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尘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刹那,心中没有半点山河辽阔的遗憾,没有半分人生匆匆的感慨。
自始至终,盘踞在他胸腔里的,只剩一股堵得发疯的憋屈与怒火。
靠!他熬命换来的加班费,居然还没结!
凌晨三点四十七。
灯火通明的写字楼早已人去楼空,整层办公区死寂一片。
墨尘整张脸死死闷在桌面上,右手无力垂落,搭在冰冷的鼠标上。电脑屏幕亮得刺眼,页面定格在PPT上。
仅仅是甲方一句轻飘飘的“调性不对”,他就要推翻全部心血连夜重改。领导更是不分黑白,一句死命令压死:明早九点,必须定稿交差。
工作群早已死寂。
最后一条消息,是同事临走前随口丢下的一句“我先走了”。
偌大的办公区,只剩他一个活人。头顶惨白的灯管摇摇欲坠,刺目的白光晃得人眼晕,在空荡荡的楼层里,孤零零亮着。
墨尘望着那盏灯,忽然生出一种极致的荒谬共鸣。
他和这盏快要报废的灯管一模一样。
耗尽精血、拼尽全力苟延残喘,撑着一口快要断的气勉强发光,随时随地,都会彻底灯丝熔断,彻底报废。
胸口的闷堵,从夜里十一点就开始了。
二十四岁,本该是身强力壮、倒头就睡的年纪。他从没往猝死上面多想,只当是熬夜过度的疲惫,忍一忍、扛一扛,熬过去就好了。
三杯冰美式硬灌续命,两盒廉价加班餐草草果腹。
凌晨两点,浑身皮肉都在疯狂叫嚣疲惫,他依旧撑着涣散的精神,一字一句修改给甲方的汇报邮件。
直白的质问删了又删,锋利的措辞改了又改。
最后通篇只剩下卑微的妥协、谦卑的汇报,末句小心翼翼附上:随时等候沟通调整。
他在人情世故里磨平棱角,在职场压榨里步步退让。
可他的心脏,早就厌倦了这场无休止的内耗。
凌晨三点二十。
浅浅的闷痛骤然炸裂,化作穿心彻骨的绞痛。
剧痛从胸腔炸开,一路窜至左肩,仿佛一只无形的铁拳,狠狠攥住他的五脏六腑,反复挤压、撕扯。
墨尘终于慌了。
他想摸手机打120,可指尖彻底麻木、僵硬,完全不听使唤。
对着解锁屏幕反复尝试三次,连一串完整的急救号码,都无力按出。
手机屏幕亮着,壁纸是一只软乎乎的小奶猫。
两年前同事随手帮他换的图,他懒得折腾,一直用到了现在。
真的很可爱。
意识逐渐涣散,他迷迷糊糊地想:等熬过这阵子,自己也养一只吧。
念头落地的瞬间。
世界骤然漆黑。
不是入夜的昏暗,是视野极速坍缩、万物倒退消融。
白墙、水桶、笔记本、办公桌……所有景物飞速退后、变小、模糊。最后偌大天地,只剩电脑屏幕那一点微弱的光。
聊天框空空如也。
甲方杳无音讯。
也是,凌晨三点,谁会在意一个底层打工人的死活,谁会盯着一份破方案熬夜?
混沌的思绪漫天乱飘,掠过这地狱般的三十一天。
整整一个月,无一日休息。
从上月十五号至今,他连半天喘息的空隙,都从未拥有过。
纷乱思绪兜兜转转,最终死死钉在他最不甘的两件事上。
一百二十个小时的加班工时,审批压了整整一周。人事一句预算超标,轻飘飘打发他,等下月再说。
还有云盘里几十G没来得及清理的文件。
何其可笑。
他拼尽全力熬出来的血汗,一文未结。
而他,再也撑不到下个月了。
身体顺着办公椅无力滑落,重重摔在冰凉的地板。手肘扫过桌面,带翻一杯彻底放凉的咖啡。
褐色液体泼洒在通电插排上。
细碎的电火花一闪而逝。
整层写字楼,瞬间跳闸。
惨白灯火尽数熄灭。
无边黑暗里,唯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幽幽亮起,在死寂中泛着阴森冷光,骇人又荒凉。
无人知晓,无人过问。
他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在了工位上。
凌晨五点半。
保洁阿姨推开办公区大门,才看见地板上蜷缩的人影。
姿势别扭狼狈,像一个力竭半途、彻底放弃的俯卧撑。
凄厉的惊叫撕破清晨的寂静,惊醒了楼下值守的保安。
此后种种人间后事,墨尘再无感知。
救护车疾驰而至,可抵达时,他的躯体早已冰凉僵硬。
医生简单查体,迅速落下定论:长期过劳引发急性心梗,猝死时间,凌晨三点四十分。
深夜被紧急电话吵醒的HR,听闻员工猝死工位,开口第一句话,冰冷现实得刺骨:
“他那笔加班费,流程走完了吗?”
法医鉴定、工伤认定、赔偿协商……
本该拉扯数月的繁琐流程,公司唯恐舆论发酵,全程加急特办,一路畅通无阻。
赔偿款一分不差,尽数打入父母账户。
拿钱那天,母亲哭得数次晕厥。父亲红着眼眶,一遍遍地念叨那句迟到千万次的叮嘱:
“早让你别拼命,你不听啊……”
撕心裂肺的悲痛,肝肠寸断的遗憾。
长眠的墨尘,再也无从体会。
他的意识坠入无边黑暗。
漫长、死寂、空洞。
像一块失去所有感知的顽石,悬浮在虚无之中。无光、无声、无痛、无觉。
他分不清自己是否还算存在。残存的零碎思绪,不过是大脑死亡前最后的余温,缓缓消散、归零。
原来死亡,就是彻底的一无所有。
几十版的PPT、被拖欠的薪资、手机里的小猫壁纸、未处理的文件……
人间所有牵绊,从此与他再无瓜葛。
若是从前,他必然满心悲凉不甘。
可此刻灵魂麻木,连悲伤的力气都没了。
算了。
到此为止吧。
意识越来越轻,如泡沫浮空,即将彻底消散于虚无。
可预想中的解脱,迟迟未至。
黑暗深处,一只无形巨手骤然探出,一把攥住他涣散的意识,狠狠拖拽!
下一瞬。
天旋地转。
他被狠狠扔进一片喧闹明亮、气味陌生的全新世界。
耳边萦绕着晦涩古老的低语,语种全然陌生,却诡异地自动在脑海转化成清晰语义,如同天生通晓。
庄严肃穆的古老吟诵缓缓回荡:“始祖在上,血月为证,吾族之女艾莉亚·卡米拉——”
后半段经文随风飘散,模糊不清。
嗅觉最先复苏。
老旧木质家具沉淀的沉敛木香、摇曳烛火的烟火气息、风干花艺的淡淡幽香,最后裹挟着一股浓郁凛冽的铁锈腥——那是新鲜血液独有的味道。
紧随而来的,是刺骨的冰冷。
他平躺于坚硬冰凉的石质祭台,台面铺着华贵厚重的绸缎。身上裹着宽大繁复的复古长袍,料子细腻温润,与他生前常年穿着的廉价衣料,云泥之别。
烛火摇曳,橘色暖光跳动。
温柔的光影之下,藏着深入骨髓的诡异,彻底取代了他记忆里写字楼惨白冰冷的灯管。
墨尘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
头顶是恢弘巍峨的石砌拱形穹顶,烛火倒影流转,如倒置的波光静水。
四周静静伫立着一圈黑袍人影,全员静默垂立,神情肃穆庄重,宛若围站祭坛前吊唁的宾客。
“大小姐醒了!”
身侧响起一道温柔女声,压抑不住狂喜与虔诚。
墨尘转头望去。
一名黑发一丝不苟盘起、身着制式深色长裙的女仆垂首而立,眼底是纯粹真切的欣喜。
他下意识张口欲问,可喉咙溢出的声线,让他浑身骤然僵死。
清亮、纤细、软糯。
是全然陌生的,少女女声。
滔天慌乱瞬间淹没脑海,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细软的金色长发铺散肩头,萦绕着淡淡的蔷薇冷香。
抬眸所见的手掌,纤细白皙、指节精致,指甲圆润干净,无名指嵌着一枚复古暗红戒环。
这绝不是他的手!
脑海轰然空白,墨尘急促坐起,猛地一阵天旋地转,眩晕感直冲头顶。
视线骤然下移。
纤细精致的锁骨、单薄窈窕的少女腰身、全然女性化的躯体,还有身上一袭华贵诡秘的血色长裙。
层层黑蕾丝缀满裙摆,高贵冷艳,又透着暗夜独有的阴森神秘。
他穿了裙子。
不对——
他变成了女人。
短短三秒空白,无数错乱的念头疯狂冲撞、炸裂。
幻觉?梦境?
他迫切需要一面镜子!
陌生的躯体触感、胸口的负重、厚重的礼服面料、挥之不去的血腥气息……每一处细节,真实得无可辩驳。
他抬声开口,清冷沙哑的少女音,带着初醒的茫然与颤抖:“给我镜子。”
女仆微微一怔,不敢多问,即刻转身取来一面精致银框手镜。
如今的墨尘,亦是新生的艾莉亚·卡米拉。
他抬手接镜,缓缓抬眼。
镜中人的模样,让他浑身发冷,心神俱震。
一张十八九岁的少女容颜,精致得近乎非人。
眉骨流畅,鼻梁高挺,骨相矜贵天成,自带疏离冷意。唇色偏淡,衬得整个人清冷孤高、生人勿近。
肌肤白皙通透,耳后青色血管清晰可见。最惊心动魄的是一双瞳仁,深邃浓郁的酒红,如封存千年的血月,澄澈幽深,暗藏无尽诡秘。
美得惊心动魄,却让他心底彻底沉入冰窖。
这不是他。
“我……”
话语哽在喉间,呼吸急促紊乱,指尖止不住颤抖,手中镜面轻轻摇晃。
“大小姐?您不舒服吗?”女仆瞬间紧张上前,满脸担忧。
不舒服?
他凌晨三点,累死在了写字楼工位。
他是墨尘。
是那个日复一日熬夜、改稿、背锅、被甲方和公司无限压榨的底层打工人。
一百二十小时薪资被无故拖欠,手机壁纸是一只普通小猫,心脏骤停于无尽内耗,连云盘垃圾都来不及清理。
他明明死得彻底。
可此刻,他活生生站在异世。
血色长裙,金发赤瞳,古堡祭坛,黑袍侍者环绕侍奉。
墨尘缓缓垂落镜面,抬眼环视四周。
黑袍众人低声私语,目光交织着敬畏、欣喜与探究。
他最终抬眸,望向半掩的落地窗。
窗帘缝隙外,幽蓝夜空深邃无边,寒星寥落。
天穹正中,一轮硕大无朋的血色圆月高悬天际,猩红光晕铺满天幕,妖异诡谲,震慑人心。
所有侥幸、所有自我欺骗,尽数碎裂。
不是梦。
气味、触感、躯体、血月、古堡……一切真实得无可辩驳。
一个荒诞、离谱、却已成定局的事实,狠狠砸进他的脑海。
他猝死穿越了。
重生成了女人。
还是一只血族。
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