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西斜,余晖淡褪之际,艾莉亚的马车缓缓驶回私人城堡。
四十分钟的颠簸里,车厢石板路的震颤从未停歇。她静坐一隅,裙摆上干结的翻糖奶油,在柔软的皮质座椅上,蹭出一道道暗沉的暗红痕迹。
对面的莱昂自上车起便未曾停口,一遍遍细数着今晚的荒唐祸事,语气满是无奈与较真:“你知道那座被你撞翻的蛋糕塔有多贵重吗?王宫首席糕点师耗时两日方才完工,所用的血浆奶油,是北境专属供血畜提炼的珍品,单单一层就价值三百金币,整整三层,全都毁了。”
他特意伸出三根手指,刻意加重数量,仿佛生怕她忘了自己闯下的弥天大祸。
艾莉亚置若罔闻。
她侧身靠着车窗,微微撩开帘幕一角,望着窗外连绵后退的漆黑林海。萦绕在她脑海中的,从来不是舞会当众撞翻蛋糕塔的狼狈瞬间,而是晚宴散场时,塞西莉亚在王宫后门与灰斗篷女子秘密接头的画面。
那枚刺眼的圣光十字胸针,是最确凿的线索。
教廷之人悄然现身血族王宫晚宴,暗中接触马库斯的养女,此事绝非偶然。她瞬间理清了所有脉络:马库斯的野心,早已不止蚕食卡米拉主家的权势财产。塞西莉亚受过专业间谍训练、佩戴凝血晶胸针坐拥王室资源,如今又牵扯上教廷势力,三条线索环环相扣,直指一个真相——马库斯布下了一张庞大的阴谋巨网,吞并主家财富,仅仅是他计划的第一步。
马车稳稳停在城堡大门前。
艾莉亚利落跳下车,不等侍女上前,只对迎候的芙蕾雅丢下一句“备热水”,便转身拾级而上。她穿过挂满历代先祖画像的悠长长廊,推开卧室房门,随手踢掉沾满奶油的高跟鞋,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
落地镜前,映出她此刻狼狈的模样:金发凌乱散落,裙摆布满斑驳污渍,眼尾微垂,褪去了往日血族贵女的矜贵清冷。
这是她穿越异世以来,最为难堪的一夜。
万众瞩目之下,她当众摔进巨型蛋糕塔,沦为全场贵族的笑柄,嘲讽的目光萦绕了她一整晚。
可无人知晓,全场唯有她,在失态摔倒后从容起身,从奶油废墟中扶起阿什顿公爵的独子,一句轻语化解满堂尴尬,甚至顺势敲定了日后的茶会之约。
塞巴斯蒂安返程途中曾告知她,晚宴散场后,阿什顿公爵曾当众点评:“卡米拉家的小姑娘,很有意思。”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欣赏。
今夜她虽狼狈跌倒,却站得坦荡坚定。
彼时她的发髻早已歪斜变形,全无半分礼仪范本里的端庄姿态,却在所有人都认定她会羞愤离场、狼狈落泪时,坦然开口:“抱歉失礼,但这座蛋糕塔,确实是三层。”
话音落,她伸手扶起错愕的舞伴,稳住了所有局面。
艾莉亚抬手卸下颈间项链,又取下发间的暗血石发夹,对着镜面一点点拆开被奶油黏结、凌乱打结的长发。
就在这时,她的指尖骤然一顿。
光洁的磨砂暗红发夹末端,赫然多出一道半厘米左右的细微划痕,浅淡细微,若非仔细察看,根本无从发觉。她今日出门前曾仔细擦拭打理过配饰,彼时发夹完好无损,绝无这道痕迹。
她垂眸看向自己的指尖,指腹沾着一层极淡的银色粉末,烛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属光泽,如同散落的星屑,绝非普通灰尘所有。
她将发夹轻放在床头柜上,暗自决定明日交由塞巴斯蒂安彻查溯源。
此刻,她却不愿再深究任何阴谋算计。
接连数日紧绷神经,周旋于权谋人心,今夜的风波早已让她身心俱疲。她唯一的念想,就是一场热水沐浴,洗净发丝与衣衫上的奶油残渣,而后安然躺卧,彻底卸下一身疲惫。
卧室隔壁的浴室由整块黑色大理石砌成,嵌入式浴池直通后厨锅炉,温热的活水源源不断汇入池中。芙蕾雅早已备好干净浴巾与棉质睡裙,一池热水氤氲着袅袅白雾,水面漂浮着几片风干蔷薇,暖意融融。
血族躯体代谢极缓,无需寻常沐浴清洁,从不流汗积垢。但温热的池水,总能抚平她连日紧绷的肌肉,消解肩头积攒多日的僵硬酸痛。
艾莉亚缓步走入池中,修长的身形沉入温水,一头金发铺散在水面,宛若舒展的丝绸。温热的池水漫过锁骨、肩头,浸透脖颈后侧因长期维持贵族仪态而紧绷发硬的肌肉。
她闭上双眼,后脑轻靠石枕,任由氤氲暖意包裹全身。
这一刻,议会纷争、账本博弈、塞西莉亚伪善的笑意、马库斯暗藏野心的试探、轰然倒塌的三层蛋糕塔……所有喧嚣与算计尽数消散。
世间只剩温水温柔,四下静谧无声。
可这份难得的安宁,转瞬便被打破。
身心彻底放松的瞬间,大脑不受控制地回溯起今夜所有片段,如同清空冗余程序后,自动梳理所有细碎记忆。
她想起埃德蒙从发间抓下满手奶油的窘迫,想起莱昂反复念叨的三百金币一层的碎碎念,想起芙蕾雅早已攥紧备好的干净毛巾,却被自己一句仓促的指令打断。
细碎的异世画面飞速掠过,最终,尽数定格在属于墨尘的前世记忆里。
凌晨三点亮着白炽灯的办公室、堆积桌角的外卖餐盒、甲方轻飘飘一句“整体方向不对”的否定、人事报表上“加班费次月结算”的敷衍、手机壁纸里温顺慵懒的小猫……
她曾无数次许诺自己,忙完这阵,一定要养一只属于自己的猫。
酸涩的酸胀感骤然涌上眼眶。
这不是血族躯体的生理反应。
这具存活百二十年的血族身躯,本无泪腺,百年岁月从未有过半滴泪水。可墨尘有。
前世二十四岁的普通人类墨尘,会因情绪翻涌眼眶发热、鼻尖发酸,失恋时躲在卫生间大哭,狼狈吵闹,连室友都误以为他在打嗝。
可如今,墨尘早已不复存在。
只剩寄宿在血族贵女躯壳里的灵魂,顶着一张矜贵清冷的金发面容,困在这权谋交织、冰冷死寂的异世,再也回不去曾经平凡温热的人间。
眼眶酸涩难耐,情绪翻涌沸腾,眼底却干涸无泪。极致的压抑与怅惘撞碎在胸腔,化作一阵难以抑制的哽咽,自脏腑深处阵阵泛起。
她终究还是哭了。
以血族无声的嗓音,悼念着属于人类的滚烫过往。无泪,却悲恸难止。
艾莉亚起身离池,裹紧浴巾赤足返回卧室。她关紧房门,拉严厚重窗帘,将整个人裹进被褥深处,做了一场穿越以来从未有过的举动。
她开始低声碎碎自语。
不是权衡利弊的算计,不是深思熟虑的谋划,只是像前世无数个加班至深夜、独居出租屋的夜晚那般,对着空荡的房间,吐出最琐碎、最真切的念想。
“我想刷微博,想看搞笑的短视频,想吃随处可点的外卖。麻辣烫也好,黄焖鸡也罢,哪怕是汤汁洒了一半、装在塑料盒里的快餐,哪怕配送费要四块五,哪怕备注多放香菜,商家永远视而不见。”
“我想挤早晚高峰的地铁,被陌生人的背包抵住肋骨,呼吸间满是街边煎饼果子的香气。听不清车厢广播的站名,却能跟着人潮,精准知晓到站的时刻。”
“我想加班到深夜十二点,和同事下楼去便利店买两根烤肠。哪怕烤肠机永远坏一盏指示灯,烤肠却永远滚烫,一口咬下,烫得口腔发麻也心甘情愿。”
“我想深夜躺在床上刷手机,哪怕手机砸在脸上,翻个身也能继续虚度时光。我不怕反复修改的PPT,不怕甲方无端的否定,不怕遥遥无期的加班费,我只想回到那个随处有WiFi、烟火寻常的人间。”
她话音微顿,道出最戳心的真相。
“这里没有WiFi。”
闷在被褥里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沙哑又委屈,她又轻声重复了一遍。
“这里没有WiFi,没有手机,没有社交软件,没有热气腾腾的外卖,没有拥挤的地铁,没有烟火气的便利店,没有永远温热的烤肠机。”
“这个世界,没有任何能让我在凌晨三点消解疲惫、分散心绪的东西。在这里,凌晨三点是血族的白昼,我必须沉睡,天光乍现,我便会彻底陷入沉寂。连肆意熬夜、虚度时光的资格,都没有。”
她掀开覆在脸上的被褥,抬眼望向天花板错落的石砌纹路。眼底的酸胀缓缓褪去,只余下鼻腔深处,一阵沉闷堵塞的钝痛。
她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前世出租屋的WiFi密码。
那串随机组合、毫无规律的字母数字,当年刚办理宽带时,她还曾吐槽繁琐难记。可三年朝夕自动连接,从未刻意背诵,却早已刻进了记忆深处,每一个字符都清晰无比。
可她再也连不上那个网络,再也回不去那个平凡琐碎的人间了。
艾莉亚闭上双眼,任由这份沉重的遗憾沉沉坠落心底。
难过不必示弱,怀念无需遮掩。
她可以在议会上三言两语驳回长老会的刁难,能在众目睽睽的狼狈后从容翻盘,能在会客席间从容应对旁支的试探、不动声色化解危机。
可在深夜无人的独处时刻,她也有权裹紧被褥,悼念再也回不去的过往,贪恋那些烟火细碎的寻常温暖。
二者从无冲突。身披铠甲的强者,本就可以拥有软肋与委屈。
从前的她始终偏执地认为,扛得住苦难,就绝不示弱落泪,流泪便是软弱。如今她方才懂得,真正的坚韧,是宣泄过后,依旧能掀开被褥,直面前路风雨,继续前行。
艾莉亚一脚踢开身上的被褥,赤足走到窗边,抬手拉开密不透风的窗帘。
西沉的血月彻底坠入林海尽头,墨黑的夜空渐渐褪去暗沉,晕开一片深邃的靛蓝,漫天星辰逐一隐没消散。
东方天际透出一抹浅浅灰白,那是日出将至的征兆。
血族的本能让她瞳孔骤然收缩,双眼微眯,肌肤泛起细密的战栗。天光渐亮,白昼将至,她必须沉睡。
正当她准备拉上窗帘休憩时,视线无意间扫过城堡下方、森林边缘的空地。
空地中央矗立着一棵枯死的老橡树,树干粗壮,需两人合抱,光秃秃的枝桠刺破天际,在熹微的天光里,勾勒出萧瑟凌厉的黑色剪影。
往日往返城堡,她透过马车帘幕屡屡望见这棵老树,从未放在心上。可此刻,枯树之下,赫然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微微颤动着,在空旷的林间格外突兀。
血族暗夜视力极致敏锐,瞳孔微扩,远处的画面瞬间拉近、清晰。
那是一个年幼的孩子。
孩童蜷缩在交错的树根之间,双膝紧扣胸口,瘦小的身躯微微颤抖。并非畏寒发抖——血族天生不惧严寒。
孩子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破旧的罩衫,布料单薄肮脏,早已看不出原本的色泽,一双赤足裸露在外,纤细的脚踝布满纵横交错的新旧伤痕,像是被尖锐器物反复割裂所致。
苍白通透的肌肤,是血族独有的肤色,浅金色的发丝沾满泥土树汁,凌乱地贴在小脸与脖颈间。
熹微的灰白天光下,蜷缩的孩童缓缓抬头,目光直直望向城堡的方向,精准落在她的窗前。
一双纯粹又幽深的深红色瞳孔,清晰映入艾莉亚眼底。
纯种血族幼童。
黎明前夕,无人问津的荒林枯树下,孤身一人的小小血族,仰头凝望巍峨城堡的窗棂。
这幅孤寂又执拗的画面,如一枚冰冷的铁钉,狠狠扎进她尚未平复、满是怅惘的心底,牢牢定格,再难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