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尔莉特在医疗室里躺了整整五天。
她表现得堪称全天下最完美的病人。女医师每日三次换药,她总是主动配合侧身,拆绷带时一声不吭,唯有碘酒触及缝合线边缘时,才会轻轻咬一下下唇——动作轻得连医师都未曾察觉。芙蕾雅端来的营养液,她每次都能喝得一滴不剩,哪怕那味道尝起来像稀释后的血浆拌米糊。艾莉亚曾偷偷尝过一口,结论是比上辈子加班时喝的代餐奶昔难喝两倍,但薇尔莉特却能面不改色地喝完,然后微笑着说:“味道很特别,谢谢款待。”
她甚至能自己下床去盥洗室了,扶着墙走得很慢,左肩始终绷着不敢用力,但回来时还能顺手把床头柜上歪斜的水杯摆正。
唯一的问题是她太安静了。
并非不说话——芙蕾雅搭话,她会温和回应;问伤口疼不疼,她说不疼;问是否需要加枕头,她说这样已经很好。但她从不主动开启任何话题,不问何时能离开,不打听城堡住了多少人,不评价窗外的景色,连那本被翻动过好几页的教廷档案,她都没多看一眼。
医师私下对艾莉亚说:“伤口愈合得比预期快,圣光印记在加速组织再生。但身体的伤能治,心里的我无法判断。她睡得不好,夜里会惊醒好几次。我给她开了安神草药,她没喝,说是怕睡太沉。”
医师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一个正在被追杀的人,是不会让自己睡得太沉的。”
艾莉亚听完,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当天晚餐后,她走进厨房,把正在收拾灶台的厨娘吓了一跳。
“大小姐?您怎么亲自下来了?需要什么我给您端过去——”
“不用。帮我找几样东西:牛奶、红茶叶、滤网、两个杯子。有蜂蜜的话也拿来。”
厨娘愣了一下,转身在储物柜里翻找。牛奶是有的——城堡养了两头血畜奶牛,产奶量不多,原本是给米拉那个年纪的血族幼童喝的,但米拉更爱喝血浆果冻,牛奶便剩了小半罐。红茶叶也有,是一小包从辉耀王国进口的人类红茶,被遗忘在储物柜最深处,包装纸都没拆,大概是前代家主某次跨国贸易的伴手礼,在此尘封了几十年。蜂蜜倒是常见,暗影领的黑蜜味道醇厚,带一点焦糖的回苦。
艾莉亚接过原料,卷起袖子——骑马装的袖子短了半截,磨破的口子被芙蕾雅用暗红丝线缝了几针,针脚歪歪扭扭,好在没再掉线头。
她将红茶倒入滤网,沸水冲泡,倒掉第一遍洗茶水,再冲第二遍,闷泡片刻,滤出茶汤。接着加入热牛奶,比例约一比一,最后舀了小半勺蜂蜜搅匀。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犹豫。
前世独居六年,她每天早晨都在出租屋的小厨房里做奶茶。两块钱一包的红茶,五块钱一盒的牛奶,拼多多买的临期特价蜂蜜,搅在一起灌进保温杯带去公司,喝到下午凉了便当冰奶茶。
那是她每天唯一不用向任何人汇报的时刻。没有甲方催稿,没有领导改需求,没有钉钉提示音,只有奶锅里液体慢慢从白变褐,冒着甜丝丝的热气。她把那种时刻叫作“活着的证据”——证明在一切绩效指标之外,她还在为自己做一杯奶茶。
穿越后,她把这个习惯忘了。咖啡没有,茶包没有,连烧水壶都被芙蕾雅当成装饰摆件扔在角落落灰。直到今天,看着那包尘封数十年的红茶,她忽然想起来——她还有一杯奶茶没喝。
她将奶茶倒入两只杯子,置于托盘,端上了楼。
医疗室的门虚掩着。
艾莉亚侧身进去时,薇尔莉特正靠在床头看书——不是那本教廷档案,而是一本从藏书室借来的旧版《大陆草药图鉴》。她看书时眉头微蹙,嘴唇无声翕动,银白色的睫毛在烛光下轻颤。
听到动静,她合上书,抬头便闻到了那股茶香与奶香混合的气味。
“这是什么?好香。”
“奶茶。用你们人类的红茶叶煮的茶,加了牛奶和蜂蜜。在这个世界大概没人做过,连塞巴斯蒂安都不知道这喝法。尝尝。”
艾莉亚递过一杯。
薇尔莉特双手接过,先低头闻了闻。蒸汽扑在脸上,浅金色的眼瞳里倒映着晃动的奶茶色液体,露出一丝惊讶。红茶与牛奶的组合,在辉耀王国的饮食文化里并不常见。
她吹了吹杯沿,试探性地抿了一小口。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
不是修辞。艾莉亚看得清清楚楚——那双浅金色的瞳孔在触碰到奶茶的瞬间微微放大,原本因失血而微垂的眼皮完全睁开,恢复了正常人应有的神采。嘴唇离开杯沿时沾了一点奶沫,她下意识用舌尖舔了一下,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表情像是在惊叹“这是什么魔法”。
短短几秒,她脸上的神情变了好几次——先是意外,再是愉悦,最后定格在一种近似失而复得的温软里。
“……像以前喝过的味道。”她小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被晚风盖过。
“你说什么?”
“没什么。”薇尔莉特迅速垂下眼帘,又抿了一口。这次她让液体在舌面上停留了一会儿,像在认真分辨配方,“您放的是红茶,不是血蔷薇茶饼。茶底清甜,所以加了牛奶也不会盖住茶香。蜂蜜的量刚好,没压过奶味。很甜,很暖,喝了让人想睡觉——不是那种坏的困,是很安心。”
“那就好。厨房还有大半罐牛奶,喝完了让芙蕾雅再给你做。配方很简单,红茶泡开加牛奶加蜂蜜,比例看口味。”
艾莉亚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味道和前世做的差不多,甚至更好——异世界的牛奶比现代超市的盒装奶浓郁得多,带着天然的乳脂香。
她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今晚的心情比前几天任何一晚都要平静。也许是因为终于喝到了熟悉的奶茶,也许是因为屋子里有个安安静静陪着一起喝的人。
上辈子她总是在半夜独自喝茶,二十四岁的夜晚和二十四平的出租屋,烧水的咕噜声和喝空的杯子,没人对她说“这个很甜很暖”。这辈子她不缺人陪——有妹妹,有管家,有狼人护卫,有挤羊奶的女工和用脚趾夹水袋的史莱姆。但此刻坐在对面这个人,和她一样没有家人,和她一样身处陌生之地,和她一样在喝这异世界的第一杯奶茶。
“奶茶这个名字,是你自己取的吗?”薇尔莉特轻轻晃了晃杯中剩下的小半杯奶液。
“是啊。奶加茶,奶茶。简单好记。”
“奶茶。”她又重复了一遍,把杯子放回床头柜,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艾莉亚小姐——谢谢您。不只是为了这杯奶茶。这几天晚上,你每天都会过来坐一会儿。有时候我在装睡,没来得及说晚安,你就走了。”
她把被子往上拢了拢,侧过身,背对着艾莉亚。声音越来越轻,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晚安。奶茶很好喝。”
艾莉亚起身,将空杯放回托盘。
她没有回答。因为她在想,薇尔莉特刚才说的是“你”,不是“您”。
说这句话时,她没有用流浪修女薇拉的伪装,也没有戴辉光圣女的端庄面具。她只是用了一个刚喝完奶茶、有点困了、想跟救命恩人说声晚安的普通人的语气。
艾莉亚关上门,站在走廊里,端着空托盘,看着窗外那颗已沉到森林边缘的血月,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还没吃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