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坦白一半

作者:火花没 更新时间:2026/6/16 16:47:35 字数:2686

那晚之后,艾莉亚不再在圣光面前后退了。

并非本能被驯化——当圣光亮起,她的牙根仍会微微发痒,瞳孔会不由自主收缩,肩胛骨间的肌肉会绷紧零点几秒。但她学会了在这零点几秒里做一件事:把注意力从圣光本身,转移到使用圣光的人身上。

看她的手指——愈合伤口时,圣光在指尖流转,她总是微微弯曲手指,将最柔和的光面朝向伤者,最刺眼的光面留给自己。看她的眉心——圣光印记加速旋转,光丝如蚕丝般抽出,被精准分配到伤口的不同深度:浅层消毒,中层生肌,深层缝合血管。

这不是单纯的力量,是手艺。任何手艺精湛的人在工作时,都值得被认真观看。

于是她留在原地。距离还是三步,但比之前在楼梯上退到墙根时近了两步。这两步不是靠意志力逼出来的,而是在她意识到薇尔莉特每次施术前都会侧身挡住强光、从未让光对着她时,身体自己做出的决定:这个人不会伤害你,可以再靠近一点。

芙蕾雅最先察觉这个变化。那天她搬面粉扭了手腕,薇尔莉特在厨房给她做光疗,艾莉亚刚好进来拿冰镇血浆。看到这一幕,她没退,反而顺手帮薇尔莉特把滑到肩前的银发拨到耳后,免得沾到灶台油渍。然后她打开冰窖拿了血浆,转身离开时步子很稳。

只是芙蕾雅后来对塞巴斯蒂安抱怨,大小姐拿血浆时忘了关门,冰窖冷气漏了一厨房,把灶台上的汤锅冻出了一层薄冰。而当时那两人,一个专注治疗,一个专注看人治疗,谁都没发现。

第十二天傍晚,花园里发生了一件事。

艾莉亚正在给那株银白色野蔷薇浇水,米拉跟在她身后,抱着咕噜,踩着她被夕阳拉长的影子走。自从被从枯树下救回,这个血族幼童恢复得极快,脚踝伤口已结痂脱落,露出淡粉色的新皮。她走路还不太稳,但只要牵着艾莉亚的衣角就不害怕。

她平时不怎么说话,今天却站在蔷薇前,歪头看了许久,伸出手指戳了戳花苞,蹦出一个完整句子:“这个花,和薇尔姐姐的头发一样颜色。”

艾莉亚手里的水壶顿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纠正米拉该用“圣女殿下”或“阿斯特赖亚大人”这类标准敬称,有人先开了口。

“薇尔姐姐?我喜欢这个称呼。”

薇尔莉特不知何时站在了小径另一端,手里拿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斗篷。她走到米拉面前蹲下,将斗篷展开披在小女孩肩上,系好领口系带。

那是用她之前那件被划破的旧斗篷改的。后背的口子被芙蕾雅缝好后,她又自己动手加了一圈银灰色滚边——料子来自她那件洗缩水的病人服袖口。芙蕾雅本要拿去当抹布,被她要了回来。她说好棉布扔掉可惜,便拆了袖口布条缝在滚边上加固。改完后觉得太大,自己穿不了,正好米拉没有斗篷。

米拉低头看着肩上银灰滚边的深色斗篷,伸手摸了摸细密的针脚,抬起头时,深红色的眼睛里亮了一下。她没说话,转身跑到花园小径上,对着正在拔草的菲利克斯喊“我有斗篷了”,又跑到马厩对正在刷马的凯恩喊了一遍。

凯恩高举刷子表示祝贺,菲利克斯蹲下仔细研究滚边缝合手法,赞叹道:“殿下的针脚比我师傅的还匀。”

花园里所有人都听到了那句话。

薇尔莉特站在原地,看着小女孩跑远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比平时真实了几分——不是贵族社交式的标准微笑,而是做了件小事被人真心喜欢后,藏不住也不想藏的满足。

艾莉亚站在她旁边,水壶里的水快浇完了,最后一股细流淋在蔷薇根部,将泥土润成一圈深色。米拉脚踝上的伤疤正在愈合,不久便会变淡;而这件用破斗篷和旧病号服拼成的斗篷披在她肩上,比任何王都裁缝铺定制的童装都更合身。

艾莉亚又想起医疗室里那个问她“你到底是谁”的辉光圣女,和眼前这个蹲在花园给血族幼童系斗篷的女人。她们是同一个人。但只有在不穿圣袍、不戴辉光环、不用敬语的时候,这个人才是她自己。

“薇尔莉特。”她放下水壶,转身面对她。

“嗯?”

“我想跟你说件事。不是政务,不是果冻,不是账本——关于我。关于我到底是谁。”

薇尔莉特没有催促。她将指尖那截没剪断的线头轻轻扯断,卷好收进掌心,然后在蔷薇花坛边缘的石台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这个动作和她之前在病床上拍床单让出半张床时一模一样——先用袖子擦掉石台灰尘,铺平裙摆,把靠近蔷薇刺枝的内侧留给自己,外侧让给对方。内侧有风险,她总是下意识把安全的位置让给别人。做太多次,已成肌肉记忆。

艾莉亚在她身边坐下。

她开始从穿越第一天讲起——深夜加班,胸口闷痛,随后一片黑暗。醒来变成血族公爵小姐,站在镜子前盯着陌生的脸,吓得腿软扶床柱才没摔倒。她没有隐去狼狈时刻:喝第一杯血浆饿得舔碗,被赫斯特夫人的戒尺敲到手指发麻缩桌下甩手,深夜对着天花板想念那个回不去的世界。

她没有解释那个世界在星空何处、时间流速如何、是否还存在——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只说,她不是原来的艾莉亚·卡米拉,她来自别处。那里没有圣光,没有血族,没有贵族议会和三层翻糖蛋糕塔,只有外卖和加班费。

薇尔莉特安静听着。听到前世是个男人时,眉毛极轻微抬了一下,很快恢复平静。听到加班到心脏停跳时,手指不自觉攥紧裙摆,又松开抚平褶皱。听到“那个世界没有圣光,只有日光灯”时,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打断。

直到艾莉亚说完,她才开口。语气平稳,像在核实密报要点。

“我无法确定你说的是否属实,毕竟无从验证。但作为收留你这么久的人,我愿意相信你。”她将指尖那截卷好的线头放进艾莉亚掌心,抬眼直视,“我也该对等告诉你一部分真相——我是教廷辉光圣女,三个月前在一次内部调查中发现不该发现的事,触碰了某些人的利益。他们以‘亵渎圣光’罪名诬陷我,我逃离圣白城时被人追杀。那道伤口不是在森林受的,是在边境驿站被一个穿灰斗篷的女人偷袭所致。我看不清她的脸,但她袖口绣着圣光修会标记。”

灰斗篷。圣光修会标记。和她在王宫后门外与塞西莉亚接头的人描述一致。赛莉丝。

“你不怕收留一个被教廷通缉的圣女会惹麻烦?”她问。

“你不怕一个换了灵魂的血族深夜控制不住咬你脖子?”艾莉亚反问,“谁还没点秘密呢。”

薇尔莉特低下头,许久才轻声说了句什么。艾莉亚微微侧耳——以血族听力早已捕捉到那句话,却还是忍不住想听她再说一遍。

那句话是:“你说过,等我愿意说的时候,你这边茶水管够。所以今晚的茶呢?”

“……今天的奶茶还没泡。要不要跟我去厨房?我教你。以后半夜睡不着可以自己泡,不用等芙蕾雅值夜。”

“好。”

她起身,跟着艾莉亚沿花园小径往回走。到厨房门口时,她忽然停下,仰头看向窗外血红色月亮,眉心圣光印记在月光下轻转一圈,问了一个像问月亮又像问自己的问题。

“等你把所有秘密都告诉我,我是不是也应该——”她顿住,轻轻摇头,“不,没什么。走吧,教我泡奶茶。先说好,如果我把牛奶煮糊了,你不准笑。”

艾莉亚推开厨房门,灶台上还搁着那锅被冰窖冷气冻出薄冰的汤。她把汤锅端到一边,从储物柜拿出红茶叶和蜂蜜罐,将牛奶壶递给薇尔莉特,后退一步,双手抱胸靠在料理台边,嘴角歪向一边——那表情和墨尘前世教实习生用打印机时如出一辙。

“来,试试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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