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足五分钟,墨尘才勉强平复急促的呼吸。
如今的他,是占据了艾莉亚·卡米拉躯体的林夜,或者说,是带着打工人灵魂的陌生来客。
一旁的女仆始终静静守候,手里捧着那面银框手镜,神情从最初的担忧,慢慢变成困惑,最后染上一丝小心翼翼的警惕。
大小姐醒来后的状态,实在太过反常。
对着镜子怔立许久,呼吸急促得近乎窒息,又不停扫视四周,眼神慌乱又茫然,像一只突然被关进陌生牢笼的小猫。
“大小姐,需要传唤医师吗?”女仆轻声试探。
“不用。”
清冷平稳的嗓音响起,带着贵族独有的疏离矜贵,完全不是墨尘熟悉的低沉男声。他微微一怔,才反应过来这是属于这具身体的声音。
这副躯体仿佛刻着深入骨髓的本能记忆。即便他脑子里乱作一团,唇齿依旧能精准吐出最得体、最符合贵族身份的应答,从容不迫,不露半分慌乱。
墨尘心头微定,这倒是个难得的好事。
他缓缓吐出口气,将镜面朝下扣在床品上,开始有条不紊地打量周遭环境。
这是一间极尽奢华的宽大卧室。
石砌穹顶呈优美的拱形,和他方才窥见的古堡风格浑然一体。四壁悬挂着深色挂毯,上面织满缠绕扭曲的藤蔓与弯月纹路,透着一股诡秘静谧的氛围。
全屋家具皆是厚重的深色实木,雕花繁复精致、层层叠叠。巨型衣柜宽敞得足以容纳一人栖身,梳妆台上摆满琳琅满目的瓶罐饰物,一旁立着一面等身高的铁艺穿衣镜,黑色镜框缠绕着干枯的蔷薇藤蔓,复古又冷艳。
最夸张的是那张双人床。
上辈子他租住的整套次卧,面积竟还不及这一张大床。暗红天鹅绒床幔被鎏金绳带束起,四根床柱顶端雕刻着不知名的凶兽纹样,华贵又威严。
整间屋子没有寻常灯火,唯一的光源是墙壁间隔排布的铁艺烛台。烛火静静摇曳,火光温润无烟,没有丝毫蜡油滴落,处处透着诡异,完全不同于人间的寻常蜡烛。
墨尘掀开厚重的被褥,终于看清了身上长裙的全貌。
方才镜中只瞥见上半身的精致,此刻起身,才发觉整件衣裙的惊艳与沉重。通体血色面料,腰线收得极紧,勒出纤细玲珑的腰身,让他忍不住暗自感慨,这具身体的骨骼纤细得超乎想象。
长袖垂落至腕,袖口缀满黑色蕾丝,蕾丝纹路间藏着细密的银色暗绣,细看是荆棘缠绕蔷薇的纹样。裙子足足叠了三层面料,厚重垂坠,轻微迈步便会响起细碎的布料摩擦声,质感华贵至极。
墨尘低头凝视着陌生的躯体——纤细的脖颈、精致的锁骨、窈窕的腰身,裙摆下露出一双利落的黑色尖头皮鞋。
二十四载人生里,他穿过最体面的衣服,是大学毕业时租来的廉价西装,裤脚还短了两厘米。
谁能想到,一朝猝死重生,他竟身着堪比礼服婚纱的华丽长裙,立于千年古堡的卧室之中,身前还站着一位恭敬拘谨的女仆。
“大小姐?”女仆的声音再次响起,藏不住的不安,“您许久未说话,一直在出神。”
“无妨。”
话音落下,他的双腿竟自主迈步,朝着落地镜走去。并非他刻意操控,纯粹是这具身体的本能,迫切想要看清自己完整的模样。
镜中映出一位身姿窈窕的金发少女,身高约莫一米七出头。肩线纤薄,脖颈修长,下颌线条利落柔和,搭配白得近乎通透的肌肤,气质清冷又高贵。
血色长裙将纤细的腰身勾勒得淋漓尽致,最惹眼的是那双眼眸,剔透的深红瞳孔在烛火映照下愈发深邃,像打磨完美的血色红宝石,艳丽又疏离。
墨尘定定望着镜中的人,缓缓蹙起眉头。镜中的身影,也同步皱起了眉。
他抬手,镜中人亦抬手。
沉默片刻,他用最熟悉的中文,低声喃喃自语:“我叫墨尘,二十四岁,熬夜加班猝死,活了半辈子,连恋爱都没谈过。”
镜中唇瓣轻动,吐出的是标准中文。
身侧的女仆听得一头雾水,茫然歪了歪头,满眼困惑。
墨尘随即切换成这具身体与生俱来的语言,清冷高贵的语调恰到好处:“我是艾莉亚·卡米拉,血族公爵府的大小姐。”
顿了顿,他再次切回中文,语气带着一丝荒诞的认命:“……我居然变成女人了。”
女仆的困惑愈发浓重,但常年的贵族教养让她恪守本分,没有多问,只安静垂立,静待自家主子恢复常态。
墨尘在镜前伫立良久,直到身侧烛火轻轻跳动了一下,才回过神。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女仆:“带我去阳台。”
女仆明显松了口气,终于听到一句正常指令。她优雅屈膝行礼,转身拉开一处厚重的天鹅绒落地帘,露出一扇拱形玻璃门。
推门的瞬间,微凉的夜风扑面而来,驱散了室内凝滞的暖意。
墨尘,或者说新生的艾莉亚,缓步走上阳台。
宽阔的石质栏杆上,摆着几盆早已枯萎的植株,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古堡地势高耸,视野极为开阔,下方是连绵无尽的幽暗密林,林野尽头卧着一条泛着微光的长河,河对岸散落着点点灯火,应当是凡间的村落小镇。
天色未明,一轮猩红血月悬于西天夜空,已然西斜,即将沉沉坠落。
夜风拂过面颊,无比清醒。这具血族躯体的感官,远比凡人敏锐百倍。
她能清晰嗅见林间清冽的松针气息,听见远处河水潺潺的流动声,还能捕捉到空气中一缕极淡、若有似无的甜腥。
艾莉亚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指尖修长干净,肤色苍白剔透,无名指上那枚暗红戒指,在残月下泛着微弱温润的光泽。
她对着晚风,低声自我安抚:“冷静点,墨尘。”
“你现在在陌生世界,成了血族大小姐,住在古堡里,天上挂着血月。”
短暂停顿后,她吐出最扎心的现实:“还有,你的加班费,彻底要不回来了。”
这句大实话,让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
这时,女仆小心探出半个身子,轻声提醒:“大小姐,天快要亮了,您该静养歇息。您已经昏迷三天了,医师叮嘱过,醒来后需好好休养。”
“三天?”艾莉亚微微侧目。
“是的。”女仆据实回答,“前几日家族晚宴上,您突然无故昏厥,人事不省。塞巴斯蒂安先生请来三位医师诊治,判定是魔力暴走,属于觉醒期延后引发的异象。今夜的仪式,本是为您稳固紊乱的魔力,只是仪式中途,您便苏醒了。”
魔力、觉醒期、血族仪式……
一连串陌生的词汇涌入脑海,艾莉亚全然不懂。
好在这具身体的本能记忆,会自动帮她维持清冷淡漠的贵族神态,无需刻意伪装,便自带疏离矜贵,完美掩盖了她心底的茫然。
这大概是她眼下唯一的依仗。
“塞巴斯蒂安是谁?”她从容发问。
女仆神色微变,眼底掠过一丝惊讶与担忧:“是府中管家,卡米拉家族的执事长,侍奉过五代家主。大小姐,您不记得他了?”
“不记得了。”
艾莉亚答得坦荡干脆。
刚昏迷三天醒来,记忆混乱、遗忘人事,再合理不过。失忆,是她眼下最稳妥的伪装。
女仆沉默两秒,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去。
走廊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中途短暂停顿,夹杂着压低的交谈声。这具身体远超常人的听力,精准捕捉到了零星对话。
“塞巴斯蒂安先生……大小姐醒来后,似乎遗忘了很多事。”
下一秒,一道沉稳低沉的中年男声淡淡响起,只有简短两字:
“知晓。”
两道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道轻盈细碎,是女仆的步伐;一道沉稳厚重,是皮鞋踏在石砖上规整有度的声响。
夜风肆意撩动她的金发与血色裙摆,艾莉亚握着手中的银镜,再次低头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赤瞳金发,面容苍白冷艳。
她扣合镜面,望着即将沉没的血月,在心底轻叹。
行吧,来都来了。
身后的玻璃门被轻轻叩响。
门外传来优雅克制的嗓音,恭敬有礼:“大小姐,塞巴斯蒂安执事求见。”
艾莉亚转过身,背对沉沉血月,面向紧闭的房门,语气清冷平静:
“进来。”
门,应声而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