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安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她像只归巢的幼兽,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将自己和艾莉亚一同裹进那个狭窄温暖的被筒里。后背抵着床头板,膝盖蜷起顶着被面,活像个在阁楼里搭建秘密基地的孩子。烛火摇曳,映照着她那头乱蓬蓬的淡金色短发,发尾还带着沐浴后的微湿卷曲。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深红色的眼睛,全然没了刚才拆穿身份时那股“小侦探”的凌厉,只剩下一片柔软的依赖。
“姐姐,”她把脑袋搁在艾莉亚肩窝,声音黏糊糊的,透着深夜特有的慵懒与脆弱,“以前的姐姐是什么样子的?我是说——你刚醒来时什么都不记得,那你现在……知道她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艾莉亚垂眸看她。莉莉安的睫毛很长,垂落时在脸颊投下一小片扇形阴影,和她自己的一模一样。
她在脑海里快速检索着塞巴斯蒂安的笔记和芙蕾雅的只言片语:原主艾莉亚,温柔沉默,不善社交,议会上的受气包,旁支眼里的软柿子。喜欢深蓝裙子,只喝原味血浆,从不碰甜食。
这些是管家的档案,不是妹妹的记忆。
“我不知道,”她给出了一个安全的回答,“醒来后只有零星的碎片。塞巴斯蒂安说我以前很安静,不喜欢冲突。其他的——我想听你说。”
莉莉安把被子拽高,遮住半张脸,只露出那双在昏暗中发亮的眼睛。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尘埃。
“以前的姐姐,是全世界最温柔的人。”
“小时候我怕打雷。血族领地的雷暴季,半夜雷声能把窗户震得嗡嗡响。我吓得缩在被子里发抖,姐姐就会从房间跑过来,钻进我的被窝,抱着我说‘没事的,雷不会劈到城堡,城堡有避雷针’。其实那时候她自己也在抖,我感觉得到。”
艾莉亚静静地听着。脑海中忽然划过一道极细微的电流——不是完整的记忆,而是一段被剪碎的胶片里残存的单帧。
雷声轰鸣。怀里有个软软发抖的小团子。自己的手也在颤,但嘴上还在机械地重复:“没事,有避雷针。”
画面一闪而逝,快得像错觉。但她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个瞬间的情绪: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比恐惧更本能的东西——怀里这个小东西需要她,所以她不能怕。
“还有呢?”她问,声音比预想中更轻。
“姐姐从来不发火。”莉莉安继续絮叨,“有一次我偷穿她最喜欢的蓝裙子爬树,裙摆被蔷薇刺勾破了好长一道口子。我吓哭了。姐姐没骂我,她把破裙子改成了两块手帕,一块给我,一块自己留着。她说‘这样我们就有一样的手帕了’。后来我去寄宿学校,离家那天不敢哭。马车开出好远,我回头看到姐姐还站在门口,挥着那块手帕……我就忍不住了,哭得全车厢的人都看我。”
画面再次袭来,这一次更加清晰。
不是雷声,是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轰隆声。深秋的风吹得裙摆猎猎作响,她站在城堡大门口,手里攥着一块蓝布。马车远去,车窗里探出一个小小的金发脑袋,手里也攥着一块蓝手帕。
紧接着是眼泪——原主的眼泪。血族没有泪腺,但在这个画面里,那个站在风口的女人眼眶酸涩到发痛,却流不出一滴泪。
心口一阵闷痛。那是这具身体对“妹妹离家”这一记忆残片产生的生理性共鸣。胸腔里像被灌满了温水,涨得发酸,却找不到出口。
她低头看着肩上的莉莉安。小女孩还在念叨:姐姐不爱吃甜食,却会吃光她做的烤饼干;姐姐写信永远用“见字如面”开头;姐姐每年永夜节都会在枕头下塞一份画着歪扭小蝙蝠的礼物。
说到这里,莉莉安忽然顿住,把脸埋进被子里闷声说:“今年的永夜节,我以为收不到礼物了。但你没死,姐姐。我等到了。”
艾莉亚的手自动抚上她的头顶,指腹精准地在那个发旋处揉了揉,顺势滑下轻拍后脑勺。
这是原主的肌肉记忆,准确得令人心惊。原来原主爱妹妹爱到了这种地步——爱到灵魂换了,手指还记得怎么安慰她。
“你写信的开头是什么?”莉莉安忽然抬头,眼睛亮得像发现了线索的猎犬。
“亲爱的莉莉安,见字如面。”艾莉亚复述。她没看过信,但刚才莉莉安念过,她过耳不忘。
莉莉安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把脸重新埋进被子,声音闷闷的:“你连这个都知道。你就是我姐姐。我不需要你变得跟以前一模一样——你只要活着就好。只要活着,我就有姐姐。”
艾莉亚没说话,只是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莉莉安整张脸。小女孩眼眶通红,却倔强地没让眼泪掉下来。
上辈子她是独生子,不懂这种羁绊。但这辈子,这具身体替她记住了所有答案。
她伸出小拇指:“以后每年永夜节,枕头下都会有礼物。画小蝙蝠的那种。”
莉莉安眼睛一亮,伸出小拇指勾住,用力拉了一下,然后把自己和姐姐一起蒙进被子,嘟囔道:“你的小拇指比我姐姐的粗一点。但没关系,不嫌弃你。”
艾莉亚在黑暗的被窝里无声地笑了。
窗外血月偏西,距离黎明还有一个多小时。莉莉安在絮叨中睡熟了,呼吸变得绵长,脑袋从肩膀滑到臂弯,嘴角溢出一丝晶亮的口水。
艾莉亚看着那张睡颜,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
那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接收到原主的记忆。不是管家的笔记,不是旁人的转述,而是带着温度和情绪的真实过往。这说明原主的记忆没有消失,而是刻进了骨血里,等待特定的触发条件。
如果她能触发更多碎片,或许就能拼凑出原主昏迷前到底发现了什么。
原主不是软弱。原主是一个知道旁支偷钱、知道马库斯递来的血浆有毒,却为了保护年幼的妹妹不被卷入纷争,而选择独自赴宴的年轻女人。
这个推测没有证据,但逻辑闭环:没有人会在把最爱的裙子改成手帕给妹妹后,软弱到任人宰割。原主一定是发现了什么,她知道自己有危险,但还是去了。
那她留下的东西在哪里?证据在哪里?
笃、笃。
两声极轻极短的叩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像鸟喙啄击木头。
全城堡只有一个人会这样敲门——塞巴斯蒂安。
艾莉亚小心翼翼地把莉莉安移到枕头上,赤脚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隙。
管家站在走廊阴影里,左手托着烛台,右手里捏着一枚硬币大小的物件。
那是一枚染着暗红血渍的银质胸针。圣光十字。教廷圣徽。塞西莉亚的接头信物。
“从哪来的?”艾莉亚压低声音,门缝开大了一些。
“枯树下的人血全检报告出来了。”塞巴斯蒂安的声音平稳冰冷,将那枚胸针放入她掌心,“和我们在树根旁发现的人血属于同一个体,但不是米拉的血——是一个成年人类男性。米拉脚踝上的人血是别人的,说明她可能在反抗时咬伤了那个给她放血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枚胸针:“我们在枯树根部的泥土下发现了这个。应该是米拉咬伤那人后,从他身上扯下来的。胸针内侧刻着缩写:C.A.S.”
C.A.S.。辉耀教廷圣光修会。十字军。
艾莉亚握紧那枚冰冷带血的金属,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缩成一团熟睡的莉莉安,又想到了客房里那个脚踝缠满纱布的血族幼童。
“去查他入境记录。谁放他进来的,谁在边界值班。”她把胸针收进睡裙口袋,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明天天黑之前,我要知道这个人的全名、圣职阶位,以及他与旁支的所有联系。这件事,除了莱昂,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塞巴斯蒂安微微躬身,无声退去。
艾莉亚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透过窗帘缝隙看着外面即将破晓的天色。
血月正在沉没,黎明正在逼近。
掌心那枚染血的十字胸针,比血月更冷,比黎明更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