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七。
市中心CBD的摩天写字楼,整层灯火惨白,刺得人眼涩。
偌大的办公区早已空无一人,死寂沉沉,只剩中央空调低低的送风嗡鸣,在空旷的空间里反复回荡。成排的工位整齐冰冷,尽数陷入黑暗,唯有靠窗最后一盏顶灯孤零零亮着,白光刺眼又荒凉。
墨尘将整张脸死死埋在实木桌面上。
滚烫的额头贴着冰凉的桌板,浑身力气被彻底抽干,连抬手的力道都不复存在。
他的右手无力垂落,指尖堪堪擦过静音的鼠标,面前的电脑屏幕亮得晃眼。页面停留在一份反复修改无数次的PPT上,密密麻麻的版式、文案,全是他熬出来的心血。
又是一场毫无结果的熬夜。
只因为甲方轻飘飘一句“调性不对”,他耗时三天三夜打磨的整套方案,被全盘推翻。
领导没有半句安抚,只丢来一道不容置喙的死命令:“明早九点,全新版本,必须过审。”
这职场从来都是这般荒诞现实。
功劳层层上交,责任层层下压,最后所有的委屈、疲惫和无端的压榨,全部压在底层员工身上,默默消化咽下。
工作群早已死寂,往上翻遍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傍晚六点,是同事随口的道别:【我先走了,明天见】。
所有人准时下班,奔赴属于自己的松弛夜晚。
只有他,被困在这栋冰冷的钢筋牢笼里,日复一日透支自己的生命,填补无穷无尽的需求。
胸口的闷堵,从夜里十一点就死死缠着他。
二十四岁,本该是身强力壮、精力充沛的年纪。四年职场打磨,他早就习惯了硬扛硬撑。仗着年轻,总觉得熬一晚、累一点,睡一觉就能恢复。
三杯冰美式强行续命,两份寡淡的加班餐潦草果腹,硬生生撑完了整夜高强度改稿。
电脑屏幕的冷光彻夜映在眼底,让他双眼干涩酸胀,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
凌晨两点,身体已经发出了极致的预警。
四肢沉重麻木,大脑频频失神涣散,眼皮重得几乎抬不起来。可他依旧咬着牙,逐字逐句斟酌汇报邮件的措辞。
心底翻涌的不甘、愤怒与质问,被他一次次删除改写。所有棱角和情绪尽数压下,通篇只剩卑微顺从的措辞,结尾还要小心翼翼附上一句:随时等候沟通调整。
四年的职场生活,早把他的脾气磨没了。那些年轻时还会据理力争的话,到后来,都变成了一句温顺的“好的,我马上改”。
只是他的心脏,早已厌倦了这场无休止、无意义的内耗。
凌晨三点二十。
隐忍已久的不适骤然爆发。
胸腔浅浅的闷痛,瞬间炸裂成刺骨的绞痛,迅猛凶狠,瞬间席卷全身。痛感顺着经络窜遍左肩与手臂,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五脏六腑,反复挤压撕扯。
剧痛瞬间抽走了他浑身所有力气。
浓烈的恐慌第一次席卷墨尘的心底。
他想抬手摸手机,想打120求救,可整条手臂彻底麻木僵硬,指尖不听使唤,连最简单的弯曲都做不到。
他拼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数次触碰亮屏的手机,三次挣扎尝试,终究没能按下一串完整的急救号码。
手机屏幕透出柔和微光,壁纸是一只蜷缩的小奶猫,软乎乎的,格外治愈。
这是两年前同事随手帮他换的,他懒得折腾,一直用到现在。
真的很可爱。
意识涣散之际,一个微弱又荒唐的念头冒了出来。
等熬过这段地狱般的加班期,他也攒钱养一只吧。不用再被困在工位日复一日内耗,空荡荡的家里,好歹能有一点烟火气。
念头落下的瞬间。
极致的黑暗骤然吞噬一切。
不是深夜的昏暗,是视野极速坍缩,眼前的白墙、工位、电脑、文件,尽数飞速后退、模糊、消融。
偌大的办公区,最后只剩电脑屏幕那一点微弱的光。
无人问询,无人牵挂。
凌晨三点的写字楼,从来不会有人在意一个底层打工人的死活,更不会为一份无关紧要的方案驻足。
三十一天无休的煎熬,瞬间在脑海飞速掠过。
整整一个月,朝九晚无休,无休止的加班、改稿、背锅,他活成了公司最廉价、最可随意消耗的耗材。
一百二十个小时的加班工时,被人事以预算超标为由,压着审批延后一月。
云盘里几十G反复迭代、改了无数版的工作文件,耗尽他无数个日夜,最终无人问津,一文不值。
何其讽刺。
他拼尽全力熬出来的血汗,换不来半分酬劳。
而他,也再也撑不到下个月了。
身体顺着办公椅缓缓滑落,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手肘扫过桌面,带翻了一杯彻底凉透的黑咖啡。
褐色液体泼洒而出,径直浇在通电的插排上。
滋滋的细微声响响起,细碎的蓝色电火花一闪而逝。
下一秒,整层写字楼骤然跳闸。
满目惨白的灯光瞬间全数熄灭。
无边死寂的黑暗里,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幽幽亮着,冷光摇曳,映照空旷荒凉的办公区。
无人知晓,无人过问。
二十四岁的墨尘,就这么安安静静倒在工位旁。天亮之前,没有一个人知道。
凌晨五点半。
保洁阿姨推开办公区大门,准备晨间清扫时,才终于发现了地板上蜷缩的人影。
墨尘姿势狼狈扭曲,四肢僵硬蜷缩,耗尽了所有生机,静静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一声凄厉的惊叫,骤然撕破清晨的寂静,惊动了楼下值守的保安。
救护车疾驰而至,可医护人员抵达的瞬间,便已然判定无力回天。
躯体早已冰凉僵硬,彻底失去了所有生命体征。
简单查体后,医生落下冰冷的定论:长期过度劳累引发急性心肌梗塞,猝死时间,凌晨三点四十分。
天边堪堪泛起鱼肚白,整座城市即将苏醒,奔赴新的一天。
可属于墨尘的人生,永远落幕于此。
深夜被紧急电话吵醒的公司HR,得知员工猝死工位,没有半分惋惜与愧疚,开口的第一句话,现实得刺骨冰冷:
“他那笔加班费,流程走完了吗?”
没有哀悼,没有致歉,生死面前,他们最先计较的,依旧是利益与流程。
为了杜绝舆论发酵,公司将原本需要拉扯数月的工伤鉴定、责任判定、赔偿协商全部加急特办,一路畅通无阻。
足额的赔偿款准时打入了墨尘父母的账户。
取钱那日,母亲哭得数次晕厥,喘不上一口气。一辈子沉稳坚毅的父亲,红透了眼眶,一遍遍呢喃着迟到千万次的叮嘱,字字泣血:
“早让你别这么拼命,你怎么就不听啊……”
撕心裂肺的悲痛,无尽绵长的遗憾,长眠的墨尘,再也无从感知。
他的意识,坠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虚无黑暗。
没有光,没有声,没有痛觉,没有任何感知。
漫长、空洞、死寂。
他像一块失去所有生机的顽石,静静悬浮在这片虚无之中。
大脑死亡前残存的零碎思绪,正一点点缓缓消散、归零。
人间所有的牵绊、委屈、不甘与遗憾,数十版作废的PPT、被拖欠的加班费、舍不得换掉的小猫壁纸、永远清不完的工作文件……从此都与他再无瓜葛。
死了,就是彻彻底底的一无所有。
也罢。
就这样结束吧。
紧绷了四年的身心,终于得以彻底解脱。
意识越来越轻,如同浮空的泡沫,摇摇欲坠,即将彻底消散。
可预想中的消亡,迟迟没有降临。
死寂的黑暗深处,一只无形的巨大手掌骤然探出,牢牢攥住他涣散的意识,带着雷霆之势狠狠拖拽而出!
天旋地转。
剧烈的眩晕席卷灵魂,墨尘的意识被猛地抛出虚无,狠狠坠入一片全然陌生的天地。
耳边响起晦涩古老的低语,音节诡异陌生,却神奇地自动在他脑海中转化为清晰的语义。
庄严肃穆的古老吟诵,缓缓在空旷空间回荡:
“始祖在上,血月为证,吾族之女艾莉亚·卡米拉——”
后半段经文随风飘散,渐渐模糊,消弭无踪。
五感次第复苏。
鼻尖率先萦绕起层层叠叠的陌生气息:老旧古堡实木家具沉淀的温润木香、摇曳烛火淡淡的烟火气、风干永生花的清雅淡香,最后,一缕浓郁凛冽的新鲜铁锈腥气,扑面而来,诡异又真切。
随之而来的,是深入骨髓的刺骨寒意。
他平躺于一块冰凉坚硬的石质祭台之上,台面铺着厚重华贵的暗纹绸缎,触感细腻丝滑。身上裹着一袭宽大繁复的复古长袍,面料温润高级,质感极佳,和他生前常年穿着的廉价工装、地摊衣物,有着云泥之别。
周遭烛火摇曳跳跃,橘色暖光层层叠叠洒落,温柔光影之下,藏着无处不在的诡秘肃穆,彻底取代了记忆里写字楼惨白冰冷的灯管。
墨尘费力掀开沉重黏滞的眼皮。
头顶是恢弘巍峨的石砌拱形穹顶,雕琢着繁复古老的纹路,摇曳的烛火倒影流转,像一片倒置的波光静水,华丽又庄严。
祭台四周,静静伫立着一圈通体黑袍的人影。
众人垂首静默,身姿挺拔端正,神情肃穆虔诚,恭谨地围立在祭坛四周,宛若恭迎新生。
死寂被一道温柔又极致欣喜的女声打破:
“大小姐醒了!”
墨尘艰难转头。
身侧立着一位身形纤细的女子,黑发一丝不苟盘起,身着制式深色长裙,姿态端庄恭谨,微微垂首,眼底的欣喜真挚纯粹,无半分虚假。
墨尘下意识张口想要发问,可喉咙里溢出的声线,却让他浑身骤然僵滞。
清亮、软糯、纤细,是独属于少女的清甜柔和。
这根本不是他低沉沙哑的男声!
滔天的慌乱瞬间淹没心神,墨尘猛地低头,视线死死落在自己的手上。
一头蓬松柔软的金色长发肆意铺散在肩头,萦绕着淡淡的蔷薇冷香,清雅又疏离。
入目是一双纤细白皙的手掌,指节精致匀称,指甲圆润干净,透着通透的薄粉。无名指上,静静嵌着一枚复古暗红纹路的戒指,低调又华贵。
这绝对不是他的手!
脑海轰然一片空白,错乱的念头疯狂冲撞炸裂。
墨尘急促撑着台面坐起,剧烈的眩晕直冲头顶,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
视线不受控制地向下滑落。
精致清晰的锁骨线条、单薄窈窕的少女肩腰、纤细柔软的四肢……
完整映入眼帘的,是一具全然陌生的、纤细窈窕的少女躯体。
身上穿着一袭设计诡秘的血色长裙,层层叠叠的黑色蕾丝缀满裙摆,暗纹流光,华贵冷艳,裹挟着暗夜独有的阴森与神秘。
层层认知冲击之下,一个惊悚的事实彻底砸落心底——
他变成了女人。
短暂的空白失神,无数猜测轮番闪过,却被一一推翻。
陌生真实的躯体触感、胸口突兀的负重、厚重高级的礼服面料、鼻尖挥之不去的血腥气息……每一处细节都无比真实,容不得半点自欺欺人。
墨尘压下剧烈的心悸,用依旧带着沙哑的清冷少女音,带着初醒的茫然与颤抖,沉声开口:“给我镜子。”
女仆微微一怔,察觉出大小姐语气的异样,却不敢多问半句,立刻躬身应下,转身快步取来一面精致的银框手镜。
此刻的他,已然是新生的艾莉亚·卡米拉。
墨尘指尖微颤,抬手接过镜子,缓缓抬眼望去。
镜中的容颜,让他浑身发冷,心神巨震。
那是一张不过十八九岁的少女脸庞,精致得近乎虚幻,全然不似凡人。
流畅利落的眉骨,高挺小巧的鼻梁,骨相矜贵天成,自带与生俱来的疏离冷意。偏浅的唇色,衬得整个人清冷孤高,生人勿近。
肌肤白皙通透,细腻得近乎透明,耳后浅浅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
而最惊心动魄的,是那双瞳仁。
深邃浓郁的酒红色,像封存了千年的血月,澄澈幽深,眼底藏着化不开的诡秘与清冷,一眼望去,摄人心魄。
绝美,却陌生到极致。
这根本不是他墨尘的脸!
“我……”
话语死死哽在喉间,呼吸急促紊乱,镜面随着指尖的颤抖轻轻摇晃。
“大小姐,您可是身体不适?”女仆立刻紧张上前,眉眼间满是真切的担忧。
不适?
何止是不适。
他清清楚楚记得,自己在凌晨三点四十分,累死在了冰冷的写字楼工位上。
他是墨尘,是那个日复一日熬夜加班、无脑改稿、背锅受气、被资本无限压榨的底层社畜。
是被拖欠一百二十小时加班费,至死都没能讨回公道的普通人。
是连好好生活都来不及,就倒在了无尽内耗里的可怜人。
他死得彻底,死得憋屈,死得无人问津。
可现在,他活生生站在一个全新的异世。
古堡祭坛,烛火摇曳,黑袍侍者环绕侍奉,身披华贵血色长裙,金发赤瞳,身份矜贵无比。
墨尘缓缓垂落手中的镜子,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神,抬眼缓缓环视四周。
周遭的黑袍人影低声细碎私语,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交织着敬畏、欣喜与探究,满是臣服。
他最终抬眸,望向不远处半掩的落地窗。
厚重的窗帘留出一道缝隙,露出窗外广袤深邃的夜空。
幽蓝天幕无边无际,寒星寥落,静静点缀苍穹。
而天穹正中央,一轮硕大无朋的血色圆月高悬夜空,猩红光晕铺满天幕,妖异诡谲,震慑人心——这是人间绝对不可能存在的景象。
所有侥幸与自我欺骗,尽数碎裂崩塌。
不是幻觉,不是梦境,不是濒死臆想。
一切都真实得无可辩驳。
一个荒诞、离谱、却板上钉钉的事实,彻底占据了他所有思绪。
他猝死穿越了。
重生成了一个女人。
还是一个栖息在暗夜、身负诡异血脉的血族少女。
墨尘沉默良久,心底万千委屈、不甘、震惊尽数沉淀,最终只化作一句低低的、带着劫后余生与荒诞释然的低语:
“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