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浆入喉的瞬间,艾莉亚早已做好万全的心理建设。
她预想过浓重的腥气、反胃的铁锈味,甚至做好了喝完立刻干呕的准备。哪怕这顿“餐食”来自另一个世界,她依旧照搬了前世的应对办法——屏住呼吸,速战速决,像当初硬灌藿香正气水一般,一口闷下,绝不细品,事后立刻找水漱口。
可这具血族躯体,根本没给她抗拒的机会。
浆液触到舌尖的刹那,大脑仿佛骤然停摆。所有糟糕的预想尽数落空,没有腥腻,没有刺鼻异味,取而代之的是层次丰盈的清甜滋味。先是薄荷沁凉的凉意铺开,紧接着是类似浆果的酸甜回甘,最后萦绕着一层温润醇厚的底韵,像陈年佳酿,却比红酒更柔和顺滑。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管缓缓淌落,熨帖了五脏六腑。
身体在本能地欢呼。
每一寸细胞都充斥着极致的餍足,这不是简单的解渴饱腹,是源自血脉深处、最原始的匮乏被彻底填补的松弛感。像寒冬钻进暖烘烘的电热毯被窝,像熬完连日通宵后终于安然躺平,所有疲惫与空洞,转瞬消散无踪。
等她回过神,银杯早已空空如也,她甚至记不清自己是何时仰头饮尽的。
立在镜前,艾莉亚看着镜中金发红瞳的少女,唇角沾着一点暗红浆液。她下意识舔了舔,微凉清甜,余味绵长。
她盯着镜中人,满心复杂地轻叹:“完了,我居然觉得好喝。”
镜里的身影,陪着她一同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
放下银杯,她在房间里缓步踱步。血浆的效力远超预期,不过三五分钟,醒来后始终缠绕四肢的酸软虚浮彻底褪去,浑身涌上来一股充盈到近乎充沛的力量。冰凉的肌肤覆上一层温润体温,呼吸绵长沉稳,胸腔舒展,整个人都变得轻盈利落。
与此同时,她的五感被无限放大。
窗帘缝隙漏进的一缕微光,她能清晰分辨出光影色温的细微落差;城堡深处传来两道错落的脚步声,她精准辨别出塞巴斯蒂安沉稳的皮鞋踏地声,以及芙蕾雅轻柔的软底步;空气里层层叠叠的气息清晰可辨——血浆残留的清甜、烛火蜡芯的淡焦、老旧实木家具的干燥木香,还有一缕清冽淡雅的无名花香,比蔷薇更显清冷脱俗。
这具躯体,如同一台被重启校准的精密仪器,所有感官都调至巅峰状态。
艾莉亚活动指尖,关节发出轻微的脆响,僵硬感一扫而空。她试着蹲身发力,动作轻盈流畅,完全没有被厚重衣裙束缚的滞涩。她这才发现,长裙侧边藏着被蕾丝遮盖的隐形开衩,看似繁复累赘,实则暗藏巧思,完全不影响大幅度动作。
看着身上层层叠叠的血色礼裙,她当即打定主意——必须换衣服。
这条裙子纵然华贵绝美,三层面料叠加束腰的设计实在太过拘束,久坐憋屈、行动受限,再拖着冗长裙摆走动,迟早会失足绊倒。
“芙蕾雅。”
话音刚落,房门立刻被推开。显然女仆始终候在门外,随时听候吩咐。
“大小姐,您有何吩咐?”
“帮我找一套舒服的衣服。”艾莉亚斟酌着措辞,避开了这个世界没有的词汇,“不要裙子,要裤子,宽松轻便、方便活动的款式。”
芙蕾雅的身形瞬间僵住,满眼难以置信,几乎以为自己听错:“裤子?”
“对,长裤,日常在房间穿就可以。”
女仆唇瓣微动,几番欲言又止。她快速扫过一旁挂满华贵长裙的衣架,再看向神色认真的艾莉亚,脸上浮现出极致纠结的为难——身为仆从,不敢违抗主子的命令,可这个要求,实在太过反常诡异。
她犹豫着试探:“大小姐,您是需要骑马装吗?”
“不用骑马,只是日常起居穿。”
“日常……穿长裤?”芙蕾雅依旧难以适应这个离谱的要求。
看着女仆局促的模样,艾莉亚淡淡反问:“不行?”
芙蕾雅立刻闭紧嘴巴。她大概率是被塞巴斯蒂安提前叮嘱过,知晓大小姐苏醒后性情大变、记忆错乱,不能以往日的规矩约束。她不敢再多言,躬身行礼后,转身走进衣帽间翻找。
如今五感敏锐的艾莉亚,清晰听见衣帽间里细碎的动静,还有女仆压得极低的自语:“裤子……大小姐要穿长裤……卡米拉嫡长女……果然和塞巴斯蒂安先生说的一样,大小姐真的不一样了……”
艾莉亚故作未闻,静静等候。
五分钟后,芙蕾雅捧着一套衣物走出,神情带着一种尽力而为的无奈与悲壮。
是一套简约利落的黑色骑马装,合身的紧身长裤、干净的白衬衫,搭配一件短款暗红外套,再配上一双及膝黑皮靴。没有繁复蕾丝、冗余雕花,是城堡里能找到的、最简洁实用的服饰,远比拖地礼裙适配日常活动。
“帮我解开束腰。”艾莉亚转过身。
芙蕾雅快步上前,指尖熟练地解开背后繁复的绑带。层层束缚褪去的瞬间,紧绷的躯干骤然松弛,肺部终于得以完整舒展,连日憋闷的窒息感彻底消散。
“多谢,剩下的我自己来就好。”
芙蕾雅退至一旁,明显松了口气。
换上骑马装,艾莉亚再度望向镜面,终于露出满意的神色。长裤贴合身形、利落不拖沓,皮靴长短适宜,衬衫领口微敞,短外套收腰得体,干练又舒展。
她抬手将一头金发随意拢到脑后扎成马尾。前世常年短发的她,早已不熟悉束发的动作,哪怕躯体有本能的肌肉记忆,大脑却依旧生疏,动作略显笨拙。
芙蕾雅看着镜中英姿飒爽的少女,犹豫片刻还是轻声开口:“大小姐,您现在的样子……很好看。”
顿了顿,她补了一句真心话:“不像去用早餐,反倒像随时要上场决斗。”
艾莉亚扯了扯衣角,迈步走向房门,随口回道:“早餐本就是一场决斗,只不过对手是食物而已。”
走出卧室,是一条五十余米的石砌长廊。
长廊两侧挂满历代卡米拉家族先祖的画像,画中之人无一不是金发红瞳,身着不同年代的华贵礼服,神情肃穆冷冽。数十道目光静静垂落,如同列队审视后辈,让穿行其间的艾莉亚莫名脊背发紧。
她的目光掠过墙面,赫然发现长廊正中间,挂着一个空置的鎏金画框。画布被尽数取下,只剩深色天鹅绒衬底,位置醒目,格外突兀。
艾莉亚脚步微顿。
身侧的芙蕾雅轻声解释:“这是夫人,也就是您母亲的画框。”
艾莉亚没有多问。她如今对这个世界、对家族一无所知,知晓的信息太少,贸然追问只会暴露破绽。
长廊尽头,是盘旋而下的石质阶梯。黑色铁艺栏杆顶端,皆雕琢成蔷薇纹样,脚步踏在石梯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回声层层叠叠回荡在空旷梯间,似有人在暗处复刻她的步伐。
走下阶梯,正对一扇雕花对开木门,这里便是餐厅。门缝间飘来混杂着血香与烤面包的独特气息,新奇又诡异。
艾莉亚推门而入。
宽敞的餐厅中央,摆着一张可容纳二十余人的超长餐桌,暗红桌布铺展整齐,烛台依次排列,成套银器餐具光洁锃亮,每一件都镌刻着卡米拉家族的蔷薇纹章,尽显贵族规制。
偌大的餐厅里,却只坐了两个人。
一人是陌生的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七八岁模样,身着深蓝色贵族常服,金发浅红瞳,气质矜贵疏离。他正慢条斯理饮着血浆,见艾莉亚进门,抬眼淡淡打量,目光平淡无波,无善无恶。
另一人,是塞巴斯蒂安。
管家笔挺立于餐桌侧方,手持叠好的餐巾,正规整摆放餐具。
“大小姐,早安。”他躬身问好,目光在她一身骑马装的打扮上停留了短短一瞬,语气依旧温和稳妥,“这身装束很适合您。”
艾莉亚总觉得,这句夸赞之下,藏着半句未曾言说的探究。
她伸手拉开实木餐椅,椅子厚重沉实,单手拉动需要些许力道。
对面的年轻男子放下银杯,用方巾擦净唇角,率先开口,语调带着贵族刻意端起的矜骄与尖刻:“听说你失忆了?连自身魔法都尽数遗忘?”
艾莉亚端起桌前备好的血浆,轻嗅一口。没有昨日的薄荷调味,是纯粹的原味。她浅酌一口,咽下浆液后,才抬眼淡淡看向对方:“你是谁?”
年轻男子的神情骤然一僵。
塞巴斯蒂安适时出声解围,语调平稳中立:“大小姐,这位是您的远房堂兄,莱昂·卡米拉子爵。您昏迷的三日里,他自愿留守城堡,协助处理领地大小事务。”
“帮忙?”莱昂立刻拔高声调,随手将餐巾拍在桌面,满是不耐,“塞巴斯蒂安,这也能叫帮忙?我被困在这里三天,日日被账本琐事缠身,她倒好,一觉睡了三天——”
“我只问你的身份。”艾莉亚直接打断他的抱怨,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不用跟我细数你的委屈。”
莱昂满腹怨气被硬生生噎回喉咙,张口数次,最终只能猛灌一口血浆压下情绪。再次开口时,语气褪去咄咄逼人,只剩几分别扭与错愕:“你真的变了。从前的你,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此一时,彼一时。”艾莉亚端稳手中银杯,淡然抬眸,“你若愿意正经自我介绍,我们便重新认识。若是只想抱怨牢骚,吃完这顿,你大可收拾行李离开。”
莱昂当场愣住,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的塞巴斯蒂安。
管家正执壶为众人续杯,单片眼镜折射出烛火微光,脸上是毫无破绽的中立空白,像一位冷眼旁观的裁判,不偏帮、不劝阻,静静看着二人对峙,随时待命收拾残局。
可细微之处尽显偏袒——他为艾莉亚续满的血浆,分量比莱昂的足足多出一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