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血族礼仪课

作者:火花没 更新时间:2026/5/29 22:20:18 字数:5065

议会散场的时候,艾莉西亚的束腰已经在她肋骨上留下了一道深红色的勒痕。

她坚持了整整三个小时。三个小时里,她端坐在主桌正中央偏左的位置,腰背挺直,下巴微抬,表情管理得无可挑剔——该点头的时候点头,该微笑的时候微笑,在诺斯长老就“卡米拉家族人员裁撤事宜”发表了一通长达四十分钟的批评之后,她只用了三句话就把质询顶了回去。三句话分别是:“感谢长老关心。”“裁撤决策基于财务数据,数据已在账房中备查。”“卡米拉家的事,不劳议会费心。”

第三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坐在对面的阿什顿公爵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血浆,杯沿遮住了他的嘴角,但没遮住他眼角那两道弯起来的纹路。布伦特侯爵夫人则从议程文件上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重新低下头,什么都没说——但对一个态度“中立偏冷淡”的人来说,没有在质询环节落井下石,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态度的倾斜。

女王从头到尾没有表态。只是在散会时敲了一下银铃,用那种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平稳语调宣布:“议会结束。诸位请便。”然后在起身离席之前,目光在艾莉亚身上多停了半秒。这半秒里的内容远比四十页质询更值得解读,但艾莉西亚暂时没精力去解读了。她现在唯一想做的事,是回到马车里把束腰解开,大口喘气。

然而事情没有按照她的计划发展。

她刚走出议会大厅的正门,正要下台阶,身后传来了一个让她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声音。

“艾莉亚小姐。”

她转过身。台阶下面站着一个她从没见过的老妇人——不,不能叫老妇人,应该是老血族。她看上去大约六七十岁,穿着一身灰色的长袍,领口别着一枚银色胸针,胸针的图案是一本摊开的书。她的头发是铁灰色的,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得发亮的髻,脸上没有笑意,嘴角两侧的法令纹像是用刀子刻上去的,整个人往那一站,气场冷冽得让晚风都绕道走。

“我是赫斯特夫人,”老妇人说,声音不高但穿透力极强,“血族贵族礼仪教师。受女王陛下之命,从今晚起担任您的礼仪指导。”

艾莉亚的大脑在这一刻飞速运转。她在议会上那三句话回怼诺斯长老的表现,可能让女王觉得“这个年轻人有天分但太野了”,于是决定给她派个老师。这不是惩罚,但也绝不是奖励。这是一种打磨——女王要把她身上那些冒出来的棱角,一块一块地磨平。

“赫斯特夫人,”她得体地点头,“辛苦您了。”

“不辛苦,”老妇人面无表情地说,“辛苦的是您。我们从今晚开始。请跟我来。”

塞巴斯蒂安站在马车旁边,看到赫斯特夫人的那一刻,脸上浮现出一种艾莉亚从没见过的微妙表情——管家把单片眼镜摘下来擦了一下,又重新戴上,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来消化某个不太方便说出口的判断。当艾莉亚走过他身边时,他用只有她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三个字:“请保重。”

连塞巴斯蒂安都说出这种话,这个礼仪老师大概比议会上的所有贵族加起来还难对付。

赫斯特夫人把“教室”选在城堡的一间偏厅里。这间偏厅平时大概是用来招待访客的,家具不多——两张高背椅,一面穿衣镜,一张小圆桌,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但艾莉亚注意到,在她进来之前,桌上还多了一样东西:一把木尺。不是量衣服的那种软尺,是戒尺。竹制的,大约四十厘米长,边缘磨得发亮,显然被使用过很多次。

“请坐。”赫斯特夫人指了指其中一张高背椅。

艾莉亚坐下。椅子很硬,靠背笔直,坐上去之后身体会自动挺起来,想弯腰都难。

“首先,我看过您在议会上的表现,”赫斯特夫人在她面前站定,双手背在身后,姿势像极了她高中时的教导主任,“您回绝诺斯长老的那几句话,内容没有问题,但仪态全错了。”

“仪态?”

“您在说‘不劳议会费心’的时候,左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是焦躁和紧张的表现。在贵族议会上,任何多余的动作都会被解读为不自信。诺斯长老之所以没有继续追问,不是因为被您说服了,而是因为女王在您敲桌子的同时看了他一眼——他在那一刻比您更紧张。您赢的不是辩论,是运气。”

艾莉亚沉默了。她记得那个动作——墨尘上辈子开会的时候有个习惯,跟人争论到不耐烦的时候会用食指敲桌面。以前在会议室里没人会注意这个细节,但在血族议会的大厅里,她的每一个小动作都在几十双眼睛下被放大。赫斯特夫人说得没错,她赢的是运气。

“谢谢您指出,”她说,“我会改。”

赫斯特夫人的眉毛极其细微地抬了一下。她大概没想到这个传闻中“失忆后性情大变”的年轻公爵小姐会这么爽快地接受批评。但她没有把意外写在脸上,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拿起桌上的木尺。

“今晚我们从最基础的开始。站姿、坐姿、行走和进食。在我示范的时候,请您仔细观察。如果动作不标准,我会纠正您——用这个。”

她轻轻拍了一下木尺。声音不响,但很脆,像一颗小石子敲在石板上。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是艾莉西亚穿越以来最难熬的一百二十分钟。不是被骂,也不是被打——赫斯特夫人一次都没有真的用上那把戒尺。但她的训练方式比戒尺更折磨人:她会站在镜子旁边,让艾莉亚一遍一遍地重复同一个动作,然后在她耳边用那种不轻不重、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说:“不对。再来。”

站姿。脚跟并拢,脚尖分开十五度,膝盖微贴,骨盆中立,脊椎伸展,肩胛骨下沉,下巴与地面平行,双眼平视前方。每一条标准听起来都不难,但全部叠加在一起之后,就像是在用身体的每一块肌肉做一道高难度数学题。艾莉亚在镜子前站了二十分钟,调整了不下三十次——肩膀高了、下巴抬了、膝盖弯了、肚子没收紧——每一次都被赫斯特夫人精准地指出,然后重新站过。

坐姿。

入座的时候不能回头看椅子,要用小腿后侧感知椅面边缘,然后顺势坐下。坐下之后不能靠椅背,只能坐前三分之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手心朝下,不能握拳也不能摊开。起身的时候要用大腿的力量,不能用手撑扶手,身体不能前倾太多。

“您起身的姿态像在从马桶上站起来。”赫斯特夫人说。

艾莉亚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又站起来。这次她咬着牙用大腿肌肉硬顶上去,动作幅度压到了最小。镜子里的自己终于不像在练深蹲了。

“勉强可以。休息五分钟。”

芙蕾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偏厅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血浆和一小块湿毛巾。她的表情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忍,像是看到自家孩子被老师留堂罚抄作业的家长。艾莉亚接过杯子一口灌下去,然后拿起湿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薄汗——只是站和坐而已,居然出汗了。这副身体的体力不差,但赫斯特夫人的训练强度明显是针对血族耐力设计的,对人类灵魂的林夜来说,精神集中度消耗得太快了。

“大小姐,”芙蕾雅压低声音,“要不要我去跟塞巴斯蒂安先生说,让他想个办法把这位夫人支走?”

“不用,”艾莉亚把毛巾放回托盘,“她说的是对的。我在议会上确实有破绽。”

“可是您今天在议会上明明很厉害,大家都在传您三句话就把诺斯长老顶回去了。”

“那是因为女王帮我挡了。如果下次女王不在场呢?如果下次面对的不是长老会,而是比长老会更难缠的人呢?我不能永远靠运气和女王的眼色活。”

芙蕾雅愣了一下,然后不说话了。她把托盘端走的时候脚步很轻,像是在想什么。

五分钟的休息转瞬即逝。赫斯特夫人准时出现在偏厅门口,手里多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皮是深红色的皮革。

“接下来是进食礼仪。”她翻开册子,递给艾莉亚,“血族贵族的正式宴请有一套完整的用餐规范。餐巾的折叠方式、刀叉的摆放顺序、碰杯的高度——每一项都有讲究。但今晚我们只练最重要的一项:餐巾的使用。”

艾莉亚低头看那本册子。册子的第一页画了一张示意图——餐巾折叠后放在膝上的角度,进餐时擦拭嘴角的正确手势,以及离席时餐巾应该放在椅面的哪个位置。图上的每个动作都标注了箭头和文字说明,详细到令人发指。她看着这张图,脑海里浮现出一个非常简单的想法:不就是吃完饭擦嘴用的布吗?

“大小姐,请就座。”赫斯特夫人拉开了餐桌旁的高背椅,“今晚我们模拟一次完整的晚餐。您面前有餐盘、刀叉、酒杯和餐巾。我会扮演您对面的宾客,在进食过程中与您交谈。您的任务是在交谈的同时正确使用餐巾,不要让它在您手里变成任何奇怪的东西。”

“什么算奇怪的东西?”

“围兜、抹布、头巾、擦手的毛巾,或者——恕我直言,上次某位旁支小姐在国宴上把餐巾折成了一只纸鹤,长老会笑了她三十年。”

艾莉亚把差点脱口而出的“这很离谱吗我觉得还挺厉害的”咽了回去,坐到餐桌前,把餐巾从桌上拿起来,抖开。然后她愣住了。

餐巾很大。不是现代西餐厅那种小方巾,而是大约六十厘米见方的一块厚实亚麻布,边缘绣着暗红色的花边,拿在手里质感更像一条小毯子。她把餐巾拎在手里翻了个面,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把它放在膝盖上。册子上画的是最终效果——餐巾平铺在膝上,折边朝向自己——但没有说怎么从桌上拿到膝上这个过程的正确姿势。

她试着把餐巾直接往腿上一拍,然后去整理折边。

“不对。”赫斯特夫人的声音从对面传来,“餐巾不是拍上去的。用双手捏住餐巾的两个上角,在桌面以下的位置轻轻抖开,然后对齐折边,从外向内平放在膝上。整个过程必须在桌面以下完成,手不能高于餐桌边缘。”

艾莉亚照做了。第一次,手抬得太高,餐巾一角露出了桌面。第二次,抖开的时候用力过猛,餐巾滑到了地上。第三次,她终于把餐巾正确地在桌面以下展开,对齐折边,平铺在膝上。

“勉强可以。接下来模拟进餐。拿起您的叉子。”

她拿起叉子,戳向盘子里的烤血肠。

“叉子角度不对。叉齿应朝下,手腕与叉柄保持一条直线,手肘不要离开身体两侧。您的手肘在往外撇——像在划船。”

她把手臂收回来,调整手肘角度,重新叉了一块血肠送进嘴里。

“咀嚼时嘴唇必须闭合。您咀嚼的时候嘴唇微张,能看见食物——这是血族贵族餐桌上的大忌。另外,擦嘴——现在。拿起餐巾,用内侧轻轻按压嘴角,不要来回擦,更不要用外侧。餐巾外侧是给宾客看的,内侧才是接触皮肤的。内外不分等于把擦过嘴的那面展示给所有人。”

艾莉亚拿起餐巾,找到了内侧——册子上标得很清楚,内侧是折边朝自己的那一面。她用内侧轻轻压了一下嘴角,放回膝上,尽量让动作流畅。然后她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她把餐巾往桌上一放,站了起来。

“大小姐。”赫斯特夫人的声音降了八度,比之前纠正动作时更低、更慢,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海面突然安静了。

“……怎么了?”

“离席时,餐巾应放在椅面上,不是桌面上。放在桌面上意味着您不会再回来了——这是永别的意思。在血族文化里,餐巾上桌相当于宣布与主人绝交。”

艾莉亚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块被她揉得有点皱的餐巾,又看了看对面赫斯特夫人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她慢慢伸手把餐巾从桌上拿起来,放到椅面上,然后重新站直。

“我明白了,”她说,“刚才那个不算。我还在练习。”

“您已经练习了六次餐巾的使用,三次拿叉子的姿势,五次咀嚼时嘴唇不闭合。您还要练多少次?”

“练到您不皱眉头为止。”

赫斯特夫人的眉毛动了一下。不是皱,是挑——很轻微,但确实是挑。她盯着艾莉亚看了几秒,然后转身从桌上拿起那把戒尺。艾莉亚心里一紧,以为终于要被打了。

但赫斯特夫人把戒尺放下了。放在了小圆桌上,离她很远的地方。

“今晚就到这里,”她说,“您明天还有政务要处理。但明天晚上同一时间,我们继续。作业——明天早餐之前,把这本礼仪手册从头到尾读一遍。早餐时我会在旁边看着您吃完整顿饭。”

艾莉亚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那块已经被她折得乱七八糟的餐巾,又抬头看了看赫斯特夫人已经走出偏厅的背影。老妇人的背影和来时一样笔直,灰袍拖在石砖地上,脚步声沉稳而有节奏。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

“卡米拉小姐。您今天在议会上说的第三句话,我很欣赏。”

然后她走了。

偏厅里只剩下艾莉亚一个人,还有餐桌上那盘已经凉透的烤血肠。她拿起叉子,把最后一块血肠送进嘴里,咀嚼的时候嘴唇紧紧闭着。然后她用餐巾内侧按了按嘴角,把餐巾放在椅面上,起身,用大腿的力量稳稳地站了起来。全程没有扶桌子。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偏厅,烛火还在摇晃,两把高背椅隔着餐桌沉默对峙,桌上那本礼仪手册摊开在第一页。

她会读完的。不是为了讨好女王,也不是为了让赫斯特夫人满意。而是因为今天在议会上,她用一句“不劳议会费心”赢得了一场战术胜利,却差点用一个敲桌子的动作输掉整场战役。这个世界不会给她第二次运气的机会。如果下次面对的是比诺斯长老更难缠的对手——比如那位递上加料血浆的马库斯叔父——她必须做到每一个动作都滴水不漏,每一个眼神都无可挑剔。

她关上偏厅的门,往卧室走。走廊里很安静,先代家主的画像在烛光中注视着这个脚步略显疲惫的金发女人。她走过空画框的时候没有再放慢脚步,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明天早餐,赫斯特夫人会站在旁边看她吃饭。这对一个前世习惯边吃边刷手机的人来说,将是史上最严峻的用餐体验。

然后她忽然想到一个更严峻的问题。今晚塞巴斯蒂安说过,议会之后通常会有贵族私下拜访,有的是试探,有的是结盟,有的是威胁。而她在偏厅里待了整整两个小时,如果有谁想在这个时候来找她——

“大小姐。”塞巴斯蒂安的声音忽然从走廊另一端传来,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有客人到访。在会客厅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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