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十分钟,莱昂全程沉默。
他垂着头一言不发,只顾应付盘中早餐,刀叉轻磕瓷盘,发出细碎单调的声响。偶尔抬眼飞快瞥向对面的艾莉亚,又迅速收回目光,神色复杂。
他的用餐礼仪无可挑剔,脊背挺直、手肘悬空、闭口咀嚼,完美贴合贵族规矩。可艾莉亚看得清清楚楚,他的叉子反复戳着同一块烤血肠,七八次下去,肉块早已烂成筛子,却始终没送入口中。
艾莉亚无暇顾及他的异样,专心享用自己的早餐。
这顿血族餐点远比她预想的丰富。主菜是烤血肠与煎血饼,血饼外皮焦香酥脆,内里是半凝的深红馅料,一口咬下,浓郁鲜香的汁水瞬间溢满口腔。配菜是烤番茄与香草土豆泥,看到土豆泥的瞬间,她几乎心生恍惚——这是穿越以来,唯一和前世人间食物一模一样的吃食。还有一盘黑面包,外壳坚硬粗糙,蘸上温热血汤泡软后,口感总算勉强入口。
她一边进食,一边默默梳理信息。
血族并非只依靠血浆生存,饮食结构和人类高度相似,血浆只是核心能量来源。这个发现让她稍稍安心,至少往后的日子,不必日日饮血度日。
“你的吃相变了很多。”
莱昂忽然开口,打破席间沉寂。他终于将那块戳烂的血肠咽下,抬眼审视着她,目光带着明显的探究。
“从前你几乎不动正餐,”他用叉子点了点她的餐盘,“每餐只喝一杯血浆,最多吃半片面包。各类宴会你永远第一个离席,所有人都以为你在刻意维持身形。”
“然后?”
“现在你吃的量,是我的两倍不止。”
艾莉亚低头看向自己的餐盘,血肠、血饼尽数吃完,土豆泥吃得干干净净,手里还啃着第三片黑面包。她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坦然开口:“我昏迷了三天,身体亏虚,算是补餐。”
莱昂盯着她看了两秒,无措地转头看向身侧的塞巴斯蒂安,眼神带着几分求助,俨然一副“你快管管她”的模样。
塞巴斯蒂安精准接收到他的示意,微微欠身,动作优雅且刻意。他抬手拿起银壶,稳稳给艾莉亚续上了半杯血浆,语气恭敬周全,挑不出半点错处:“大小姐身体亏损,正需要多多补充体力。”
莱昂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像硬生生咽下了一整个酸涩的柠檬,憋屈又无力。
艾莉亚端起银杯浅抿一口,唇角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她愈发笃定,这位看似中立守礼的管家,从不多言偏袒,却总在细微处暗中帮她,不动声色地拿捏分寸、回击旁人。
早餐临近结束,芙蕾雅端着一摞厚重账本从侧门走入。深色皮革装订的账本,封面烫印着卡米拉家族专属蔷薇纹章,每一本都厚实沉重。整齐摞在餐桌空位时,震得桌面微颤,银质餐具相撞,响起一串清脆轻响。
“塞巴斯蒂安先生,这是您要的近三年领地收支总账。”
“全部账目?”艾莉亚顺势开口询问。
“大小姐,”塞巴斯蒂安如实回话,“这只是汇总总账,账房内的细分流水,足足是这些的五倍之多。”
五倍流水。
艾莉亚快速在心中权衡,瞬间摸清了家族现状。从精致的银器、华贵的古堡陈设、历代先祖画像便能看出,卡米拉家族昔日必然富庶强盛。可莱昂先前抱怨被账本琐事缠身,再结合庞大的账目体量,足以说明家族如今财政岌岌可危。
她起身走到桌前,翻开最上方的账本。
整本账目皆是工整的手写黑字,字迹规整如印刷,大小事务记录详尽,小到城堡修缮、仆从薪资,大到血畜饲养、宴会开支,无一遗漏。可她很快注意到了关键——每页收支结余处,全都标着刺眼的红色括号。
赤字。
连续翻了两本,情况一模一样。领地收入稳定却十分微薄,各项支出繁杂高昂,月月入不敷出,常年赤字亏损。
翻到第三本,末尾几页出现了不同颜色的细密批注。字迹小巧紧凑,密密麻麻挤满页边空白。艾莉亚仔细辨认,看懂了核心内容:数笔大额支出去向不明,无从核查。
“这些批注是谁写的?”
“是我。”莱昂应声答道。
他早已用完早餐,慵懒靠在椅背上,指尖转着银叉,抬眼看向艾莉亚,神色带着几分不情愿的自得与骄傲。
“我在王都专修三年领地管理学,只是没等毕业,就被你父亲紧急召回。”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这三天我核查了八成账目,查出六笔不明大额支出,总计一千三百枚金币,全部转入同一个匿名账户。最蹊跷的是,账户信息被彻底抹除,不在家族任何人的备案名单里。”
“时间跨度?”
“最早一笔在三年前,最近一笔,就在你昏迷前一周。”
三年持续暗中流失资金。
对如今日渐衰败、月月赤字的卡米拉家族而言,这笔持续的隐形亏空,足以彻底拖垮整个领地财政。
“简单来说,家里有人贪墨公款。”艾莉亚直言不讳。
莱昂点头确认:“必然是内部之人所为,外人根本接触不到账房核心明细。”
艾莉亚合上账本,默然沉思片刻。
苏醒之前,她还在纠结如何适应血族大小姐的身份,顾虑着装束拘束、饮食怪异、言行失礼。可此刻她才彻底明白,贵族从不是赏花饮茶的安逸度日。
身居高位,便要直面内忧外患。坐在偌大的家族餐桌前,翻阅赤字账本,彻查内部蛀虫,决断利弊纷争,才是真正的贵族日常。
她前世做了三年互联网运营,核心工作便是管钱、管人、管流程。把控预算、压缩成本、核对账目、协调各方、周旋扯皮,早已熟练于心。眼前堆积如山的账本,说到底,不过是换了形式的工作报表,本质别无二致。
“塞巴斯蒂安。”艾莉亚抬眼看向管家。
“大小姐请吩咐。”
“城堡现有所有在岗人员,总数多少?”
“女仆、厨师、马夫、园艺师共三十四人,另配六名护卫、三名账房、一名专属医师,总计四十四人。”
“维持城堡基础运转,最少需要多少人手?”
“十五人足矣。”
艾莉亚眸光微沉:“既然只需十五人,为何要供养四十四人?”
塞巴斯蒂安唇角微不可察一动。这个问题,想必他早已心知肚明,只是恪守本分,从未主动提及。
“剩余二十九人中,十九位皆是前代家主时期遗留雇员。”他缓缓解释,“依照旧式契约,无重大过失不得随意解雇。其中部分人员薪资远超市面标准,最典型的是前护卫队长遗孀玛格丽特夫人,常年月领四十枚金币,却已有十二年未曾踏入城堡半步。”
“她仍在世?”
“尚且健在,定居绯月镇东侧私人庄园,每年仅寄一张新年贺卡报备。”
十二年不履职、不现身,常年白拿高薪,唯一的“工作”便是年末一张贺卡。
艾莉亚暗自唏嘘。前世职场最离谱的摸鱼闲人,也远不及这般荒诞。
“你整理一份详细名单。”她当即下令,“所有挂名领薪、空占岗位的闲散人员,以及账目里六笔不明支出的全部线索,三天内整理完毕,送到我的书房即可,不必加急。”
“遵命,大小姐。”
“另外——”
话音未落,一阵猝不及防的浓重困意骤然席卷全身。
这不是普通的疲惫,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沉重钝滞,像柔软的黑绒裹住全部意识,拖着她缓缓沉入深海。眼皮骤然沉重下坠,眼前账本上的字迹层层模糊,思维也逐渐涣散。
“大小姐?”芙蕾雅连忙上前,语气满是担忧。
“没事,只是突然——”
“天亮了。”
塞巴斯蒂安平稳的声音穿透她混沌的意识。艾莉亚勉强抬眼,看见管家走到窗边,轻轻拉开一丝窗帘缝隙。
没有刺眼的烈日,只有灰蒙蒙的晨间微光,微弱清冷,却让她的瞳孔骤然剧烈收缩。
不是疼痛,是本能的极致排斥。
这具血族躯体刻着与生俱来的天性,畏惧日光、亲近黑暗。晨光出现的一刻,身体自发发出预警,肌肉紧绷、意识倦怠,强行催促她蛰伏休憩。
“我扶您回房休息。”芙蕾雅快步上前,稳稳扶住她的手臂。
艾莉亚不再逞强,顺势借力,缓步离开餐厅。走到门口时,她微微侧头,压低声音叮嘱:“莱昂这个人,心思通透、能查出账目猫腻,不算愚钝。你暗中盯着他,查清他的立场,是真心相助,还是暗藏私心。”
塞巴斯蒂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转瞬即逝,快得像星火一闪。
他微微躬身,恭敬应下:“谨遵大小姐吩咐。”
返回卧室的长廊,仿佛比来时漫长数倍。困意层层叠加,每走一步,眼皮便沉重一分。抵达房门口时,她几乎是被芙蕾雅半搀扶着进屋的。
重重倒在宽大的四柱床上,暗红鎏金的床幔在眼前轻轻摇晃,晕成一片温暖暗沉的光影。
“窗帘都封好了吗?”她嗓音含糊,意识越发模糊。
“全部封严了,大小姐,您安心歇息。”芙蕾雅轻柔替她脱下皮靴,动作温柔细致。
昏沉之际,艾莉亚残存最后一丝清醒,轻声追问:“我还有个问题。”
“您请讲。”
“方才那杯血浆……你说,是不是塞巴斯蒂安偷偷加了安神的东西?”
芙蕾雅的动作骤然一顿。
不等对方回应,艾莉亚的意识彻底陷落,坠入一片安静深邃的暗红梦境,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薄荷余味。
彻底沉睡之前,她心底只剩一个笃定的念头:
这位看似温顺守礼的管家,果然心思深沉,行事大胆,从无半点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