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熹时，薇尔莉特的高烧终于退了。
女医师再次检查了体温与圣光印记的转速，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最危险的关口过去了。”她重新包扎了伤口，调整了绷带松紧，转头嘱咐芙蕾雅，“每隔一个时辰喂一次温水。若天亮后能自主吞咽，就换成稀释的血浆营养液——记住，人类无法代谢纯血浆，会引发蛋白中毒。”
交代完毕，她的目光落在艾莉亚身上，落在她手背那道狰狞的划痕上：“大小姐，您的手也要处理一下吗？”
艾莉亚低头，这才察觉手背上那道被碎石划开的口子。伤口不深，却嵌着干涸的泥垢与苔藓碎屑。若是平时，血族的自愈力几个时辰便能抚平这种小伤，但昨夜魔力透支太狠，伤口此刻只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边缘泛着充血的暗红。
“不必，小伤。”
女医师不再坚持，收拾药箱退了出去。芙蕾雅轻手轻脚地换好热水与毛巾，带上了门。
医疗室陷入一片死寂，唯有角落里那盏荧光石提灯散发着冷白的光晕，以及输液管中液体滴落的细微声响。
艾莉亚靠回椅背，闭目养神。并非困倦——血族白昼的强制休眠尚未到来——而是纯粹的透支。从昨日黄昏巡逻至今，近十个时辰的高强度运转，仅靠一杯血浆和几块干粮支撑，身体早已发出了红色的警报。牙根开始隐隐发痒，唾液腺不受控制地分泌，这是进食欲望在攀升。
她正欲起身去厨房觅食，一声极轻微的布料摩擦声刺破了寂静。
床上的人动了。
薇尔莉特在睡梦中本能地翻身，试图寻找一个舒适的姿势。然而这一动，压到了左肩的伤处。她痛苦地闷哼一声，身体猛地往回缩。
就是这个回缩的动作，崩开了刚刚缝合的伤口。
绷带下渗出一抹刺眼的鲜红。
艾莉亚立刻起身，俯身检查。伤口未裂，只是缝合线牵拉到了毛细血管。渗血量极少，仅在白色绷带上晕开指甲盖大小的淡红印记。
她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干净纱布，指尖距离纱布还有几厘米。
就在那一瞬，那股味道钻进了她的鼻腔。
那不是血腥味。
血腥味是铁锈与盐的腥咸，闻久了令人作呕。但这股味道截然不同——它是甜的。
不是糖果的甜腻，也不是花果的清香，而是一种更为原始、更为纯粹的甘美。它像深冬雪地里第一缕阳光融化松脂时散发的暖香，像前世记忆中外婆熬煮桂花糖浆时满屋弥漫的甜糯，像所有关于“美好”的记忆被压缩、提炼，最终化作了这一个致命的气味分子。
它轻飘飘地钻入鼻腔，沿着嗅神经长驱直入，不是经过，而是直接击穿。
大脑中的警报中枢与愉悦中枢同时炸亮，艾莉亚整个人僵在原地，右手悬在半空，指尖微颤。
身体比理智更早一步做出了反应。
唾液腺瞬间决堤，口腔内涌出大量清甜的津液。牙根不再是发痒，而是剧痛——上颌那两颗蛰伏的尖牙正在疯狂生长，刺破牙龈，抵住下唇内侧。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牙齿在变形，从人类的犬齿拉长、变尖，化作最适合刺穿血管的利刃。
胃部剧烈痉挛，那不是反胃，是渴望。一种源自生物本能的、比饥饿强烈百倍的掠夺欲。
这不正常。
这具身体苏醒以来，只对提纯过的血畜血浆有反应。即便昨日在溶洞闻到满身鲜血的圣女，也不曾如此失控。血族虽嗜血，但人血顶多激起更强的食欲，绝不会导致这种濒临失控的僵硬。
除非，这血有问题。
这绝非普通人类的血，甚至不是普通圣职者的血。在血族古老的生物学常识中，只有一种血液能散发出这种“极致的香甜”——拥有上古圣血血脉的人类，传说中圣光始祖的直系后裔。
她们的血液中天然蕴含超高浓度的光元素，对血族而言，既是最高等级的诱惑，也是最高等级的剧毒。饮之可愈万年暗伤，亦可瞬间焚尽血管。
这种血脉在大陆上已是个位数。而此刻，其中一位正躺在她的床上，渗出了一滴。
仅仅一滴，就足以让她的理智崩塌。
“嘶——”
艾莉亚猛地咬破了自己的下唇。
尖牙刺入软肉，剧痛炸开，属于血族自己的、带着铁锈腥味的血液涌满口腔。疼痛如冰水浇头，将那股铺天盖地的甜美香气从前额叶中强行驱逐。
理智重新夺回方向盘。
她用舌尖死死抵住伤口，不让血腥味散去，右手机械而僵硬地将纱布按在那处渗血的绷带上。一层，再一层，直到那抹淡红被彻底遮盖。
她拉高被角，盖住伤处，退后一步，再退一步，直到后腰撞上冰冷的窗台。
推开窗户。
清晨凛冽的寒风灌入，裹挟着雨后松针与湿土的气息，冲淡了室内那股令人疯狂的甜香。
艾莉亚用袖子擦去嘴角的血迹，看着灰色布料上那抹暗红，眼神晦暗不明。
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咬破自己。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她需要疼痛来锚定理智。她终于明白为何管家说人血是“烈酒”——如果普通人类血液是烈酒，那薇尔莉特·阿斯特赖亚的血，就是用圣光酿造的、陈封百年的仙酿。
一口上瘾，两口万劫不复。
牙根的痒意如潮水般退去，尖牙缓缓收回牙龈，唾液分泌恢复正常。
她赢了。
靠着前世对抗成瘾机制的理论知识——切断刺激源、制造疼痛干扰、转移注意力，她在这场生理本能的暴动中险胜。
窗外，血月已沉入森林尽头，天边泛起鱼肚白。厨房烟囱冒出炊烟，马厩传来凯恩教导新人的声音，城堡的一切都在照常运转。无人知晓，在这三楼的医疗室里，一位血族公爵小姐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惊心动魄的战争。
艾莉亚走回床边。
薇尔莉特仍在沉睡，眉头微蹙，呼吸却平稳了许多。那只曾死死抓住她的手此刻半蜷在枕边，手背上还留着被攥出的红印。
艾莉亚将热水壶挪近，重新坐回椅子上，翻开了那本未读完的教廷档案。
下一页是社会关系图谱。
第一栏：导师——教皇尤利西斯四世。
第二栏：继任者——新晋圣女赛莉丝·阿斯特赖亚，于三个月前接受辉光印记预备仪式。
三个月前。
艾莉亚的目光凝固在那行字上。
辉光圣女突然“闭关”，与此同时，一位新圣女开始预备仪式。若只是正常交接，前任理应“荣休”或“转任顾问”，绝不会用“闭关灵修”这种心虚的措辞彻底消失。
这个叫赛莉丝的继任者，很可能就是三个月前在城堡后门外与塞西莉亚接头的那名“灰斗篷”。
灰斗篷，圣光十字胸针，能在王宫施展追踪术。她不是普通的间谍，她是教廷内部势力安插在血族贵族中的代理人，专门执行这种高敏感度的清洗与联络任务。
艾莉亚合上档案，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天色大亮，强制休眠的信号如潮水般涌来。在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秒，她的脑海中闪过的不是那些错综复杂的阴谋，而是那股挥之不去的香气。
那雪中松脂般的甜味，像幽灵一样缠绕在鼻腔深处，怎么都散不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