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残阳如血。
艾莉亚站在城堡大门外的台阶上,看着一辆仿佛刚从废铁回收站里抢救出来的马车,晃晃悠悠地碾进庭院。
车轮在石板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每颠一下,左侧车厢门就向外弹开一条缝,随即又被里面的人惊慌失措地拉回去。拉车的是一匹毛色灰白、鬃毛打结的老马,走路的姿态透着一股“我早该退休了,但主人比我还穷,所以我只能死在岗位上”的悲壮。
赶车的是个穿着皮背心的中年兽人,跳下车时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眯着眼对着城堡门牌核对了半天——尽管那枚巨大的蔷薇纹章在整个暗影领独此一家。
确认了三遍后,他才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能在战场上盖过战鼓的粗嗓门吼道:“卡米拉城堡!送货——不对,送人!”
站在艾莉亚身后的芙蕾雅差点笑出声,赶紧用手捂住嘴。塞巴斯蒂安面无表情地接过羊皮纸,扫了一眼,微微侧身,用只有艾莉亚能听到的音量汇报:“凯恩·灰爪。兽人族狼人分支,二十五岁,身高一米九。佣兵公会推荐信上的措辞是‘力大无穷、服从命令、满月之夜战斗力倍增’。”
管家顿了顿,指尖在纸背那行不起眼的小字上点了点:“但背面注明:其家族因经营牧场不善,欠下公会债务一千二百枚金币,无力偿还,故以十年劳务契约抵债。公会将此契约转售予您,售价三百金币。从法律意义上说,他是您的私有财产。”
三百金币,买断一个狼人十年。
艾莉亚在心里迅速盘算:这笔钱不到她裁掉那四个闲人后一年省下的薪资总额。性价比极高——前提是这个狼人真的能用。
“让他下车。”
中年兽人车夫转身猛拍车厢板,嗓门大得像在发号施令:“小子!到了!下车!别让人家公爵小姐等你——把你那破包袱拿好,磨蹭什么!”
车厢门被从里面推开,卡住了。
推了两下没动,第三下用力过猛,整扇门直接脱了铰链,“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一个巨大的身影从车厢里钻出来。先是头——棕色短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头顶竖着两只毛茸茸的三角形狼耳,耳尖各有一撮深灰色的毛;接着是肩膀——宽得几乎要把门框撑裂,身上那件旧亚麻衬衫明显小了两号,扣子崩掉了一颗,袖子被前臂肌肉撑得紧绷绷的;最后是腿——长腿跨出车厢时被门框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两步,差点在台阶下表演一个五体投地。
他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抬起头,露出一双琥珀色的圆眼睛和一张棱角分明、此刻却涨得通红的年轻面孔。
他很高。站在台阶下,视线刚好和艾莉亚平齐。
但此刻,这个一米九的狼人青年正局促地抱着一个打满补丁的粗布包袱,两只狼耳紧紧贴在脑袋上,尾巴夹在腿间——真的有尾巴,毛茸茸的灰棕色尾巴从旧皮裤后面的开口里垂下来,快要拖到地上。
他看着艾莉亚,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
“大大大、大小姐好!我叫凯凯凯恩·灰爪——不对,凯恩·灰爪!没有那个多出来的字!今年二十五岁!之前在北境牧场放过羊!会打架!不怕疼!还会——”
“还会什么?”艾莉亚看着他。
“还会——”他憋了半天,声音越来越小,“会挤羊奶。但佣兵公会的人说这个技能在城堡里用不上,让我面试的时候不要说。”
身后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喷笑。是莱昂。他靠在门廊柱子上,用拳头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芙蕾雅已经完全放弃了表情管理,把脸埋在围裙里。连塞巴斯蒂安都极其罕见地把视线移开了一瞬,单片眼镜后的眼皮跳了一下。
艾莉亚没有笑。
上辈子面试过太多刚毕业的实习生,这种紧张到自我发挥失常的表现她太熟悉了。这个狼人不是不靠谱,是太怕自己显得不靠谱,结果反而把“靠谱”两个字吓得不敢靠近。
她往下走了一级台阶,拉近了和凯恩的高度差,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开口:“你是被卖来抵债的,对吧?”
凯恩的耳朵垂得更低了。“……是。”
“你欠佣兵公会一千二百金币。卡米拉家花了三百金币买了你的契约。也就是说,你现在是我的人。”
“……是。”
“那你欠的不是佣兵公会。是我。”
凯恩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还带着没完全消化这句话的茫然。
“十年契约,替我干活。干得好,到期之后你自由。干得不好——我不会打你,也不会扣你饭钱,但我会让你跟着塞巴斯蒂安学规矩。”艾莉亚偏了下头,示意身后站着的管家,“而他的规矩,比佣兵公会的债主难缠十倍。”
凯恩下意识地朝塞巴斯蒂安看了一眼。管家微微一笑,推了一下单片眼镜。那个笑容很淡,但凯恩的狼耳像被风吹过的草一样整片往后倒,几乎贴平了头皮。他在本能层面上理解了什么叫“比债主更难缠”。
“进来吧。芙蕾雅,带他去护卫宿舍,找一套合身的衣服——他这件衬衫扣子崩掉了一颗。”艾莉亚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还有,你刚才说会挤羊奶。城堡确实用不上这个技能,但牧场用得上。血畜虽然不是羊,但乳腺结构差不多。等血畜场改造完,我会让那边的管理员教你血畜挤奶。你的债务里多加了一项技能。每掌握一项新技能,月薪涨一枚银币。”
凯恩愣在原地。包袱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他的尾巴开始摇了。
不是小狗那种疯狂的螺旋桨式摇摆,而是狼尾巴在极度喜悦却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时,那种拼命压制却压不住的、缓慢而有力的左右摆动。尾巴尖带起了一阵风,把地上的枯叶扫得哗哗响。
但他的脸上仍然是那副紧张到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声音结巴得更厉害了:“涨涨涨工资?我、我不怕疼!不怕累!一定好好干!您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那你现在第一项任务——放松。你现在是卡米拉家的护卫。这里有床、有饭、有制服,没有人会再把你当货物转卖。把尾巴从腿间拿出来,耳朵竖起来。一个狼人夹着尾巴像什么话。”
凯恩的耳朵在头顶上弹了一下,然后慢慢竖了起来——不是那种自信的竖,更像是试探性地、不确定地、但在努力照做地竖。尾巴也从腿间松开了,垂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
艾莉亚看着他,想起了自己上辈子入职第一天在前台填表时的样子。手抖得连身份证号都写错了两次,人事站在旁边等着,她越急越写不好,最后人事叹了口气说“你慢慢写,不着急”。
就是这个感觉。
她对着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进去。
莱昂在走廊里跟上来,脸上还挂着没褪干净的坏笑。“他说他会挤羊奶,你说血畜乳腺结构跟羊差不多。你有没有挤过羊奶?”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差不多?”
“我不知道。我瞎编的。但他信了。”艾莉亚头也不回,“信了就有动力学。学了就会了。这就叫管理。”
莱昂站在原地愣了一秒,然后加快脚步追上去,“你上辈子到底是干什么的?别跟我说是公司小职员,小职员不会用这招。”
“做运营的。”艾莉亚抛下这句话,拐进了通往客房的走廊。
客房的门虚掩着。
她轻轻推开,看见芙蕾雅正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血浆糊,正在用勺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喂米拉。
血族幼童已经醒了,背后垫着两个枕头,小小的身体陷在雪白的床单里,苍白得几乎要和床单融为一体。但那双深红色的眼睛已经不再是昨天那种涣散的、将熄未熄的状态——它们在看到艾莉亚的瞬间亮了一下,很微弱,但确实亮了。
孩子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只是一直看着艾莉亚。
“她想说话,”芙蕾雅压低声音,“但嗓子太虚弱了,发不出声。医师说需要再休养两三天才能正常开口。不过她刚才用手指了指门口——她知道您来看她了。”
艾莉亚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把米拉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轻轻拢在自己掌心里。
那只小手凉得惊人,骨节硌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掉的血渍——不是她自己的血,是那个被她咬伤的成年人类男性的血。她低头看着这只手,想起了昨晚管家呈上的那枚带血的圣光十字胸针。
“米拉,”她轻声说,“你不用说话。我问你几个问题,如果是,你就眨一下眼睛;如果不是,就眨两下。明白吗?”
米拉眨了一下眼睛。
“那个伤害你的人——割你脚踝的那个人——是人类吗?”
米拉眨了一下眼睛。
然后,她做了一个出乎艾莉亚预料的动作:用那只被握住的手指,轻轻回勾了一下她的手掌心。
不是眨眼,是手指的回应。
艾莉亚低下头,看着那只小小的、冰凉的、带着伤痕的手在自己的掌心里微微蜷缩。她感受到了那个动作里的含义——不是求救,不是恐惧,是信任。
这个孩子知道她是来救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