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尔莉特在医疗室里喝到第六天奶茶的时候，终于再也躺不住了。
并非身体痊愈——左肩的缝合线虽拆了一半，女医师仍严肃警告“两周内禁提重物、禁大幅伸展、禁久站”——而是她作为病人的自尊心到了极限。她无法继续忍受芙蕾雅顶着黑眼圈端来营养液，那黑眼圈是因为女仆每晚在隔壁行军床上定着闹钟，每隔一个时辰起来给她换一次热水袋。她也没法心安理得地看着艾莉亚每天傍晚处理完政务，袖口还沾着红笔批注的墨迹，就专门绕去厨房亲手给她煮奶茶。
“我至少可以帮你拿一次药。”她对芙蕾雅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她坐起身，穿上芙蕾雅洗净缝补好的旧斗篷——背后的刀口被缝得整整齐齐，针脚比艾莉亚袖口那道还要细密，那是芙蕾雅昨晚一边打瞌睡一边缝的。她要去药房取今晚的外敷药膏，就在二楼，走几步路的事，顺便还能活动一下僵硬了六天的腿。
“您认得路吗？”芙蕾雅有些迟疑。
“当然。药房在二楼走廊尽头靠近楼梯口，医师带我去过一次。”她回忆路线时目光笃定，清晰得像在背诵教典，“顺便去厨房看看——厨房在一楼，后楼梯下去就是。”
芙蕾雅答应了。这条路她走了无数次，三楼出门右转下楼，二楼左转到底，药房就在右手边。城堡走廊笔直，楼梯只有一个方向，正常人走丢的概率为零。于是她放心地去洗衣房收床单了。
一刻钟后，芙蕾雅回来，医疗室空无一人。
药膏罐子原封不动地搁在床头柜上，还是昨晚那半罐旧的。
城堡瞬间乱作一团。塞巴斯蒂安查了门禁，无外人闯入，无破坏痕迹。圣女不是被掳走的，她是自己走出去，然后消失了。搜寻范围从药房扩大到二楼，再到整层楼，最后覆盖整个城堡。混乱中，他们甚至在面包房角落发现了老汤姆以为丢了的野猫刚生的一窝崽——母猫正炸着尾巴，绿眼瞪着一群闯入的血族护卫。
最后是艾莉亚在地下酒窖找到了她。
听到“人不见了”时，艾莉亚第一反应是仇家上门。直到塞巴斯蒂安确认门禁无异，她才松了口气，随即心脏又被另一种不安攥紧。城堡内部安全，但里面住了个路痴。
她拿了那枚暗血石发夹，确认追踪术未激活后，沿着走廊搜寻。洗衣房、工作间、壁炉角落……都没有。她忽然想起芙蕾雅提过，这病人每次从盥洗室回床都要多拐一个弯。
卡米拉城堡历经几代扩建，二楼主走廊有一截包进了古老的塔楼残基。在那里，楼道会分岔出两条几乎一模一样的廊道，仅在尽头拐角差了一块斜角石砖。生人极易走错，尤其在光线昏暗时。
艾莉亚确认了建筑结构，径直去了地窖。
地下酒窖藏在后楼梯储物间后，需拉开旧酒架才能看到石阶。这里常年恒温，空气中弥漫着橡木、湿石和陈年血浆酒沉淀后的醇厚气息。
在最里侧酒架尽头，她找到了她。
薇尔莉特蹲在酒架旁，背靠石墙，膝盖蜷在胸前。完好的右手握着一截从墙上掰下来的松脱火把，提灯放在脚边，冷白的光从下往上打在她脸上，衬得她脸色惨白。
听到脚步声，她本能地绷紧肩膀，握紧火把。看清是艾莉亚后，肩膀瞬间垮了下来。
接着，她做了一件见面以来从未做过的事——把脸埋进膝盖，闷闷地说：
“……你说得对。我迷路了。药房在二楼，厨房在一楼。我拐错了一个弯，然后就什么都找不到了。这里每条走廊长得都一样，楼梯口永远比我记忆中多一个。我在挂鹿头标本的岔路口转了四圈，最后顺着亮灯的通道往下走，以为能回厨房——结果到了这里。”
她始终没抬头，声音闷在臂弯里，语气却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诚，像是在向全世界认输。
“我知道这很荒谬。我能背诵圣堂图书馆三十六排书架的编号，能默写三百条教义，能在任何城市凭记忆原路返回。但我在这座城堡里，连二楼到一楼都走不对。也许圣光加护脑区时，跳过了辨识方向的那部分——不是城堡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艾莉亚把提灯放在酒架上，走到她面前蹲下，隔着那截未点燃的火把，膝盖对着膝盖。
她没有安慰说“这很正常”，也没说教“该叫人陪”。她只是侧头，看着那张埋在臂弯里的脸。
“那你现在知道了。下次出门前先来找我——我带你走。我也刚学会怎么从三楼去餐厅不拐错。上礼拜还撞过墙。”
薇尔莉特抬起头，困惑地眨眼，随即想起芙蕾雅说过大小姐失忆后常在挂空画框的走廊多走来回。她嘴唇动了动，没忍住，“噗”地漏出一声极短的轻笑。
笑完立刻捂嘴，意识到失礼，憋笑让肩膀抖动，又扯到了伤口。她倒吸一口冷气，疼得龇牙咧嘴。
疼完之后，两人对视一眼。艾莉亚看着她龇牙的样子，嘴角也不受控制地歪向一边。
紧接着，两人同时笑出了声。
不是社交场合得体的微笑，而是两个在黑暗地窖里的成年人，在意识到一个找不到药房、一个撞了无数次墙后，发出的那种毫无体面可言、压着嗓子怕吵醒楼上人的笑。笑声在空旷的酒窖里反弹，像有一群人躲在酒桶后偷笑。
笑够了，艾莉亚从口袋掏出暗血石发夹，伸手别回薇尔莉特银白的发间。
“这个先还你。追踪术快失效了，而且这石头和你的发色很搭。走吧，回去。厨房不往这边——往那边。先左转，再右转，看到鹿头标本走左边。”
薇尔莉特扶着她的手站起，把火把插回墙槽，拍了拍裙摆灰尘，认真看了她一眼。
“你刚才说的‘上礼拜还撞过墙’——是安慰我的吧？”
“一半一半。撞墙是真的，安慰也是真的。反正都是真的。”
“……谢谢。你以前是不是也经常给别人带路？总觉得你找人的时候走得特别快，像很习惯找迷路的人。”
艾莉亚没有回答。她提起提灯，转身往出口走。
她怕一开口就会不小心说出实话——不是习惯找迷路的人，是第一次有人需要她找。
前世没人等她，下班回家就是自己热饭、洗碗、倒垃圾、睡觉，不需要找任何人。
这辈子她有了妹妹，有了管家和狼人护卫，还多了一只史莱姆。
现在又多了一个——一个会忘了拿药、会迷路到地窖、会在黑暗中握着破火把安安静静蹲在角落等她的银发圣女。
她走在前面带路，步伐不快，刚好能让身后的人跟上。石阶很窄，两人的脚步声在古老石壁上交替回响，一个沉，一个轻，叠在一起像一首刚起了个头的曲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