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医师手中的剪刀沿着脊柱线一路向上，动作精准而冷酷。
随着“嘶啦”一声裂帛脆响，深灰色的旅行斗篷连同内里早已湿透的衬衣被彻底分开。左肩胛骨下方，那道伤口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空气中——皮肉外翻，边缘被雨水浸泡得发白肿胀，最深处隐约可见森白的骨茬。
医疗室内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浓重的血腥气以及陈年草药的苦涩。芙蕾雅端着热水盆站在床尾，脸色比床上的伤员还要苍白几分。
“不是野兽爪痕。”
女医师用镊子轻轻拨开伤口边缘，目光如炬，“是带倒钩的匕首。刀刃刺入后向外拔出时，倒钩二次撕裂了肌肉与血管。攻击者极其专业，这一刀瞄准的是左肺下叶。若再偏半寸，就会刺穿肺动脉，三息毙命。”
她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惊叹：“但她躲开了。伤口深处有偏移，刚好擦过动脉外侧。能在背后受袭的瞬间做出这种规避，她的战斗直觉强得可怕。这绝不是普通的修女。”
艾莉亚站在病床另一侧。芙蕾雅刚用热毛巾敷过她僵硬如铁的右臂，肌肉虽已回暖，指尖却仍残留着长时间负重后的酸麻与痉挛感。
她没有坐下，只是将擦手的毛巾叠好放在床头，目光紧锁着医师手中的针线。浸过月光草汁液的羊肠线穿过皮肤，发出细微的“嗤嗤”声，伤员的身体随之本能地抽动，却始终未曾醒来。
“圣光印记呢？”
“濒临熄灭。”女医师指了指伤员眉心那颗黯淡的金色菱形晶体。它不再旋转，偶尔闪烁的微光如同暴风雨中最后的残烛，“这是高阶圣职者的魔力核心。正常情况下它能自动汲取光元素，但她失血过多，体温过低，吸收率已跌至一成以下。若不尽快干预，印记将永久休眠。”
“方案。”
“最优解是另一位圣职者传输圣光，但我们没有。次选方案是置于白月之下，但今夜暴雨如注，云层太厚。”女医师剪断缝线，语气凝重，“只能用笨办法：保温、补液，等待身体自我修复。如果后半夜起高烧，说明印记开始重启；如果体温持续下降……那就只能祈祷始祖的庇护了。”
艾莉亚沉默两秒，随即下达指令，语速快而稳，如同战时指挥官。
“芙蕾雅，厨房炉火不熄，热水毛巾每半个时辰一换。莉迪亚，清理隔壁杂物间，搬行军床，我今晚守在这。塞巴斯蒂安——”她转头看向门口，“让他立刻过来。”
芙蕾雅抱着脏衣物匆匆出门时，正撞上赶来的管家。
塞巴斯蒂安已换下那身接待税务官的繁复礼服，换上了便于行动的深灰短外套，手中的皮质记事本上夹着一支削好的铅笔。他扫了一眼床上昏迷的银发女人，又看向浑身泥水却脊背挺直的艾莉亚，微微颔首。
“税务官已送走。”他未等询问便主动汇报，“名为例行核查，实则试探。他反复追问仓库面积与物流运力，暗示我们的商业活动可能触及申报红线。我出示了果冻厂与牧场的审批文件，他找不到漏洞，只说月底评议会上会‘建议’补交贸易备案。”
“有人在盯着我们。”艾莉亚眼神微冷，“消息很灵通。刚招工，货未出，税务官就到了。这不是马库斯的手笔，他在议会没这么大能量。是长老会。”
“极可能是诺斯长老。”塞巴斯蒂安在记事本上快速记录，“他在评议会有三个学生席位。另外，他查阅了护卫队的武器采购记录。因本月无新购记录，他无功而返。但他特意问了一句‘新招的狼人护卫月薪多少’——说明城堡的人员变动已传入王都。”
“谁传的？”
“知情者不多。”塞巴斯蒂安在“凯恩”的名字上画了个圈，“我会查。”
艾莉亚点头，目光重新落回病床，声音压低：“今晚叫你来，主要查两件事。”
“第一，辉光圣女的底细。全名、阶位、近期行程。我要知道她确切是谁。”
“已在查。教廷档案记载的辉光圣女仅有一位——薇尔莉特·阿斯特赖亚。阿斯特赖亚家族是教廷最古老的圣血家族，这一任圣女十四岁受印，九年来从未离开圣白城大教堂。但最近三个月，所有公开活动中她均缺席。官方说法是‘闭关灵修’，告示发布于三个月前。”
三个月。
艾莉亚在心中迅速构建时间轴：三个月前圣女失踪；三年前领地账目出现不明转账；她穿越前喝下的那杯血浆里含有圣光禁药成分。
“第二，”她将胸针与发夹的情报一并托出，“胸针来自圣光修会十字军C.A.S.，发夹上有寻血追踪术。这三者——胸针、追踪术、以及床上这位——极可能指向同一批追杀者。查清楚C.A.S.近三个月是否有成员进入暗影领。”
“明白。边境记录明晚前送到。”塞巴斯蒂安合上本子，迟疑片刻，“关于伤员……若圣光印记衰竭，常规手段无效。若向教廷求助，势必暴露行踪。”
这是一个死局。求助可能救活她，也可能把她送回死路。
“等她醒了再说。”
医疗室重归寂静。
女医师处理完伤口，在隔壁和衣而卧。艾莉亚拉过椅子坐在床边，翻开了那本教廷档案。
第一页便是薇尔莉特·阿斯特赖亚的画像。手绘的矿物颜料细腻逼真，银发金瞳的少女伫立在彩窗下，手持白月花，神态端庄慈悲。
艾莉亚抬头，看向床上那个眉头紧锁、嘴唇干裂的女人。
即便在深度昏迷中，她的眉心依然锁着一道极细微的竖纹，仿佛被困在醒不来的梦魇里，正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挣扎。
她在挣扎什么？
夜深了。烛火跳动，档案册上的文字在昏黄的光晕中变得模糊。
约莫午夜时分，异变突生。
床上的女人开始剧烈颤抖，体温在半个时辰内从冰凉骤升至滚烫。眉心那颗死寂的圣光印记重新旋转起来，每一次转动都释放出极细的金丝，沿着发际线向四周蔓延，仿佛一张光网正试图从她体内挣脱。
高烧。
她的脸颊烧得潮红，呼吸急促破碎，干裂的嘴唇翕动，开始说胡话。
“不要……”
声音沙哑微弱，带着近乎哀求的急迫，“不是……不是那样的……”
“我没有……背叛……”
艾莉亚凑近了些，伸手探向她的额头，烫得惊人。她拧了一把冷毛巾敷上去，又用湿布轻轻擦拭她的手心与手腕内侧——这是上辈子母亲教她的土法子，物理降温。
在这个异世界的血族城堡里，给一位教廷圣女擦手腕，这画面荒诞得有些好笑。
但她更在意那句呓语。
一个辉光圣女，在生死边缘反复念叨的不是经文，不是求救，而是辩解。
“没人说你背叛。”艾莉亚低声说道，尽管对方听不见。
湿布滑过手腕内侧，指尖不经意间掠过掌心。那掌心皮肤极薄，触感微凉，虎口处有一层薄茧。
突然，那只手猛地抓住了她。
力道轻得可怜，手指却死死勾住她的手指，拇指紧紧压在她手背上。那是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绝望与痉挛。
“……别走。”
呓语变了。从辩解变成了挽留，含混不清，却一声比一声急切。
随着这声呢喃，她额头的圣光印记竟奇迹般地亮了一分。
艾莉亚没有抽回手。
她用另一只手调整好滑落的毛巾，然后反手握住了那只滚烫的手。
窗帘缝隙透进一线灰白的晨光，照亮了两人交叠的双手。银色的发丝散落在枕边，金色的发尾垂在艾莉亚肩头。
在这个弥漫着草药与雨水气息的清晨，光与影，血族与圣女，两种截然不同的命运，第一次安静地交织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