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亚是被压醒的。
不是比喻，是物理意义上的窒息感。胸口正上方的胸骨凹陷处压着一个沉甸甸的物体，分量不算太重，但位置刁钻，让她每一次呼吸都需要额外调动肋间肌。
她迷迷糊糊地以为是咕噜——那只史莱姆自从获得“城堡通行证”后，经常趁夜溜进卧室，像一滩有意识的凉粉一样蜷在她枕头边，偶尔还会在睡梦中滑到她身上。史莱姆的触感是微凉且富有弹性的凝胶，而压在她身上的这个东西，是温热的。
甚至能感觉到微弱的心跳，透过薄薄的睡裙传导过来。
心跳。
艾莉亚猛地睁开眼。
一双深红色的眼睛正对着她的脸，距离近到对方的睫毛几乎要扫到她的鼻梁。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十岁出头的小女孩，淡金色的短发像炸毛的小狮子一样支棱在脑袋两侧，皮肤呈现出血族特有的苍白，但脸颊上却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那是剧烈运动后血液循环加速的征兆。她穿着一件领口缀满繁复蕾丝的黑色洋装，领结歪在一边，裙摆上还挂着几片枯黄的树叶和泥点，显然是一下马车就百米冲刺冲进了房间。
此刻，她正趴在艾莉亚胸口，两只小手死死撑着枕头两侧，脸上挂着一种在“狂喜”和“委屈”之间反复横跳的表情。
“姐姐！”
小女孩尖叫一声，分贝之高让艾莉亚敏锐的血族听觉本能地想要后退。
“姐姐你醒了！你真的醒了！他们说你失忆了我还以为你在跟我玩——”
话音未落，她一头扎进艾莉亚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埋进去，眼泪瞬间浸湿了艾莉亚胸口的布料。
艾莉亚僵硬地躺在床上，双手悬在半空，手指张了张又合上，完全不知道该往哪放。
如果是莱昂敢这么扑过来，她会在0.1秒内用擒拿手把他摔下床；如果是塞巴斯蒂安——管家绝不会做这种事；如果是米拉，那个被她捡回来的血族幼童，她或许会温柔地拍拍背。
但眼前这个生物，既不是保镖也不是孤儿，是一个她完全不认识、却显然跟她有着极高亲密度的人形挂件。
大脑飞速运转，调取着这具身体的记忆碎片。
姐姐。金发。红瞳。卡米拉家的特征全中。
年龄十岁出头，按血族“五十年等于人类一年”的换算比例，实际年龄应该在四十到五十岁之间，正处于幼童向少女过渡的尴尬期。
穿越第一天翻阅管家手册时见过这个名字——莉莉安·卡米拉。原主同父异母的妹妹，目前在暗影领某所贵族寄宿学校就读。芙蕾雅提过，原主昏迷期间，这个小姑娘哭了好几次，但因为课业繁重没能回来。
好的，妹妹。没人提前通知她妹妹今天会空降。
“莉莉安，”艾莉亚的声音被压得有些发闷，“能不能先下去？我要窒息了。”
莉莉安猛地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血族泪腺不发达，但情绪激动时眼周毛细血管会充血，看起来像刚哭过一场。她抽了抽鼻子，用蕾丝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从艾莉亚身上滑下来，却只滑到床沿坐着，两只手紧紧攥着艾莉亚的左手，十根手指扣得死紧，仿佛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你瘦了。”莉莉安盯着她的脸，表情严肃得像在进行医疗事故鉴定，“上次见你时脸上还有肉。塞巴斯蒂安是不是没好好给你做饭？还是旁支那些老东西又来烦你了？我都听说了，马库斯那个老混蛋在你昏迷时来过，还带了人——他是不是欺负你了？等我长大了我就去打他！还有议会，芙蕾雅写信说你被长老会刁难，你明明刚醒就要跟那些老东西周旋——姐姐你别怕，这次我回来了，我帮你骂他们！”
艾莉亚看着这个炸毛的小女孩，胸腔里忽然涌起一股陌生的暖流。
那不是墨尘的情绪，而是这具身体的本能。手腕上那十根手指传来的温度，让每一个细胞都在释放着原始的安全信号：这个人是安全的。这个人是重要的。这个人是——家人。
墨尘上辈子是独生子，没体验过这种被人在意到骨子里的感觉。没人会在他加班到凌晨三点时发消息喊他吃饭，没人会说要替他打坏人，更没人会把脸埋在他胸口哭着说“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不知道怎么当姐姐，但这具身体知道怎么爱这个妹妹。
艾莉亚反手握住了莉莉安的手。
“我没事，”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你看，我这不是醒了吗。议会那群老东西骂不过我。马库斯来了一次，也被我堵回去了。倒是你——放春假了？”
“才不是春假！”莉莉安瞪大眼睛，一脸被冒犯的表情，“现在才几月！是校长听说你魔力暴走昏迷，特批我提前离校。我坐了一天一夜的马车才赶回来，路上换了两匹马！塞巴斯蒂安派的车夫说不用这么赶，但我说不行，我要见姐姐。”
她语速极快，像连珠炮一样：“你身体真的没事了吗？不会又突然晕倒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有没有——”
“莉莉安。”艾莉亚按住她的肩膀，用赫斯特夫人教的那种平稳而笃定的语调截断了她的话，“我真的没事。你赶了一天一夜的路，衣服上全是树叶，领结也歪了。先去洗澡换衣服，然后下楼吃早餐。我保证，等你洗完澡出来，我还醒着。”
莉莉安将信将疑地看了她几秒，伸出右手小拇指：“拉钩。你不能趁我洗澡的时候又睡过去。”
艾莉亚看着那根细细的手指，沉默了一拍，随后伸出小拇指勾上去，拉了一下。
“拉钩。”
莉莉安从床上跳下去，蹦蹦跳跳地跑向门口，裙摆被枯叶刮得沙沙作响。跑到门口突然回头，红着眼圈却凶巴巴地补了一句：“还有——我听说了。你捡了个人类孩子，还养了只史莱姆。你都没养过我！等我洗完澡我也要捏史莱姆！”
没等艾莉亚回答，她就蹬蹬蹬跑出了房间。走廊里传来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夹杂着跟芙蕾雅打招呼的尖亮嗓音——“芙蕾雅！姐姐醒了！真的醒了！她还跟我拉钩了！”
艾莉亚慢慢坐起身，靠在床头，低头看了看被攥得发红的手腕，又看了看胸口那一大片湿痕。
她笑了。不是那种端着贵族架子的得体微笑，而是林夜式的、嘴角歪向一边的、被某种意料之外的温暖击中后的笑。
有人在家等她回来。不是仆人，不是下属，是一个会替她骂人、会跟她拉钩的小女孩。墨尘没机会知道有妹妹是什么感觉，但这辈子有了。
她掀开被子，赤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血月已沉入森林西侧，东边天际露出一线灰白，黎明将至。
今天的行程表依然排得满满当当：带莉莉安吃早餐，看菲利克斯修水泵，下午赫斯特夫人的礼仪课，晚上还要去厨房验收第一批果冻样品。
但在黎明吞没夜色前的这个短暂间隙里，她站在窗前，听着隔壁浴室传来的哗哗水声和女孩跑调严重的歌声——“姐姐醒啦姐姐醒啦，那些坏人要被姐姐打趴下啦～”
她拉上窗帘，回到床边把被压歪的枕头拍松。然后打开床头柜抽屉，拿出那枚暗血石发夹，对着镜子里正在流逝的夜色，端端正正地别在耳后。
追踪术还有效。
她今天要去镇上，站在广场中央，和她的工人们站在一起。她要让那些在暗处监视的人看清楚：卡米拉家大小姐身边不只有管家和账本，还有一整个镇子愿意为她干活的人，以及一个会替她骂人的妹妹。
马库斯以为自己在暗处布网。但他很快就会知道，真正收网的人，已经开始了。
至于莉莉安说的“等我长大了我就去打他”——
艾莉亚看着镜子里那双红色的眼睛，心想：不用等你长大。你姐姐现在就能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