·莱斯顿子爵站在原地。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双手在身侧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那里面有紧张，有不安，还有一种“我已经把所有的筹码都推上去了”的某种释然。
“子爵大人。”
他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依照您的指示，莱斯顿堡的所有居民都已安全撤离。亲卫队已调动完毕，随时可以投入战斗。”
子爵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没有得到预想的回应。思考片刻后，半跪在地的副官犹豫着开口询问：
“大人......那个......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子爵没有立刻回答。
他能听到风从耳边吹过，掠过草丛的声音，远处鸟鸣的声音，身后压抑的呼吸声。那些声音在结界升起之后变得格外清晰，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等待一个结果。
但在那之前——
“继续原地待命。”他终于开口，“保持阵型，全员戒备，等候下一步指示。”
“是。”
副官起身，正要转身传令，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密，像是一支正在全速奔驰的队伍。
他转头望去，目光越过起伏的田野，落在远处扬起的烟尘上。
时间。
时间变得黏稠而漫长。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无数倍，让人忍不住去数自己的心跳。
马蹄声在外围的空地上戛然而止。领头的那匹马尚未完全停稳，马背上的人便翻身而下，动作干净利落。
“来人止步！”
士兵横枪拦在面前，带着“未经许可不得靠近”的明确警告。
被拦下那人低头看了眼那支横在面前的枪尖，微微眯起眼睛。
“我是王都第三卫队队长，爱德华·安利蒙特。奉公主之命，前来此地与殿下汇合。”
在遭遇袭击的那晚，他其实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抵达凯鲁尔领的码头后，他立刻集结了剩余兵力，联系了凯鲁尔伯爵，请求借调人力协助搜索。
直到收到那封信为止，爱德华才总算松了口气。
但是——
眼前的景象，让他刚松下的那口气又悬了回去。
一片沉寂无人的城镇，一群表情复杂的士兵。
他在战场上待过足够久，能辨认出这种气氛——每个人都在等待同一个信号，同一个瞬间，同一件事。
——怎么看，都不像是“平安无事”的样子。
“王都第三卫队队长？”枪尖没有收回，士兵的目光上下扫了一遍，“有何凭证？”
爱德华没有争辩。他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封盖着火漆的信函，递了过去。
士兵接过，就着暮色辨认了一下——封口处的纹章是埃尔芬王室的雄狮与玫瑰，底下还压着近卫军统领莱昂·哈特曼的私人印鉴。
“......失礼了。”
他收起长枪，侧身让开一条路。爱德华收好信函，迈步走向子爵所在的位置。
“莱斯顿阁下。”
靴底发出平稳而有力的声响。
子爵抬起头。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爱德华便注意到对方眼下那片青黑色。
那种颜色不是一夜能熬出来的，至少两三天，也许更久。但他的站姿依然挺拔，像一根被压弯了却还没折断的树枝。
“爱德华队长。”他行了一礼，声音不算高，“您来得比预期要早。”
“因为我在路上几乎没有停顿。”爱德华目光变得更加锐利，“所以，能否劳烦阁下您解释一下——”
他一字一顿地问道：
“——我们的公主殿下，现在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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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爵沉默了一瞬。
那沉默不长，但足够让爱德华注意到他目光的偏移。爱德华顺着那道目光回头，看到的是那道金色的半球。
“那里？那里是什么？”
“结界。”子爵顿了顿，“殿下她——正在那道结界的内部。”
那道屏障像一面倒扣的巨碗，在深色的天空下是如此显眼。如果不是子爵所述，他甚至无法确定那层光芒究竟是结界，还是残留的余晖。
他收回目光。
“内部？”
“对。”
“和谁一起？”
“勇者罗伦·福德，以及一位名叫露易丝·梅里亚特的学者。”
爱德华沉默了几秒。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两个名字——罗伦·福德他自然认识，那位勇者的实力他已经见识过不止一次。至于露易丝·梅里亚特......身为当年讨伐小队的其中一员，他当然不可能不知道这个名字。
“为什么公主殿下......她会在您的领地，在一道结界的内侧？”
完全搞不清现在的情况，爱德华只得有些傻眼地问道。
子爵的目光与他短暂交汇，又移开了。
“爱德华队长，您可听说过......炎龙？”
“......有所耳闻。”
爱德华眉头微微皱起。他当然听说过炎龙——传闻中比霜龙更加暴烈，更加嗜血，栖息在火山地带的远古生物。
“一直跟随我左右的那位侍从......他的真实身份，便是一头炎龙。”
“——您说什么？”
爱德华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拍。
“他化名法尔尼尔，在我身边潜伏了七年。”
子爵声音平稳，像是已经把这些话在心里反复过了很多遍。
“......七年？”
“七年。”
“您一直不知道？”
“......不知道。”
这回答很简短，短到那股平静到近乎麻木的语气，仿佛稍一松懈就会垮掉。
“......那您怎么发现的？”
子爵的嘴唇抿了一下。
“不是我发现。”他顿了顿，“是公主殿下。”
爱德华的目光再次移向那道金色结界。
“那位露易丝·梅里亚特女士......是公主派遣前来西境核查情况的调查员，在此之前已经收集了部分情报......算是说服了我。殿下抵达后与她交换了信息，随后做出了判断。”
“那现在......”
“殿下她制定的计划——以自身为饵，将其困在府邸中，由罗伦阁下与露易丝女士进行讨伐。我们则在外围布防，疏散群众，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子爵说到这里，抬手指向那些散布在空地上的士兵。
“二十四名亲卫，一百零七名士兵，分守三个方向。另外有五名法师，负责维持结界稳定。”
爱德华顺着他的手指扫视一圈，又收回目光。
“以自身为饵......”他嘀咕着，“我原本以为，她那股任性劲儿......至少会用在更安全的地方。”
爱德华发出一声介于苦笑和叹息之间的气息。
“但您就没有.......至少试着劝过她吗？”
爱德华开口询问道。
“.......劝过。”
子爵的嘴角动了动。
“我劝过她。”他重复了一遍，“我说——‘殿下，您身体尚未恢复。这件事，应由我来做。这毕竟是我的领地，我的府邸，我身边潜伏的祸患。于情于理，都该由我来承担这个风险’。”
爱德华安静地听着。
“但她只是默默摇了摇头。”
“她说——‘这二十四名亲卫，是你一手带出来的，只听你的命令。你所能调动的兵力，每一分都依赖你的存在。如果你出了事，那我们就真的连退路都没有了’。”
说到这里，子爵的声音顿了一下。
“虽然不想承认，但殿下她......说得对。那些士兵——他们不是王国正规军，他们效忠的是我这个人。如果我倒下了，他们不会继续战斗，只会溃散。到那时——可能只会平白葬送更多的性命。”
他垂下目光，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握过权杖，签过文书的手，此刻正微微收拢，像是在丈量某种已经失去的分量。
“我.......我无法反驳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