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浆果冻量产计划的第一步,不是改配方,也不是建厂房,而是招人。
当艾莉亚在早餐桌上抛出这个结论时,莱昂正往第三块黑面包上抹血酱。他的手在半空顿了顿,抬起眼皮,眼神复杂得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出现了幻听。
“你确定要在绯月镇招人?”他放下刀,叉子指向窗外那片萧瑟的街道,“不是我打击你,镇上的青壮年一半在外面打工,剩下的不是放血畜就是砍柴。你打算招谁做果冻?老妇人还是半大孩子?”
“都行。”
“都行?”莱昂的叉子悬在半空,“你用了王室级别的阵仗对付议会和旁支,结果招工人你说‘都行’?”
“议会上的人是我的对手,镇上的镇民是我的员工。对对手要狠,对员工要宽。”艾莉亚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血浆,将最后一块血肠送进嘴里,“而且我说的是先招一批试试。技术不好可以培训,体力不够就做包装。只要手脚干净、肯学,别的都不是问题。”
她起身,顺手抄起椅背上的灰布斗篷,径直朝门口走去。
“你又去镇上?大晚上的,你就不能歇一天?”莱昂把餐巾扔在桌上,语气里夹杂着担忧与抱怨。
“歇不了。今天要去面试。”艾莉亚系好斗篷,头也不回地融入了夜色。
面试地点设在绯月镇中心的小广场,就在那座喷泉干涸、雕像断手的广场旁。
塞巴斯蒂安提前让人搬来了旧桌椅,搭了个临时棚子。棚顶遮着洗得发白的帆布,桌布则是从仓库翻出的暗红色丝绒,上面还绣着卡米拉家的蔷薇纹章。这张华丽的桌布与周围穿着打补丁粗布衣的镇民,形成了一种近乎荒诞的对照。
塞巴斯蒂安站在艾莉亚身后,手里拿着花名册。他不再劝阻大小姐在城堡内设点——经验告诉他那是徒劳。他只是比平时多带了两样东西:袖口里藏着的袖珍匕首,和一份连夜赶制的招工启事。
启事贴在喷泉石台上,是用通用语写的。芙蕾雅正蹲在旁边,给不识字的镇民朗读。当她读到“每周休息一天,午餐包一顿”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难以置信的低呼,仿佛听到了什么神迹。
第一个应聘者是个年轻女性血族,约莫二十出头。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罩衫,头发编成粗辫,手指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紫色浆果汁液。
“我叫莉兹,以前在裁缝铺帮过工,会踩缝纫机,也会手工锁边。铺子关了后,我一直在摘浆果、洗衣服。什么活都能干。”她双手交握在身前,指节捏得发白,声音却意外地稳。
“果冻生产需要罐装和封口。不需要经验,但要手稳、仔细。你觉得自己能做吗?”艾莉亚目光扫过她那双沾着陈年浆果渍的手。
“能。”
“试用期三天,日结。转正后月薪三枚银币,每周休一天。加班有加班费。”
莉兹愣住了。不是因为三枚银币的中等薪资,而是因为最后那五个字——“加班有加班费”。在血族社会,仆从随叫随到,护卫轮班无补,账房通宵算账也无额外补贴。她这辈子第一次听到雇主把“加班费”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加、加班费是什么?”
“休息时间工作,按时间折算额外报酬。日薪十个铜币,加班一天就多拿十个。”
莉兹张了张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塞巴斯蒂安在花名册上写下名字,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围观镇民耳中如同天籁。
第二个应聘者是个背微驼的老血族,右腿微跛,那是多年前愈合不良的旧伤。他叫老汤姆,在面包铺帮了二十年工,上月因铺子生意惨淡被辞退。
“我会揉面,会烤面包,什么炉子都会用。果冻也要加热吧?加热的东西我懂。我不怕烫,这双手在炉子里进进出出二十年了,皮糙肉厚。”他伸出满是厚茧的手掌,虎口处有一道狰狞的烫伤旧疤。
“原理相通。你先试试,不成再调岗。待遇和莉兹一样。”艾莉亚点头。
老汤姆深深鞠了一躬,弯成了直角。
人群中传来一声轻嗤。一个穿灰斗篷的年轻男人不知何时挤到了最前排。他是人类,二十岁出头,在这个血族领地显得格格不入。兜帽下露出一头乱糟糟的深棕短发和一双精明的褐色圆眼,肩上挎着的皮袋子叮当作响,露出一截金属扳手。
“我不做果冻,”他把皮袋往桌上一放,砸出一声闷响,“启事上说招设备维护。我会修任何能动的东西——风车、水泵、碾磨机。镇上那个喷泉停转三年了,是因为水泵齿轮锈死,我能拆。”
艾莉亚打量着他。人类在暗影领找工作极难,一个年轻工匠出现在这里,要么是走投无路,要么别有目的。
“名字?哪来的?”
“菲利克斯。裂谷自由领来的,给矮人铁匠当过学徒。师傅回老家后我就到处走,走到哪修到哪。听说这里有个金发女人在招工,还管饭。”
“你是人类。在血族领地工作,不怕?”
菲利克斯眨了眨眼,目光快速扫过桌上的账本和塞巴斯蒂安袖口的匕首,那是在收集信息,而非恐惧。
“说实话,在矮人铺子被骂了三年‘人类不如矮人耐烫’,相比之下血族没那么可怕。而且你们管饭,我已经两天没吃热食了。”
他说“管饭”时语气坦然,透着一股务实的生存智慧。
“设备维护确实缺人。血畜场围栏、饮水槽、搅拌器都需要检修。明天去仓库看设备清单,试用期一天——拆一个坏水泵,拆得好留下,月薪五枚银币包吃住;拆不好赔钱走人。”
“拆得好。”菲利克斯咧嘴一笑,露出两颗略微突出的犬齿,带着几分少年的锐气。
后续又面试了七八人。会写字的女血族去了包装组,养过马的伯纳德去了血畜场,还有一个能用脚挤奶的中年妇女,当场演示了脚趾夹水袋挤水的绝活,溅了菲利克斯一身,引得全场哄堂大笑。
塞巴斯蒂安在花名册上写下“建议原料预处理岗”,随后俯身低语:“大小姐,对面空置店铺二楼有人在看。停留了十分钟,刚拉上窗帘。”
艾莉亚没回头,余光扫过那扇暗窗。那是马库斯的眼线。她昨晚故意戴着追踪发夹来镇上,又借酒馆老板之口散布招工消息,就是要演这出戏。
“不用管,”她低声吩咐,“让他看。最好回去告诉马库斯,我今天招了一群只会做果冻的傻瓜。”
面试结束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艾莉亚召集新员工,只讲了三条规矩:勤洗手、不留长指甲、迟到扣钱全勤奖钱。没有画大饼,只有实实在在的利益。镇民们茫然地点头,眼中却闪烁着一种熟悉的光芒——那是对金钱最原始的渴望。
回到城堡,艾莉亚躺在床上,脑中复盘着今天的收获。
有三个人让她格外在意。
莉兹,父亲曾被旁支诬陷偷窃致死,她简历未写,但塞巴斯蒂安查到了。一个对旁支有旧怨的女工,值得培养。
菲利克斯,人类工匠,技术过硬,出现得太巧。是运气还是有人安排?需观察。
还有她自己。她今天无意中做了一件事:给出了统一、透明的待遇。不看关系,只看岗位。在靠血缘和裙带分配工作的血族世界,这种“公平”本身就是一种武器。
一旦这种认知传开,那些有一技之长却没门路的人,会蜂拥而至。到时候,马库斯会发现,金币和威胁买得通长老会,却买不通一个管饭、给加班费的工厂。
她闭上眼,准备迎接强制休眠。
明天赫斯特夫人的礼仪课是“宴会座位安排”,下午要看菲利克斯拆水泵、试吃果冻样品,还得去探望随时可能苏醒的米拉。
行程表比上辈子的加班日历还满。
艾莉亚翻了个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同样是耗尽心力,但这一次,赚的每一枚金币都归她自己。不归公司,不归甲方,不归任何在她猝死后若无其事招人替代她的人。
血族没有泪腺,但她在水雾中闭眼,感受着那种极冷、极清醒的复仇快感。
这一次,她绝不会再替别人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