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恩威并施

作者:火花没 更新时间:2026/5/27 16:00:18 字数:4360

芙蕾雅花了整整一个小时帮艾莉亚穿好那套出席贵族议会的正式礼服。

准确地说,是一个小时零十分钟。因为中间出了两次意外——第一次是束腰的系带拉得太紧,艾莉亚深吸一口气之后发现肋骨在无声地抗议,于是要求松两格;第二次是她试图把裙摆提起来走路,结果鞋尖踩到了内衬的蕾丝边,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把芙蕾雅一起带倒。

“大小姐,”芙蕾雅蹲在地上帮她整理裙摆,声音闷闷的,“您以前穿这种裙子从来不会踩到的。”

“以前是以前,”艾莉亚扶着床柱站稳,“现在的我连平底鞋都能把自己绊倒。”

芙蕾雅没接话,但她的嘴角在烛光里弯了一下。这几天相处下来,她已经逐渐习惯了大小姐的“新性格”——说话直接,不爱摆架子,偶尔会冒出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词,但从不拿仆从出气。说实话,比起以前那个沉默寡言、让人时刻揣摩心思的大小姐,现在这个虽然行为古怪了点,反而让人觉得轻松。

礼服是深黑色的,面料厚重而有垂感,领口和袖口镶着暗红色的滚边,滚边上绣着卡米拉家的蔷薇纹章。裙摆很长,拖在地上大约多出两寸,走路的诀窍是每一步都要用脚尖把裙摆轻轻踢开。穿好之后芙蕾雅把她推到穿衣镜前,开始折腾她的头发。

“议会场合需要盘发,”芙蕾雅一边把她的金色长发拢到脑后一边解释,“散着头发去会被当成不尊重。您以前习惯盘成低髻,要不要照旧?”

“随便,别太紧就行。”

芙蕾雅的手指很灵活,在她脑后忙碌了一阵,最后用一个暗红色的发夹固定住。发夹的样式很简单,不像贵族小姐们常戴的那种镶宝石的华丽款式,只是一枚磨砂质感的暗红色弧形夹子,表面没有任何装饰,但和她头发的金色搭配在一起反而显得格外干净。

艾莉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沉默了几秒。镜子里站着一个陌生的女人——黑色长裙,暗红滚边,金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红色的眼瞳在烛光下安静地回望着她。这已经不是她穿越第一天在镜子里看到的那张脸了。那时候她只觉得陌生、好看、不属于自己。但现在,穿着这身衣服站在这里,她第一次觉得这副身体开始有了一点“自己”的感觉。不是因为适应了,而是因为她在这张脸上看到了墨尘的影子——嘴角微微往左边歪的那一点弧度,是她的习惯,不是原主的。

“好了,”芙蕾雅退后两步打量了一圈,“您看起来可以进王宫觐见女王了。虽然我没去过王宫,但我觉得应该差不多。”

“你这是夸我还是在给自己邀功?”

“都有一点。”芙蕾雅笑着说,然后赶紧补了一句,“主要是大小姐底子好。”

艾莉西亚站起来,试着走了几步。这次没踩到裙摆。她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三圈,逐渐掌握了踢裙摆的节奏——先迈步,再轻轻一踢,动作不能太用力,太用力裙摆会飞起来,看起来像在踢正步。走到第四圈的时候,敲门声响了。

是塞巴斯蒂安。他已经换好了陪同出行的正式装束——黑色执事服换成了深灰色,领口多了一条银灰色的领巾,单片眼镜擦得反光,头发比平时梳得更整齐了一些。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还有一个巴掌大的丝绒盒子。

“马车已经备好,”他说,“出发前有几件事需要向您汇报。另外,这是您要的东西。”

他把丝绒盒子递过来。艾莉亚打开看了一眼——是一条银色的项链,坠子是一颗暗红色的宝石,和她戒指上的宝石颜色几乎一模一样。这是昨天晚上她在书房告诉他的:“明天帮我找一条项链,要看上去很值钱但实际上不值什么钱的那种。”她没有解释为什么需要这个,但管家什么都没问,只是点了点头就走了。

现在他真的拿来了这么一条。她看了两眼,觉得很满意——宝石看上去很大,但成色一般,在烛光下能看出内部有细微的裂纹,是那种贵族们一眼就能判断出“不算顶级”的档次。这正是她需要的:不寒酸,不张扬,刚好够格参加议会,但不至于抢任何人的风头。

“这是什么宝石?”她把项链戴上,调整了一下吊坠的位置。

“暗血石,”塞巴斯蒂安说,“血族领地常见的半宝石。外观类似红宝石,但硬度较低,价值大约是同体积红宝石的十分之一。不过在烛光下,一般人很难分辨两者。”

“那就够了。”她拍了拍裙摆上不存在的灰尘,深吸一口气,“出发吧。路上说。”

马车驶出城堡大门的时候,血红色的月亮刚好升到半空。

车厢内部比外表看起来宽敞得多——座椅是软皮的,车窗上挂着暗红色的丝绒帘子,帘子上绣着卡米拉家的蔷薇纹章。艾莉亚坐在一边,塞巴斯蒂安坐在对面,两个人膝盖之间刚好能放下一个银托盘。管家利用路上的时间,开始给她的议会知识做最后的突击补课。

“血族贵族议会每月召开一次,由女王主持。通常议程包括领地汇报、税收审议、贵族间的纠纷仲裁,以及女王认为需要讨论的临时议题。议会的组成成员是暗影领所有拥有爵位的血族贵族,包括公爵、侯爵、伯爵、子爵和男爵,总计大约六十人。卡米拉家属于公爵位阶,是议会中地位最高的一层,因此您的座位在主桌,距离女王很近。”

“我旁边是谁?”

“左手边是阿什顿公爵,统领暗影领东部三郡,是议会中对卡米拉家态度最友好的大贵族。右手边是布伦特侯爵夫人——态度中立偏冷淡,但公正,不会主动树敌。至于您需要特别注意的人,”塞巴斯蒂安翻开手里的文件,“首先是马库斯·卡米拉大人。他是卡米拉旁支的当家,爵位是伯爵,坐在第二排。如果您在宴会上那杯有问题的血浆确实出自他手,今晚他一定会主动接近您,试探您对昏迷前后的记忆。”

“他说什么我都假装失忆。这个简单。”

“其次是长老会的代表,诺斯长老。他是议会中最年长的成员之一,也是传统派的领袖。您昨晚在城堡里裁员的消息,今天下午已经传到了王都,诺斯长老对此颇有微词。他认为您解除与玛格丽特夫人的雇佣关系是对贵族传统的不尊重,可能会在议会中当众提出质疑。”

“我会处理。还有吗?”

“最后是女王本人。”塞巴斯蒂安合上文件,“女王陛下的态度将决定很多事情。她若认可您的改革,旁支和传统派就不敢明目张胆地施压。她若不认可——您接下来的日子会很难过。”

马车驶过绯月镇的石板路,两旁的店铺已经关门了,只有酒馆还亮着灯。几个血族镇民站在路边好奇地张望了一眼,大概是在猜这辆挂着蔷薇纹章的马车要去哪里。艾莉西亚透过窗帘缝隙看着外面的街道——破旧的石板路、歪斜的路灯柱、墙上没补好的缺口。这个镇子曾经应该很繁荣,但现在看起来就像一个穿久了的外套,到处都磨出了线头。

“塞巴斯蒂安,”她放下帘子,“玛格丽特夫人被裁之后,有人去镇上说过什么吗?”

“玛格丽特夫人本人没有对外发表任何言论。但今天下午,有一位自称夫人远房亲戚的年轻人在酒馆里请了好几轮酒,对在座的人说大小姐‘冷酷无情’、‘不念旧情’、‘对得起卡米拉这个姓氏吗’。”

“有人附和他吗?”

“据我所知,只有他同桌的两个人。其他人都在埋头喝酒,没有搭话。”塞巴斯蒂安的语调一如既往地平稳,“另外,酒馆老板今天傍晚让人送了一封信到城堡,信上说——如果大小姐需要,他愿意作证,证明那位亲戚的说辞是受人指使的。”

艾莉亚转过头看他。“受人指使?受谁?”

“信上没有明说。但酒馆老板的父亲年轻时是城堡的护卫,在您父亲手下服役过二十年。他本人对卡米拉直系一直心怀感激。”塞巴斯蒂安微微抬起眼帘,深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像两颗被磨亮的旧银币,“大小姐,您昨天裁掉那四个人,镇上的普通人其实看在眼里。他们不傻。他们知道谁在吸血,谁在治家。”

马车拐过一个弯,前方出现了一座灯火通明的建筑——血族王都暗冕城的贵族议会大厅。黑色的尖顶塔楼在血月下矗立着,哥特式的窗棂里透出成排的烛光,门前的广场上停满了各家的马车,每一辆都挂着不同颜色的家族纹章。她的马车驶入广场的时候,几道目光从不同的方向投过来——有好奇的,有审视的,也有不加掩饰的敌意。

艾莉亚把项链的吊坠调整到锁骨正中央,拍了拍裙摆。裙摆上有一道很细的褶子,刚才坐车的时候压出来的,她用手指顺了两遍才抚平。

“准备好了?”塞巴斯蒂安问。

“没有,”她说,然后伸手推开了车门,“但来都来了。”

议会大厅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从广场到正门的距离至少有五十步,每一块地砖都磨得发亮,两侧立着历代女王的石像,有的完好无损,有的缺了半个鼻子。正门是两扇对开的黑色铁门,门上刻满了荆棘和蔷薇的浮雕,两个穿着制服的侍从站在门两侧,看到她之后同时躬身。

“艾莉亚·卡米拉公爵小姐到——”

通报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开来。大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听到这个名字之后几乎所有人都转过来看她。几十双红色的、淡红色的、暗红色的眼瞳齐刷刷地投过来,像是黑夜里亮起的一片警示灯。

艾莉亚站在门口,下巴微抬,脊背挺直,按照塞巴斯蒂安教的步伐节奏往主桌走。每一步都不快不慢,裙摆被脚尖轻轻踢开,金发在烛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她的表情很平静,目不斜视,像这一切对她来说不过是又一个普通的夜晚。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她找到了自己的座位——主桌正中央偏左的位置,桌上放着一块刻着她名字的铜牌。她拉开椅子坐下,调整了一下坐姿,然后端起桌上已经倒好的那杯血浆闻了一下。没加料。至少这个会场里的餐饮是安全的。

对面的阿什顿公爵冲她微微点头,她回了一个点头。右手边的布伦特侯爵夫人没有看她,正低头翻着今天的议程文件。艾莉亚也翻开自己那份,扫了一眼议程——前面几项都是例行公事,到第四项开始进入有意思的部分:“关于卡米拉家族领地财务异常及人员裁撤事宜的质询。”提案人:诺斯长老。

果然。

她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开始默默地在心里过一遍前世开项目复盘会的话术。质询?这叫被拉上台做汇报。她做了三年运营,什么难缠的汇报没做过——数据不达标被各路人马轮流质问,她都能面不改色地把锅甩给流程问题再顺便画一个下季度的大饼。诺斯长老再怎么厉害,能比得上一个被公司请来专搞裁员的中年女总监吗?

女王入场的钟声响起。所有人起立。艾莉亚跟着站起来,目光投向主位——她看到了坐在宝座上的女人。血族女王蕾诺娅。白发,暗红眼瞳,面容看不出年龄,穿着黑色的高领礼服,领口高到下巴,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座被雕成女王形状的黑曜石。

女王的目光在入座前扫过全场,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只有一瞬。

但那一瞬足够让她确认一件事:女王已经知道她今天要来。也知道她做了什么。关于她的裁员决定、关于账本上的缺口、关于那杯有问题的血浆——女王可能比她自己知道得还多。

而女王选择不说。只是在入座之后,轻轻敲了一下扶手上的银铃,宣布会议开始。

“第一项议程,”书记官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领地例行汇报。”

艾莉亚端起面前的血浆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扫向第二排右侧靠边的位置。那里坐着一个金发灰白的中年血族,穿着低调但料子上乘的深蓝色长袍,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表情平和得像一个来旁听的无关人士。但她注意到了他的肩膀——在女王入场的时候,他的肩膀僵硬了一瞬,很短,比呼吸还短。

马库斯·卡米拉。

她的远房叔父。递上那杯加料血浆的人。三年来默默从主家账上抽走一千三百枚金币的人。此刻正坐在离她不到二十步远的地方,手指不急不缓地翻着议程文件,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艾莉亚放下杯子,收回目光,把注意力重新放回议程表上。没关系,今晚她不打算对任何人发难。今晚她只需要做好一件事:让所有人知道,艾莉亚·卡米拉失忆了,但她不傻。

剩下的账,慢慢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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