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不速之客

作者:火花没 更新时间:2026/5/30 16:09:36 字数:4464

会客厅在城堡二楼走廊的尽头,是卡米拉家专门用来接待正式访客的房间。艾莉亚对它的唯一印象来自塞巴斯蒂安那本管家手册里的平面图——方形房间,两个门,一个通走廊,一个通偏厅,窗户朝北,窗外是悬崖方向,没有攀爬条件。她记住这些细节是因为管家在平面图旁边用极小的字标注了一行:“适合密谈。无需担心窗外有人偷听。”

但今晚要见的这个人,她不确定适不适合密谈。

塞巴斯蒂安走在前面引路,脚步比平时略快,但依然保持着稳当的节奏。他在推开会客厅门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来的是马库斯·卡米拉伯爵。他比预计的早了一天。”

艾莉亚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她在议会散场之后直接回了城堡,在偏厅里被赫斯特夫人训练了两个小时的餐巾折叠与咀嚼闭嘴,头发丝里还残留着偏厅蜡烛的烟味,晚礼服的裙摆被她走路踢了一整个晚上,已经皱得不成样子。她现在又累又饿,束腰勒得她想咬人,而马库斯偏偏挑这个时候来——不是明天,不是后天,是今天晚上,在她被礼仪课折腾到体力耗尽、还没来得及整理议会情报的间隙里。他挑了一个非常精准的时间点。

这不是巧合。这说明城堡里有人给他通风报信,告诉他大小姐今晚什么时间在做什么、状态如何。

她在会客厅门口停了两秒,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那根快要崩断的神经重新拉回原位。然后她推开了门。

会客厅的壁炉烧得很旺。血族不喜欢寒冷,虽然低温不会让他们生病,但会影响血液循环速度,进而影响魔力运转的效率。这是她今晚在礼仪手册上刚读到的知识,还没捂热就用上了。壁炉里的火光将整个房间映成了暖色调的橘红色,和窗外那轮冷色调的血月形成鲜明的对比。两张高背沙发隔着张矮桌面对面摆放,矮桌上放着一套银制茶具,茶壶里的血浆还在冒热气,显然是塞巴斯蒂安在她进来之前刚沏好的。

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

马库斯·卡米拉看上去比她在议会上远远瞥见的那一眼要更年长一些。金色的头发已经褪成了灰白,但梳理得一丝不乱,用一根深蓝色的发带束在脑后。他的脸型偏长,颧骨突出,眼窝深陷,淡红色的瞳孔在这种距离下显得颜色很浅,浅到几乎能看见眼底的毛细血管。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丝绒长袍,领口和袖口都镶着银灰色的滚边,料子很好但剪裁偏保守,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刻意压低的贵气——不是张扬,是让你知道他有东西可以张扬但他选择不张扬。

“艾莉亚,”他站起来,微笑着伸出双手,“看到你恢复得这么好,我悬了三天的心终于能放下了。那天在宴会上你突然倒下,我——”

“请坐,叔父。”艾莉亚没有接他的双手,而是直接走向对面的沙发,拉开坐下,动作流畅地调整了坐姿——膝盖微贴,脚尖分开十五度,脊背挺直但不僵硬,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手心朝下。赫斯特夫人如果站在旁边,大概会给一个“勉强及格”的评价。她就是要让马库斯看见这个——一个受了四天礼仪训练的失忆大小姐,和议会上的野丫头已经不一样了。哪怕只受了一天。

马库斯的手在空中悬了一拍,然后自然地收回,重新坐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笑容依然温和,像是完全没有被刚才那个小小的冷遇影响。

“你确实变了不少,”他说,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议会上的表现很精彩。诺斯长老那张老脸,我很久没见他那么青过了。”

“诺斯长老关心卡米拉家的事务,我很感激。”艾莉亚也端起茶杯,但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茶几上的烛光透过杯壁映出暗红色的光,她借着低头的动作扫了一眼马库斯放在桌上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节干净,没有戴任何戒指。一个不戴戒指的贵族。要么是对家族纹章不够重视,要么是刻意不让人看出来他代表谁。

“你是代表旁支来关心我的恢复情况吗?”她放下茶杯,直接切入了正题。

马库斯笑了笑,笑得很有分寸,既不显得被冒犯,也不显得在讨好。他将茶杯放回矮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身体微微前倾——姿态很放松,但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算是吧。旁支的长辈们都很担心你。毕竟你是卡米拉家直系唯一的孩子,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按照血族的继承法,公爵爵位将顺位传给旁支最近的一支。”他顿了顿,“也就是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非常平静,平静到像是在陈述今天晚上的天气。但正是这种平静,让这句话变成了一把拆了包装的刀——我不掩饰,我就把刀放在桌上,你敢不敢接?

“那我昏迷三天,让你多等了三天。”艾莉亚说,“抱歉。”

这句话她故意说得比他还平静。两个人的语气一个比一个淡,会客厅里的空气却越来越紧,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壁炉里一根木柴噼啪爆了一声,火焰跳了一下,将马库斯脸上的阴影又拉长了一寸。他忽然换了个话题。

“听说你今天裁掉了四个城堡雇员。”他说,“其中包括玛格丽特夫人。她在旁支那边人缘很好,今晚议会散场之后,有好几个人找到我,问我对这件事怎么看。”

“你怎么看?”

“我说——艾莉亚是卡米拉家的现任家主,她做任何决定,旁支都会支持。”他微笑,“至少我会支持。”

这句话如果换个人说,艾莉亚可能会信一半。但马库斯说出口的时候,她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在茶杯边缘画了一个圈。很轻,很随意,像是一个无意识的习惯动作,但这个动作发生的时间点太巧了——正好在他承诺“支持”的同时。这个细节加上议会散场后他“恰好”挑在她最疲惫的时间来访,加上那句轻描淡写说出的继承权宣告,再加上原主在宴会上喝了他递来的那杯血浆,一切都指向同一个判断:此人的示好是钝刀,不是握手。他不会在议会公开与你为敌,但他会在你最累的夜晚,坐在你对面,一边喝茶一边测试你还有多少反抗的力气。

“有叔父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艾莉亚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血浆已经凉了半截,口感偏涩,不如塞巴斯蒂安调的好喝。她放下杯子,站起来,“时间不早了,叔父请回吧。明天我还要上礼仪课。”

马库斯跟着站起来,整了整袍子上的褶皱,动作从容不迫。走到门口时他忽然转过身,像是刚想起来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丝绸束口袋递了过来。

“差点忘了。这是给你的——你喜欢的暗血石,我托人从北境矿场带的。不值什么钱,但颜色很好看。就当是庆祝你康复的小礼物。”

艾莉亚接过束口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枚暗血石胸针,打磨得比塞巴斯蒂安给她的那条项链要精致得多,石体通透,裂纹极少,在烛光下折射出的光泽带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紫色偏光,和普通暗血石的红褐色调截然不同。这绝对不是“不值什么钱”的东西。

“太贵重了。”她合上袋子,试图推回去。

“收下吧。旁支这些年仰仗主家的地方很多。”他没有接,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就当是一点心意。”

然后他走了。

会客厅的门被轻轻关上,脚步声沿着走廊渐行渐远。艾莉亚捏着那个丝绒束口袋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它。塞巴斯蒂安推门进来的时候,她仍然保持了这个姿势,纹丝不动。

“他送了您一枚胸针。”塞巴斯蒂安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束口袋。这不是问句。

“暗血石。他说不值什么钱。”她把胸针倒出来放在掌心,“但这一颗没有裂纹,有紫色偏光。你给我的那条项链上的暗血石,对着烛火看是有细微裂纹的,颜色偏褐。如果你选的那颗是暗血石的正常品质,那这颗是什么?”

塞巴斯蒂安走上前接过胸针,走到壁炉旁仔细端详了几秒。然后他将胸针还给艾莉亚,声音比平时压得更低。

“这不是暗血石。”他说,“这是凝血晶。两者外观相似,但凝血晶只产自地下深处的古代战场遗址,由大量血液在极高压环境下结晶而成。它本身不稀有,稀有在于开采渠道——凝血晶矿脉三百年前就被血族王室收归国有,私人持有超过一定数量需要王室特许。这一颗虽然不大,但品质极高,足以作为信物。”

“信物?”

“马库斯在暗示您,他有王室层面的资源。同时也留了一个陷阱——如果他在任何场合声称这枚胸针是您主动索要的,您将面临‘侵占王室矿产’的指控。不管告不告得成,传出去都是丑闻。”

艾莉亚把凝血晶胸针塞回丝绒束口袋,拉紧袋口,递给塞巴斯蒂安。“收好。不要放在我房间。找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遵命。”管家接过袋子,“另外——今晚您去议会之后,我派人检查了四楼空房的窗台。跳窗的人是从外墙顺着常春藤架子爬下去的,但架子上的藤蔓不是被体重压断的,而是被利器切断的。凶手提前准备了退路。”

“也就是说城堡里不止他一个。有人在下面接应他。”

“极有可能。”

“还有一件事。”塞巴斯蒂安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您从书房上楼检查空房之前,让我调查谁在议会散场后第一时间接触了马库斯。这个人是城堡里的——一名护卫。他在您被赫斯特夫人训练的时候,擅离职守,从后门骑快马出了城堡。”

艾莉亚接过纸条,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只写了一个名字。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壁炉里的火已经烧到了尾声,木柴塌下去,溅起几颗火星,在她脚边不远处的地砖上迅速冷却。窗外血月高悬,投进来的月光恰好落在沙发之间的矮桌上,横亘在她和马库斯刚才坐过的位置之间,像一道无声的分界线。

“所有事情都在往前推,”她把纸条折好还给管家,“但我们还不知道马库斯到底想要什么。钱?他已经通过匿名账户转走了一千三百金币。权力?他已经是旁支当家,继承顺位排第一。他还要什么?而且他今晚为什么要亲自来?他完全可以让旁支的其他人替他送这枚胸针。”

塞巴斯蒂安没有回答。但他在艾莉亚转身准备离开会客厅的时候,忽然开口了。

“大小姐。有件事我认为您需要知道——但不是今晚。”

“为什么不是今晚?”

“因为您已经很累了。明天再说。”

艾莉亚回头看了他一眼,管家的表情依然平稳,单片眼镜在壁炉余烬的微光中反射出一道细长的亮线。她想了想,没有追问。她确实太累了。从清晨被那杯加料血浆放倒,到傍晚起床面对四十四名仆从,到议会上的三句话对决,到礼仪课上的餐巾折磨,再到刚才那场每一句都藏着刀片的叔侄对话——她穿越四天,没有一天睡过完整的觉。如果现在再接收一个“需要知道但不是今晚”的消息,她的精神可能会在走廊里直接关机。

“明天早餐前告诉我。”她说,然后转身走出会客厅。走廊里的烛火在她经过的时候轻轻晃了一下,历代家主的画像在晃动中似乎都换了个表情。

回到卧室之后,她脱下那条三层束腰的晚礼服,换上芙蕾雅帮她准备好的棉质睡裙。睡裙是白色的,款式很简单,没有蕾丝也没有刺绣,是她穿越以来穿过的最舒服的一件衣服。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拱形石砌纹路,脑子里在回放今晚所有的对话。马库斯说的每一句话单拎出来都挑不出毛病——关心侄女的身体、尊重家主的决定、送一颗不值钱的石头聊表心意。但它们拼在一起之后形成的整体轮廓,和这些漂亮话完全相反。

他想让她死。但她没死成,所以他必须来亲自确认一下,这个失忆的侄女到底还有多少威胁。今晚的结论大概让他很失望——她不仅活得很好,还学会了怎么在议会上怼人、怎么在茶桌上看人不看茶。短时间之内,马库斯不会再有动作。这段时间,是她用来反击的窗口。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列了一张待办清单。排在第一位的是查出那个给马库斯通风报信的护卫是谁,排在第二位的是搞清楚那六笔转账最终流向了哪里,排在第三位的是——收买酒馆老板的情报网络。她今晚在马车里听到塞巴斯蒂安提到酒馆老板愿意作证之后,就意识到了一件事:管家在这个镇上的情报网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她需要把这个网络握在手里。不是通过管家,而是自己去握。

在睡着之前她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早餐,赫斯特夫人会站在旁边看她吃饭。而她必须在被纠正第五十次拿叉子姿势之前,找到塞巴斯蒂安,问清楚那个“不是今晚说”的消息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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