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大小姐的日常(上)

作者:火花没 更新时间:2026/5/27 16:00:15 字数:3252

血浆滑入喉咙的刹那,艾莉亚早就提前做好了心理铺垫。

她早就预想过各种糟糕的体验:冲鼻的腥气、磨喉咙的铁锈味,甚至连喝完反胃干呕的画面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就算这是血族专属的吃食,她还是打算照搬上辈子的老法子——憋气速饮,就像当年硬灌藿香正气水,一口闷完绝不细品,事后立刻找水漱口压下怪味。

可这具血族身体,压根不给她半点抗拒的机会。

冰凉浆液刚贴上舌尖,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所有负面预想全部落空。没有腥腻,没有刺鼻怪味,取而代之的是层层递进的清甜。先是薄荷般通透的凉意漫开,紧跟着浆果酸甜在舌尖回甘,尾调裹着温润厚重的底韵,像陈年好酒,却比红酒柔和顺滑得多。

温热液体顺着喉管缓缓淌下,一路熨帖了五脏六腑。

身体本能地泛起舒适的震颤,每一寸细胞都被填满餍足。这不只是解渴饱腹,是血脉深处长久的空缺被彻底填平的松弛。好比寒冬一头扎进晒暖的被窝,或是熬完连日通宵终于能躺下休息,积攒许久的疲惫与空洞,转眼消散干净。

等她回过神,手里的银杯早已见底,她甚至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仰头喝完的。

艾莉亚走到落地镜前,望着镜中金发红瞳的少女,唇角还沾着一点暗红浆液。她下意识舔了舔,清甜余味久久不散。

盯着镜中的自己,她心里五味杂陈,轻轻叹气:“完了,我居然觉得这东西挺好喝。”

镜面倒映出的人影,同她一起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

放下空银杯,她在房间缓步走动。血浆带来的增益远超预期,不过三五分钟,苏醒后一直缠着四肢的酸软无力彻底褪去,充沛的力量从血脉里涌遍全身。常年冰凉的肌肤覆上一层柔和体温,呼吸平稳绵长,胸腔彻底舒展,整个人轻快了不少。

与此同时,她的五感被无限放大。

窗帘缝隙漏进一缕微光,她能清晰分辨光线细微的色温差别;城堡深处两道脚步声清晰传来,沉稳厚重的是塞巴斯蒂安的皮鞋,轻软细碎的是芙蕾雅的软底鞋;空气中所有气味层次分明——血浆残留的清甜、烛火淡淡的焦味、老实木家具干燥的木香,还有一缕冷调花香,比蔷薇更清冽脱俗。

这副血族躯体,像一台重新校准完毕的精密仪器,所有感官都拉到顶峰。

艾莉亚活动手指,关节发出细碎轻响,浑身僵硬感一扫而空。她微微下蹲发力,裙摆完全没有拖累动作,流畅轻盈。这时她才留意到,长裙蕾丝底下藏着隐形开衩,看着繁复累赘,实则完全不限制大幅度动作。

可看着身上层层叠叠的血色礼裙,她当即打定主意,必须换掉。

裙子再华贵也不实用,三层布料加束腰死死箍着身子,久坐憋屈,走动还要拖着长裙摆,稍不留神就会绊倒。

“芙蕾雅。”

话音刚落,房门立刻被推开,想来女仆一直守在门外候命。

“大小姐,您有什么吩咐?”

艾莉亚斟酌措辞,避开这个世界不存在的现代词汇:“帮我拿一套舒服的衣服,不要长裙,要长裤,宽松轻便、方便走动的款式。”

芙蕾雅身子猛地一僵,满眼不敢置信,几乎怀疑自己听错:“长裤?”

“没错,只在房间起居穿的普通长裤。”

女仆嘴唇动了好几下,欲言又止。她飞快扫过挂满华丽礼裙的衣架,再看向神色认真的艾莉亚,满脸左右为难。身为下人不敢违逆主人,可贵族小姐日常穿长裤,实在太过反常。

她迟疑着试探:“大小姐,您是要外出骑马的骑装吗?”

“不用骑马,只是平日里在屋内穿。”

“平日里……穿长裤?”芙蕾雅依旧难以接受这个离谱要求。

看着女仆局促不安的样子,艾莉亚淡淡反问:“不可以?”

芙蕾雅当即闭紧嘴巴不再多言。想来塞巴斯蒂安提前叮嘱过她,清楚大小姐苏醒后性情大变、记忆受损,不能用往日规矩约束。她躬身行礼,转身走进衣帽间翻找衣物。

如今艾莉亚感官敏锐,衣帽间细碎的翻找声听得一清二楚,连女仆压得极低的嘀咕也入耳:“长裤……大小姐居然要穿长裤……卡米拉嫡长女,果然和塞巴斯蒂安先生说的一样,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艾莉亚假装没听见,安静站在原地等候。

五分钟后,芙蕾雅捧着一套衣物走出来,神情满是迁就的无奈。

是一身简约黑色骑马装,合身修身长裤、干净白衬衫,搭配短款暗红外套,再配上及膝黑皮靴。没有多余蕾丝雕花,是城堡里能找到最简洁实用的一套,远比拖地礼裙适合日常活动。

“帮我解开束腰。”艾莉亚转过身。

芙蕾雅快步上前,熟练解开背后缠绕复杂的绑带。层层束缚褪去的瞬间,紧绷多日的躯干骤然放松,肺部终于能完整扩张,连日憋闷窒息的感觉一扫而空。

“多谢,剩下的我自己换就好。”

芙蕾雅退到一旁,明显悄悄松了口气。

换上骑马装,艾莉亚再次看向镜子,总算露出满意的神色。长裤利落不拖沓,皮靴长短刚好,衬衫领口微敞,短外套收腰得体,整个人干练又舒展。

她抬手把一头金发随手拢到脑后扎马尾。上辈子常年短发,她早就不习惯打理长发,哪怕身体自带束发的肌肉记忆,大脑依旧生疏,动作看着有些笨拙。

芙蕾雅望着镜中飒爽的少女,犹豫片刻轻声开口:“大小姐,您现在这样子,很好看。”

顿了顿,她补了句真心话:“不像下楼用餐,反倒像随时要出去与人决斗。”

艾莉亚随手扯了扯外套衣角,走向房门,随口回道:“吃饭本来就是场决斗,对手只是食物罢了。”

走出卧室,外面是一条五十多米长的石砌长廊。

长廊两侧挂满卡米拉家族历代先祖画像,画中人清一色金发红瞳,身着不同年代的华贵礼服,神情冷肃庄重。数十道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像列队审视后辈,让穿行其间的艾莉亚莫名后背发紧。

视线扫过墙面,长廊正中挂着一只空置鎏金画框,里面画布早已撤去,只剩深色天鹅绒衬底,位置显眼,格外突兀。

艾莉亚脚步微微一顿。

身侧的芙蕾雅轻声解释:“这是夫人,也就是您母亲的画框。”

艾莉亚没有多问。她对这个世界、自家家族一无所知,知晓的信息太少,贸然追问只会暴露失忆的破绽。

长廊尽头是盘旋而下的石阶,黑色铁艺栏杆顶端全都雕着蔷薇花纹。踩在石面上的脚步声清脆响亮,回声在空旷楼梯间层层回荡,仿佛暗处有人复刻她的步伐。

走下阶梯正对一扇雕花双开木门,这里便是餐厅。门缝里飘出血浆腥甜混着烤面包的奇特气味,新奇又诡异。

艾莉亚推门而入。

宽敞餐厅正中摆着一张能容纳二十余人的长餐桌,暗红桌布铺得平整,烛台依次排开,成套银质餐具锃亮光洁,每件器皿都刻着卡米拉家族蔷薇纹章,处处尽显贵族规制。

偌大餐厅里,只坐了两个人。

其中一位是陌生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七八岁,一身深蓝色贵族常服,金发浅红瞳,气质矜贵疏离。他慢条斯理饮着血浆,见艾莉亚进门,抬眼淡淡扫了她一圈,目光平淡,看不出好恶。

另一位,是塞巴斯蒂安。

管家笔挺立在餐桌侧边,手持叠好的餐巾,有条不紊摆放餐具。

“大小姐,早安。”他躬身行礼,视线在她一身骑马装短暂停留,语气温和稳妥,“这身装束很衬您。”

艾莉亚心底清楚,这句夸赞底下藏着没说出口的打量与试探。

她伸手拉开实木餐椅,椅子厚重扎实,单手提拉要费些力气。

对面年轻男子放下银杯,用餐巾擦净唇角,率先开口,语调带着贵族特有的傲慢尖刻:“听说你失忆了?连自身掌握的魔法全都忘干净了?”

艾莉亚端起桌前备好的血浆,轻轻一嗅。没有昨日柔和的薄荷调味,是纯粹原味。她浅抿一口咽下,才抬眼平静看向对方:“你是谁。”

年轻男人脸上的从容瞬间僵住。

塞巴斯蒂安适时出声打圆场,语调中立平稳:“大小姐,这位是您的远房堂兄,莱昂·卡米拉子爵。您昏迷这三天,是他主动留守城堡,帮忙打理领地各类琐事。”

“帮忙?”莱昂立刻拔高声调,一把将餐巾拍在桌面,满是不耐,“塞巴斯蒂安,这也能叫帮忙?我被困在这里三天,天天被账本琐事缠身,她倒好,一觉昏睡整整三天——”

“我只问你的身份。”艾莉亚直接打断他的抱怨,语气平淡却自带不容反驳的气场,“不必和我细数你的委屈。”

莱昂一肚子牢骚硬生生卡在喉咙,张了好几次嘴,最后只能猛灌一大口血浆压下火气。再开口时,咄咄逼人的气势褪去,只剩错愕别扭:“你真的变了。从前的你,从来不会用这种态度和旁人说话。”

“时移世易罢了。”艾莉亚端稳手中银杯,淡然抬眸,“你要是愿意好好自我介绍,我们便重新认识。倘若只想不停抱怨,吃完这顿,你大可收拾行李离开。”

莱昂当场愣住,下意识转头看向一旁的塞巴斯蒂安。

管家正提着银壶为众人续血浆,单片眼镜映出晃动的烛火微光,脸上没有半分偏向谁的情绪,像个冷眼旁观的裁判,不劝架、不偏袒,安静看着两人对峙,随时等候收拾残局。

可细微之处藏着明显偏袒——他给艾莉亚倒的血浆,分量比莱昂多出整整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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