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亚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她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双手交叠置于膝头,姿态端正却不紧绷。这一刻,她不再是昨晚那个蜷缩在椅子里疲惫打盹的守夜人,而是一尊被精心雕琢的贵族肖像。嘴角上扬的弧度精确控制在两度以内,眼神柔和却不闪躲——这是赫斯特夫人教导的“完美假面”,她在镜子前练了整整一下午,直到面部肌肉酸痛才勉强达标。
“您刚苏醒,身体虚弱,不宜进行复杂的谈话。”艾莉亚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先把营养液喝了,厨房熬了三个时辰,加了血浆和米糊,医师说这配方适合人类消化。等体力恢复些,我们再聊。”
说完,她起身,对芙蕾雅微微颔首,转身走出医疗室。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直,裙摆扫过门槛的弧度都像是计算好的。
芙蕾雅端着碗愣在原地,目光在空荡的门口和床上的圣女之间来回游移,脸上写满了“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职业素养让她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默默退到门边,双手交握,静候吩咐。
走廊转角处,艾莉亚刚转过弯,背脊瞬间垮了下来。她靠在冰冷的石墙上,闭眼深吸一口气。
心脏跳得很快。不是血族那种每分钟二三十下的缓慢节奏,而是接近人类的频率,一下下撞击着胸腔,震得锁骨下的皮肤都在微微发麻。
她抬手摸了摸嘴唇上的伤口,指腹沾上一丝未干的血迹。舌尖抵上去,钝痛清晰。
她居然在房间里多待了那么久,就为了等她醒过来。堂堂血族公爵小姐,被一缕甜得过分的气味逼得咬破嘴唇,守了一整夜不敢离开也不敢靠近,最后在对方那双浅金色眼睛的注视下,几乎是落荒而逃。
艾莉亚垂下眼,在脑海里复盘薇尔莉特刚才的每一句话。“圣血”、“阿斯特赖亚血脉”、“圣光元素浸润”——她说这些话时,没有炫耀,没有威胁,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她在告诉艾莉亚两件事:第一,你的失控不是意志力薄弱,是我的血有问题,你不必羞愧;第二,我对你克制本能的原因心知肚明,并表示尊重。
结论:这位圣女殿下是个好人。一个在苏醒不到一刻钟,就用三句话化解了救命恩人内心最大尴尬的好人。
好人难防。艾莉亚上辈子最怕的就是这种人。甲方爸爸发火不可怕,可怕的是甲方笑着说不急——因为你不知道他是真的不急,还是在攒大招。
她重新站直,整了整袖口破损的骑马装,将碎发拢至耳后,沿着走廊往回走。
在二楼楼梯口,她撞见了塞巴斯蒂安。管家正端着空茶杯下楼,袖口没有一丝褶皱,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单片眼镜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大小姐。”他微微欠身,“医疗室情况如何?”
“醒了。神志清醒,能对话。喝了水,还没进食。”
“身份确认了?”
“辉光圣女。她自己说的。”艾莉亚接过茶托,与他并肩走向餐具室,“但她没解释为何失踪、被谁追杀、为何出现在我的领地。她试探了我的立场,又给了我台阶下。一个重伤初醒的人,说话比我还滴水不漏。”
“辉光圣女在教廷的地位相当于女王的首席顾问,从小接受外交训练。滴水不漏是本能。”塞巴斯蒂安推开餐具室的门,将茶杯放入水槽,转身靠在料理台边,“您打算告诉她多少?”
“关于我的身份?”
“关于您的灵魂。”
艾莉亚动作一顿。
她没有告诉过塞巴斯蒂安自己是穿越者。但管家刚才用的词是“灵魂”,而不是“失忆”。他不需要她承认,他早就知道了,只是选择不追问,直到她愿意说。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您苏醒第一天,在镜子前站了一刻钟,对芙蕾雅说的第一句话——‘我叫墨尘,今年二十四岁,死于加班’。”塞巴斯蒂安推了推单片眼镜,“这句话用的是另一个世界的语言。我碰巧在门外听到了。”
艾莉亚张了张嘴。那是穿越第一天,她对着镜子用中文自言自语,以为没人听得见。结果管家就站在门外,听完了她从“我叫墨尘”到“变成了女的”的全套自我介绍。
“那你怎么不早说?”
“大小姐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我不知道。”塞巴斯蒂安语气平淡,“但现在情况变了。辉光圣女的圣血血脉对灵魂波动有极高的感应力。与其等她主动发现后产生猜疑,不如您在她康复前,找个合适的时机,用您的方式告诉她。信任一旦被对方先察觉再追问,主动权就永远在对方手里。”
艾莉亚靠在墙上,双手抱胸。管家说得对。薇尔莉特刚才问“你到底是谁”时,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里藏着审视、谨慎,还有一丝被小心翼翼藏起来的期待——期待她不要撒谎。
她用“您先休息”绕过了问题,但回避本身也是一种回答。薇尔莉特知道她在回避,也知道她知道自己知道。
“等她能下床再说。”艾莉亚推开餐具室的门,走回走廊。
她在待办清单上加了一项:找时机跟那个银头发说实话。这项任务的优先级,被排在了所有政务和阴谋之前。
入夜。
芙蕾雅汇报说,伤员喝了半碗营养液后又睡了一觉,醒来精神大好,已能自己坐起,想见领主道谢。
艾莉亚走进医疗室时,薇尔莉特正坐在床上。银发被编成松松的侧辫搭在肩头,绷带换过了,身上穿着干净的病号服,手里端着水杯,姿态端正得不像伤员。
少了金纹法衣和辉光环,她看起来少了几分神性,多了几分人气,但那份端庄的气质却丝毫未减。
“卡米拉领主,我想正式向您道谢。您冒雨救我,又守了一夜。这份恩情我会铭刻在圣光档案里,若有机会,定当回报。”
“不用刻档案。以后叫我艾莉亚就行。”艾莉亚拉过椅子坐下,“我也正好有事想问你。我在森林里发现了偷猎者的篝火、被焚毁的采血工具,还有一枚教廷的圣光十字胸针。你被带倒钩的匕首从背后袭击。这两件事,有关系吗?”
薇尔莉特沉默了片刻,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水面,睫毛在烛光下投出扇形阴影。
再抬头时,她露出一抹温和而歉意的微笑。
“说实话,艾莉亚小姐,我不确定。您说的非法采血和胸针,我没有任何直接信息。我只是一个从圣白城出来的流浪修女,路过森林时不幸遇到山贼。他们抢了行李,我逃跑时受了伤,慌不择路钻进山洞。至于胸针和采血工具……我真的不知道它们有什么关联。抱歉,帮不上忙。”
流浪修女。山贼。行李被抢。慌不择路。
四个关键词,精准地绕开了所有核心问题。
没解释为何擅自离都——那是重罪。没描述袭击者特征——山贼是万能的替罪羊。没对采血工具发表看法——虽然她本人就是圣光修会的最高阶成员。
她的表情太真诚,语气太自然,道歉的姿态太恰到好处。如果艾莉亚没看过档案,没听她昏迷时喊着“我没有背叛”,可能真的会信。
她在撒谎。不是恶意,是保护性撒谎。就像上辈子产品出事故,技术总监在复盘会上永远先说“可能是并发量过大导致服务器重启”,被追问三次才承认是人为失误。
薇尔莉特的“流浪修女”,就是她的“服务器自动重启”。
艾莉亚没有拆穿。她靠在椅背上,顺着话茬往下接:“原来是这样。边境山贼确实该整治。你安心养伤,伤好后若想去镇上或自由领,我可以派人护送。”
“多谢。另外……等我伤好后,可以在城堡帮忙做些事吗?我会简单的圣光治愈术,处理小伤口没问题。我不想白吃白住。”
“当然不用。等你好了,我可以聘你当我的私人医生。”
“私人医生?”薇尔莉特表情一滞,浅金色的瞳孔里掠过一丝意外和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犹疑,随即低眉盖过,“……您需要医生?”
“非常需要。我有低血糖、偏头痛、颈椎劳损、季节性脱发,还有轻度社交焦虑。”艾莉亚看着她,“你的简历上写的是辉光圣女,官方说法是‘闭关灵修’。这样吧,我今天什么都没问,你也什么都没解释。等你哪天想说了,我这边茶水管够。”
薇尔莉特低下头,沉默许久才重新抬脸。嘴角的弧度依旧得体,但那份紧绷的防卫,在这一刻像被日光擦过的薄霜,无声消融了一层。
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
艾莉亚走出医疗室时,莉莉安正盘腿坐在对面的石凳上,怀里抱着咕噜,膝盖上摊着书——眼睛却直勾勾盯着门,脸上挂着写满八卦欲的表情。
“姐姐!”她从石凳上滑下来,抱着史莱姆蹬蹬跑过来,压低声音,“芙蕾雅说圣女醒了!她是不是银头发?眼睛会发光?凯恩说她血是甜的——姐姐你闻到了吗?你和她说了什么?她会不会留下来?”
“莉莉安。”艾莉亚按住她的头顶,轻轻往下压了压,“她是病人,别打扰。”
“我没说要打扰。”莉莉安把咕噜举高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红眼睛,“我就是觉得,你从里面出来的时候,脸没刚才那么僵了。刚才你靠在墙上深呼吸的时候,脸像石像鬼一样硬。现在好多了。”
艾莉亚不知该如何回答。她揉了揉莉莉安的头发,把她怀里的咕噜按回去,转身走向书房。
今晚待办清单还有三项:审核果冻工厂包装方案,查看排水管改造图纸,以及把那枚暗血石发夹重新别在耳后,继续当活饵钓鱼。
但在推开书房门前,她停了一拍,回头望向走廊尽头。
门缝里透出一线极淡的金色光芒,是圣光印记在夜色中安静转动时洒落的余光。
薇尔莉特在撒谎,但她没有恶意。她在保护自己,就像艾莉亚在议会上用失忆当挡箭牌一样,是求生本能。
一个逃亡的圣女,一个穿越的社畜,两人在异世界的城堡里相对而坐,各怀心思,却都选择了不拆穿。
她们迟早要捅破那层窗户纸,因为森林里的篝火还在烧,非法采血的链条还没断,马库斯和塞西莉亚的网还在收紧。
但那是伤好之后的事。今晚,就让那个银头发的骗子好好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