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艾莉亚被一阵规律的敲门声惊醒。
这声响绝非芙蕾雅那般轻柔试探的叩击,是她从未在这座城堡听过的节奏——三下,停顿,再三下,往复不绝。力道沉稳均匀,带着久经训练的耐心,仿佛门外之人哪怕站上半个时辰,也会始终保持这个节奏。
她缓缓坐起身,窗帘缝隙间泄进暗橙色的暮光。血月尚未升空,天色已从深灰彻底沉为墨黑,正是血族一日伊始的活动时段。
她足足昏睡了一整个白天。昨夜从议会归来,又与马库斯进行了那场暗流涌动的对谈,极致的精神消耗,让她连梦境都未曾产生。
“大小姐。”芙蕾雅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压得极低,藏着掩不住的不安,“卡米拉旁支的几位大人前来探望您。塞巴斯蒂安先生已将众人安置在二楼会客厅,只是随行中有一位女士,并未提前递上拜帖,是临时随同前来的。”
艾莉亚掀开被子起身,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望见城堡外的空地上停着三辆马车,车身皆镌刻着卡米拉家族的蔷薇纹章。
只是那纹章并非她主支的暗红色,而是旁支专属的浅红镶银边。
三辆马车,至少三人以上。而那个无帖来访的人,显然是临时加入这场探望的不速之客。
“是谁没有递拜帖?”
“是一位年轻女士。”芙蕾雅如实禀报,“她自称是您的远房堂姐,我和塞巴斯蒂安先生都从未见过她。但她持有卡米拉旁支的家徽戒指,另外两位同行大人也为她作证,说她是马库斯大人的养女,刚从东部边境领地归来,常年在外游历,极少参与家族事务。”
稍顿,她补充道:“管家让我告知您,这位女士身上有微弱的魔力残留。”
马库斯的养女。东部边境归来。常年游离家族之外。
偏偏在她失忆的第四天、议会落幕次日,在她昨夜刚与马库斯交锋过后,突兀跟着旁支族人登门。
一连串巧合堆叠在一起,概率近乎为零。这根本不是偶遇探望,是精心算计的试探。
“帮我更衣,最快的装束。”艾莉亚沉声吩咐。
芙蕾雅格外懂她,没有拿来繁琐的三层束腰晚礼服,直接取了一套利落的深灰色骑马装。她早已摸清自家大小姐的习性:正式场合的礼服是不得已的规矩,轻便利落的裤装,才是她真正偏爱。
领口纽扣逐一扣合的间隙,艾莉亚快速梳理着当下的局势。
马库斯昨夜亲自登门试探,一无所获。今日便调动旁支族人组团来访,摆明了换了手段——单人对峙无果,便以人数造势、群势施压。
这套路她太熟悉了。
前世身为社畜墨尘,她不止一次遭遇过这种职场算计。领导单人谈话无从施压,便突然召集多人围谈,看似闲聊问询,实则全员夹击、层层审问。四面八方皆是耳目,一言一行都会被截取、曲解、传扬,让人无从招架、百口莫辩。
那时的她尚且稚嫩,会在猝不及防的打压下狼狈落败,躲在洗手间偷偷平复情绪。
但那是前世卑微的上班族林夜。
如今她是卡米拉公爵小姐,是这座城堡的主人,是昨日敢在议会当众硬怼长老会的掌权者。
重来一次,她绝不会再任人拿捏。
“芙蕾雅,通知厨房,以最高规格备全套茶点送往会客厅。”艾莉亚整理好衣襟,眼神沉静锐利,“再告诉塞巴斯蒂安,取出酒窖珍藏最贵重的陈年血浆酒,不用开封,摆放在会客厅酒车显眼位置,待我示意再开启。”
“血浆酒?”芙蕾雅微微惊诧,“大小姐,那是前代家主的珍藏,已有两百年年份,只用于重大盛典……”
“今日便是重大场合。”艾莉亚抬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气场,“旁支长辈远道而来,若是待客潦草,反倒落得失礼的话柄。”
她镜中映出自己沉静的眉眼,唇角微微一扬,带着冷冽的笃定:“我要让他们踏进门的那一刻就清楚,这里是我的地盘,轮不到旁人来教我规矩。”
会客厅的大门被推开的瞬间,屋内细碎的交谈骤然骤停。
艾莉亚驻足门口,目光快速扫过屋内三人。
两男一女,尽数落座在靠窗的沙发上。左侧是位微胖的中年男人,淡金色头发,身着墨绿色长袍,衣料精致却袖口磨损,看得出家境优渥却不算顶级富庶;右侧是一位瘦削的年长男人,架着单片眼镜,目光流转不定,从她现身的瞬间,便从头到脚细细打量,眼神满是算计;而居中沙发上,坐着那位临时到访的陌生女子。
女子看着二十出头,比如今的艾莉亚稍长几岁。发色并非血族主流的金与银,是极为少见的深棕黑,眼眸是浅褐色,五官温润柔和。
她身着一身素净暗绿长裙,无蕾丝刺绣点缀,仅领口别着一枚小巧的蔷薇胸针,模样温顺安静,宛若温顺乖巧的流浪猫。
可艾莉亚一眼便看出了破绽。
女子的坐姿过于标准完美。双膝并拢微贴,脚尖精准分开十五度,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掌心朝下叠放膝头,一丝不苟。
这套姿态,是赫斯特夫人昨夜特意教导的顶级贵族礼仪,她反复练习二十分钟才勉强达标。
一个常年在东部边境游历、极少参与家族活动的人,绝不会拥有这般刻入骨髓的标准仪态。随性漂泊之人,身姿必然松弛散漫,绝无这般精准刻板的规矩感。
唯一的解释只有一个——她接受过严苛的贵族特训,且近期从未松懈。
“抱歉,让各位久等了。”
艾莉亚缓步走入房间,落座主位单人沙发。身姿端正挺拔,礼仪周全得体,与昨夜随性锋芒的模样截然不同。脊背笔直,双膝并拢,手势规整,每一处姿态都堪称贵族礼仪的范本。
“昨日议会散场太晚,今日不慎睡过了头。多谢各位专程前来探望。”
“哪里哪里,是我们贸然打扰了。”微胖的中年男人率先起身答话,满脸亲和笑意,“我是你父亲的远房表弟,哈罗德·卡米拉。你或许记不清了,上回见你还是在你的一百二十岁成年礼……”
“我记得。”艾莉亚从容接话,语气礼貌疏离,“哈罗德叔叔当日送我的一对银烛台,我至今仍在使用。多谢叔叔挂念。”
哈罗德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愈发热切。他本以为失忆的艾莉亚早已模糊过往,没想到她能精准道出当年的礼物细节。
实则艾莉亚并非记忆复苏,而是昨夜翻阅过塞巴斯蒂安整理的家族礼单笔记。那对工艺粗糙的银烛台,早已被收在地窖深处。
她赌的,是哈罗德记忆模糊。而她精准的应答,只会让众人误以为她的记忆正在逐步恢复。
一个记忆复苏、心思缜密的掌权者,远比全然失忆、任人摆布的白纸难对付百倍。
一旁瘦削的眼镜男人随即开口:“艾莉亚侄女,我是文森特·卡米拉,旁支财务顾问。听闻你近期在梳理城堡账目,若是人手不足,我随时可以帮忙。”
话音未落,居中的黑发女子便柔声打断:“文森特叔叔掌管旁支账务三十年,经验最是老道。”
她语气温婉,看似解围,实则抢过了话语权:“叔叔是心疼你刚苏醒,操劳过度。城堡积压的旧账繁杂琐碎,动辄就要耗费数月心力,实在辛苦。对吧,文森特叔叔?”
文森特下意识点头附和,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不悦。
晚辈当众打断长辈说话,是贵族社交中的大忌。
可眼前这名养女,不仅做得自然随意,还能轻易压制长辈的话语权。足以见得,她的实际地位,远不止“马库斯养女”这么简单,早已习惯居高临下、掌控局面。
艾莉亚故作不知,转头看向女子,淡然开口:“不知这位是?”
“我叫塞西莉亚·卡米拉。”女子起身,行出分寸完美的屈膝礼,恭敬却不卑微,“我是马库斯大人的养女,常年定居东部边境,甚少回归家族,故而堂妹不曾认得我。”
她轻轻将一枚雕刻着旁支蔷薇纹章的精致木盒推至桌面:“听闻堂妹身体不适,家父昨日归来后始终记挂于心,特意命我带些补品前来,代为探望。”
“有劳叔父费心。”
艾莉亚扫过木盒,并未开启,转头看向门外:“塞巴斯蒂安,茶点备好了吗?”
话音刚落,管家便准时推门而入,身后两名女仆端着摆满精致餐点的银质托盘紧随其后。
三层点心架上,各式血制糕点摆放整齐,扇形摆盘的血肠、覆着暗红糖霜的血浆蛋糕、昨夜礼仪课上险些让她噎住的烤血饼,一应俱全。银壶升腾起温热雾气,空气里萦绕着血浆与香料交融的醇厚气息。
一旁的酒车上,一瓶封存两百年的陈年血浆酒格外醒目。泛黄蜡封、复古标签,正是前代家主、艾莉亚父亲继位那年的珍藏,价值不菲。
哈罗德与文森特的目光瞬间被名酒吸引,眼底满是惊艳与渴望。
唯独塞西莉亚不同。她只淡淡扫了酒瓶一眼,便迅速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艾莉西亚身上,神色平静无波。
一个常年居于边境、少见贵族珍酿的人,绝不可能有这般极致的克制。
艾莉亚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从容开口:“这是家父遗留的百年珍酿。诸位是我继任家主后,首批登门的旁支长辈,本当开瓶盛情款待。”
话锋陡然一转,她面露恰到好处的无奈:“只是我昨日在议会被诺斯长老质询许久,今日又接收了王室礼仪新规指导,身子着实虚弱。这血浆酒烈度极强,我恐不胜酒力、当众失态。”
她笑意得体,面面俱到:“不如暂且封存。改日马库斯叔父亲自登门,我再开此珍藏,与叔父把酒畅谈。今日便以茶代酒,还望各位见谅。”
这是她前世深谙的处世之道——画饼留人。
将最顶级的诚意与资源摆在众人眼前,勾起期待,再以合理理由暂缓兑现。既给足了所有人颜面,又守住了主动权。
众人即便心有遗憾,也只能领情道谢。若是执意强求,反倒成了不懂规矩、不识大体。
哈罗德与文森特立刻端起茶杯,连连夸赞茶香醇厚、待客周到。
唯有塞西莉亚始终未曾动杯。她凝视着艾莉亚,温婉的笑容依旧挂在唇角,可浅褐色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暖意。
“堂妹变了许多。”她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从前家父总说,你是卡米拉家最温柔内敛的孩子,不善言辞,待人羞怯。如今一见,倒是让人刮目相看。”
“失忆一场,心性性情,自然会有所改变。”艾莉亚举杯轻抿,杯沿遮住大半面容,视线却始终锁定对方。
塞西莉亚放在膝头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拢了一瞬。细微的小动作,精准落入艾莉西亚眼中。
“说起失忆,我近日听闻一些流言。”塞西莉亚话锋骤转,温柔的语气里藏着锋利的试探,“有人说,堂妹当日宴会魔力暴走,并非觉醒期延后,而是误食、误饮了不该沾染的东西。不知堂妹,可有半点印象?”
话音落下,会客厅的温度骤然下沉。
正在品茶进食的哈罗德与文森特瞬间僵住,手中动作骤停,空气瞬间凝固。
他们显然对此毫不知情。今日的探望,于二人而言只是一场普通的家族走动、顺水人情。唯有塞西莉亚,身负真正的任务——延续马库斯昨夜的试探,查清艾莉西亚失忆的真相,摸清她到底知晓多少、手握多少底牌。
哈罗德与文森特,不过是陪衬的背景板。
艾莉亚缓缓放下茶杯,瓷底与盘面相触,发出一声清脆轻响。
她抬眸望向塞西莉亚,猩红瞳孔在烛光下愈发深邃暗沉,语气平静,却字字铿锵:“我的确什么都不记得。”
“但若是有人,想趁我失忆蒙骗算计、肆意妄为——”
她语速极缓,带着绝对的掌控力:“我即便没有记忆,也自有手段收拾局面。”
说完,她抬手执壶,静静为塞西莉亚未满的茶杯续上热茶。
这是赫斯特夫人教过的贵族潜规则。
主人主动为尚有半杯茶水的客人续茶,是极致的礼貌,更是隐晦的逐客令——你的话题到此为止,不必再多言。
塞西莉亚低头看着满溢的茶杯,笑容未减,却终究闭了口。
死寂蔓延片刻,哈罗德连忙刻意咳嗽一声,打破尴尬的氛围,顺势岔开话题:“这茶风味绝佳!不知艾莉亚用的是哪家的茶料?”
“只是绯月镇的本地茶,加了些许月光草调味。”艾莉亚顺势接下台阶,从容缓和气氛,“叔叔若是喜欢,离去时我让人为您装一罐。”
几番无关痛痒的寒暄过后,一众客人终于起身告辞。
塞西莉亚走在队伍最后,踏出门口的前一秒,忽然驻足回头。她唇瓣微动,似有话语欲出,最终只是深深看了艾莉亚一眼,行过屈膝礼,转身离去。
三辆马车陆续驶出城堡大门,哒哒马蹄声渐行渐远,最终消散在林间夜色里。
艾莉亚立在窗前,目送最后一点车灯消失在黑暗中,随即转身走到酒车旁,拿起那瓶两百年的血浆酒。
暗红酒液在瓶中缓缓流动,宛若凝固的红宝石,沉郁厚重。
“大小姐。”塞巴斯蒂安走入房间,语气恭敬,“您今日的应对,堪称完美无缺。”
“这个塞西莉亚,绝不简单。”艾莉亚将酒瓶递给管家,眼神锐利如锋,“她的仪态太过规整,完全不符合常年游历边境的人设。立刻去查她的底细——真实的归族时间、在东部的交集之人、过往所有行踪轨迹。”
“另外查清她与马库斯的真实关系。一个区区养女,绝无资格当众越过长辈,对我进行核心试探。她在旁支的真实地位,绝对远超表面所见,背后定然另有依仗。”
“属下早已察觉异常。”塞巴斯蒂安镜片后的眼眸泛起一丝凝重,“她身上的微弱魔力残留,未必是魔力低微,更像是刻意压制后的结果。”
“血族之中,能完美隐匿、压制自身魔力波动,将实力伪装至普通水准的人,只受过一种特训。”
他顿了顿,吐出一个让气氛愈发凝重的名字:
“血族情报部门——夜刃,专属间谍特训。”
“夜刃成员,只听从一人直接调遣。”
话音未落,壁炉火焰猛地跳动一下,将艾莉亚的侧影投射在墙面,与历代卡米拉家主的画像并列相融。
窗外,猩红血月缓缓攀升天际,血色月光穿透玻璃窗,落在方才塞西莉亚落座的沙发上,划出一道狭长冷冽的光斑,宛如一道蛰伏的刀痕。
暗流汹涌,风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