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亚立在窗前,久久未动。
她分不清究竟伫立了多久,或许短短十秒,或许漫长一分钟。枯树下的孩童始终维持着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团被世间彻底遗弃的破旧棉絮,静静融进老树盘错的阴影里。
无数疑问瞬间涌上心头。
这是谁家的孩子?为何会在黎明前夕,孤身出现在卡米拉领地的森林边缘?脚踝上层层叠叠的伤口,又是何种缘由造成?
可不等她逐一梳理、冷静推演,血族刻在血脉里的白昼休眠机制骤然生效。
没有抗拒的余地。
一股温和却绝对强势的力量,猛地将她的意识拖入深水般的沉寂。窗前的景象飞速褪色、坍缩——枯树、幼童、泛白的天光,所有画面收拢成一点微光,最终彻底熄灭。
她甚至全然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走回床榻、陷入沉睡的。
再次醒来时,暮色已经浸透房间。窗帘缝隙漏进暗橙余晖,晕开温柔的傍晚光影。
她静静躺了几秒,望着头顶的石砌天花板,才后知后觉昨夜竟是裹着浴巾睡去的。枕面被压出层层叠叠的褶皱,凌乱松垮,像极了她前世出租屋里那床永远懒得整理的被褥。
翻身之际,床头柜上的暗血石发夹映入眼帘。它静静靠在烛台旁,昨夜那道细微划痕清晰依旧,在暖柔暮色里,泛着一丝极淡的银芒。
艾莉亚抬手拿起发夹,反复确认痕迹并非错觉,随即妥善收进抽屉,打算稍后交给塞巴斯蒂安彻查。
沉睡褪去,昨夜所有记忆如退潮般清晰浮现。
议会的对峙、王宫晚宴的闹剧、轰然坍塌的蛋糕塔、塞西莉亚在后门与灰斗篷人秘密接头的画面、浴室里压抑的崩溃、深夜裹着被褥,疯狂怀念前世平凡烟火的细碎念想。
最后,所有思绪定格在森林边缘的那一幕——苍老的橡树、蜷缩的小小身影、一双猩红纯粹的瞳孔。
那个血族幼童。
她即刻掀被起身,换上初到城堡时的骑马装,推门走出卧室。
长廊静谧无声,烛火刚刚被芙蕾雅点亮,摇曳的火光尚未稳定,看得出女仆离开不过片刻。艾莉亚没有出声传唤任何人,也没有依照惯例前往餐厅用早膳,径直走下旋转楼梯,穿过空旷大厅,推开城堡厚重的木门,踏入沉沉暮色之中。
血月尚未升起,天穹由暗橙缓缓过渡为深邃藏蓝,几颗明亮的星辰早早悬于天际。晚风裹挟着松针的清冽与泥土的湿润,气息熟悉又陌生,像极了前世北京深秋凌晨五点的街巷——万物沉寂,天地空旷,只剩孤身一人的清冷安静。
这座城堡花园,远比她预想的辽阔。
正门延伸出的石板路两侧,灌木篱墙修剪得整齐规整,可越往深处走,人工雕琢的痕迹便越淡。整齐篱墙渐渐稀疏,肆意生长的野蔷薇与无名深色野花肆意蔓延,铺满空地。
她心里了然,城堡前任园艺师定然常年敷衍怠工,拿着俸禄从不尽心打理。这片花园,恐怕已有十几年未曾好好修整。
她循着记忆,稳步走向森林边缘的枯树位置。
路线清晰无比:出城堡正门,横穿整片花园,行至石板路尽头,翻过一道低矮石墙,便是那片伫立着老橡树的林间空地。
暮色沉沉,晚风微凉。十分钟的路程里,脚下石板传来轻微摩擦声响,道路两侧的暗红蔷薇随风轻晃,花色浓郁暗沉,恰似高悬夜空的血月。
翻过矮石墙,她稳稳站在了林间空地。
老橡树依旧伫立原地,粗壮树干、光秃枝桠,与黎明时分她望见的模样分毫不差。
可树根之下,空空如也。
没有蜷缩的孩童,没有瘦小的身影,就连她清晰记得的破旧布片,也彻底消失无踪。树根周遭的泥土干燥平整,散落着零星枯叶与橡子碎壳,整片土地干净得过分,看起来许久无人踏足。
艾莉亚蹲下身,细细检视地面。
若是有人曾在此蜷缩休憩,必然会压平落叶、留下衣物纤维,或是蹭出浅浅压痕。可眼前地面毫无痕迹,平整得像是被人刻意仔细清理过,抹去了所有踪迹。
两种可能在她心中浮现:要么是昨夜她意识将沉、视线模糊,产生了错觉;要么便是天亮之前,有人悄悄带走了孩童,彻底清理了现场。
她更笃定是后者。
目光扫过粗糙树皮,一道三厘米左右的崭新浅痕映入眼中,痕迹纤细锋利,绝非指甲可以造成。艾莉亚抬手比对,心头瞬间有了答案——这是尖锐细齿划出的痕迹,是血族幼童的尖牙。
她蹲在树旁默然片刻,起身拍去膝间尘土。
若那幼童真实存在,便绝非普通流浪孤儿。寻常流落的血族幼童,不会被人连夜秘密转移,更不会有人大费周章清理现场、抹除所有行踪。
“大小姐。”
塞巴斯蒂安的声音从石墙后方传来。
艾莉亚回头,只见管家立在石墙内侧,手提一盏灯火,单片眼镜在暮色里映出细碎光痕。他神色依旧沉稳规整,毫无异动,可艾莉亚一眼便看出破绽——他换了新的靴履,靴底沾着新鲜湿泥,裤脚缠绕着灌木刺球。
在她沉睡的整个白昼,他从未停歇,早已外出探查过。
“您外出应当提前告知我。”塞巴斯蒂安语气平稳,“独自穿行花园,太过危险。”
“你不还是跟来了。”艾莉亚拍干净掌心尘土,翻身跃过石墙,落在他身前,“昨夜睡前,我在窗边看见一个血族幼童,蜷缩在这棵树下,脚踝布满新旧伤痕。现在人不见了,现场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你今早去林间了?”
塞巴斯蒂安微微颔首,坦然应答:“今日凌晨天光未亮时,城堡巡逻护卫侦测到森林边缘有异常魔力波动。我即刻前来探查,在枯树附近发现少量干涸血迹。现场无伤者、无尸体,一无所获。”
“血迹?”
“是人血,绝非血畜血浆。我已取样留存,待医师检定即可彻底溯源。”
人血。
血族幼童孤身蜷缩的树下,偏偏残留着人类的血迹。诡异又矛盾的组合,瞬间让局势变得愈发蹊跷。
血族戒律森严,卡米拉家族三代之前便明令禁止吸食人血。对血族而言,人血既是极致奢侈品,也是绝对的禁忌。
若是孩童自身受伤,流出的理应是接近血畜色泽的暗红血族血液,肉眼极易区分。可塞巴斯蒂安言辞笃定,并非推测疑似,而是直接认定为人血。足以说明血迹特征清晰、分量足够,无需检定便可确认。
“那孩子脚踝伤痕交错,新旧叠加。”艾莉亚眸光微沉,“绝非意外磕碰所致——有人在刻意从他身上放血。”
塞巴斯蒂安深灰色的瞳孔微微一缩,神情微动,转瞬便恢复如常。他未曾开口,可两人心思相通,已然达成了同样的猜测。
有人囚禁利用血族幼童,非法采血牟利。
血族幼童的血液蕴含大量未分化的魔力原体,是黑市严禁交易的珍稀原料,可提炼高阶魔力药剂与增幅秘药。此举不仅触犯大陆律法,更是血族重罪,查实后必将处以百年监禁,乃至永久流放。
“明日傍晚之前,查清三件事。”艾莉亚语气冷静,条理清晰,“孩童的身份、来历、如今的藏匿之处。”
“属下已然着手彻查。”塞巴斯蒂安微微欠身。
艾莉亚早有预料。他裤脚的泥渍与刺球,足以证明自凌晨发现异常后,他便不眠不休、全力追查。她沉睡的整整一个白昼,于他而言,全是探查求证的时间。
她甚至暗自疑惑,这位近乎无所不能的管家,是否根本无需血族必备的休眠休憩。
“还有一事。”
艾莉亚从口袋中取出那枚暗血石发夹,递至他面前。
“王宫晚宴归来后,我发现发夹多出一道划痕,内侧残留银色粉末,并非普通灰尘。”
塞巴斯蒂安接过发夹,借灯火细细端详,又取出随身放大镜,精准检视划痕与残留粉末。片刻后将发夹归还,语调依旧平稳,用词却愈发精准严谨。
“这是探测魔法的遗留痕迹,具体为寻血追踪术。”
他简明扼要地解释原理:“此术以目标接触过的物品为媒介,绑定本人魔力波动,可长时间锁定行踪轨迹。划痕是施术时产生的物理损伤,银色粉末是魔法介质,多为银粉或月光石粉。换言之,昨夜王宫晚宴之上,有人对您施下了追踪术。”
“在我佩戴这枚发夹的时候?”
“正是。”塞巴斯蒂安点头细说缘由,“血族王宫设有顶级魔法屏障,严禁未经女王许可的攻击、追踪类魔法。但晚宴人多繁杂,若您短暂离开主厅屏障覆盖范围,前往露台、长廊或后门区域,便会出现防御缺口,给施术者可乘之机。”
后门。
艾莉亚心头骤然明朗。
昨夜她数次侧目望向王宫后门,窥探塞西莉亚的动向,本人也曾短暂靠近后门区域,恰好脱离了主厅屏障的保护。
施术者绝非舞池之中与人共舞的塞西莉亚,定然是那位在后门外与她秘密接头的灰斗篷女人——佩戴圣光十字胸针的教廷之人。
能自由出入血族王宫、精通高阶追踪魔法、精准把控屏障漏洞、深谙宫廷规则,此人绝非普通修女或低阶圣职者,必然是教廷受过专业特训的情报人员。
“这枚发夹,我不再佩戴。”艾莉亚收好物件,正色问道,“追踪术时效多久?”
“视施术者魔力强弱而定。普通追踪术时效二十四至七十二小时,若是高阶圣职者以圣光加持,时效可长达七日。”
整整一周。
她昨夜在会客厅与塞西莉亚闲谈时,曾无意提及自己正在核查家族账目。塞西莉亚必然会将此消息传回马库斯。
如今局势彻底明朗:对方不仅知晓她在暗中调查账目的破绽,还能在未来一周内,实时追踪她的行踪、接触的人、探查的线索。
这枚贴身佩戴的发夹,已然成了对方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睛,让她所有行动彻底暴露,全程明牌。
艾莉亚抬眼望向暮色里寂静的老橡树,又转头看向巍峨矗立的城堡尖顶,心思沉静如冰。
昨日原定前来授课的赫斯特夫人,被女王临时召回王宫,课程取消。她虽已熟练掌握贵族餐桌礼仪,褪去粗鄙、立足上层圈层,却从未学过这般暗流汹涌、信息不对等的暗中博弈。
“塞巴斯蒂安。”
她抬手拂去裤腿残留的细碎树皮,语气笃定从容。
“先回城堡用膳。餐后复盘昨日的餐桌礼仪,夯实规矩。随后传唤莱昂过来——是时候彻底查清那六笔异常转账的去向了。”
她转身缓步返程,途经树根之际,余光掠过枯叶覆盖的地面。
一截被生生拧断的细灌木枝,在无风的暮色里,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