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飘着一层厚厚的香气，加热后的牛奶滚出醇厚奶脂味，混着沸水冲开红茶那股清清爽爽、闻着立马醒神的气息，再掺上拧开蜂蜜罐时漫出来的椴树蜜甜香。
三种味道缠在灶台上方，凝成一团温软白雾，连窗外血月砸进来的冷冽亮光，都被揉得柔和不少。
薇尔莉特就站在灶台跟前，双手捧着奶壶，视线死死钉在壶口。
她整个人绷得厉害，姿态庄重得离谱，跟当年在圣白城大教堂主持年度祈福大典时没两样。脊背挺得笔直，双肩稳稳往下沉，手腕悬在壶柄上空一动不敢动，仿佛手里托的不是普通热牛奶，是稍不留神就会倾洒的圣油。
嘴唇无声轻轻开合。艾莉亚靠在料理台边上，侧着耳朵细听，才发觉她根本没在念教廷祷文，只是翻来覆去小声碎碎念口诀：“冒小泡就行，千万别煮开，冒小泡就行……”
“你至于吗，这壶奶又不会扑上来咬你。”艾莉亚双臂抱胸倚着台面，说话的腔调莫名熟悉，像上辈子带新人实习生时的墨尘，“牛奶没那么娇贵，真煮糊了也没事，锅底那层焦垢拿热水泡一泡，一擦就干净。”
薇尔莉特没回头，声音绷着一点细微的局促：“我清楚牛奶不会伤到我，可我不想把你的厨房弄得一团糟。”
艾莉亚随口反问：“为什么这么在意？”
“这里每一处都是你的。”
她语气平平，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每天傍晚你都会在这儿泡奶茶，灶台高度是你常年用惯的，储物柜第二层的红茶是你亲手收进去的，就连蜂蜜罐盖子，你每次拧回去都会偏上半圈。这些细碎的小东西全都属于你，我不想在你日日停留的地方，留下一锅烧糊的奶渍。”
这话落下，艾莉亚瞬间安静下来。
她忽然反应过来，眼前这位执掌教廷两万人布施体系的辉光圣女，根本不是怕一锅煮坏的牛奶。她走遍过数不清的大小厨房，什么场面没见过？她只是害怕弄坏别人私有的物件，哪怕只是一只不起眼的旧奶壶。
这份小心翼翼，和她夜里换药从不叫醒芙蕾雅、当初在酒窖迷路后独自蹲在角落等人寻她，本质一模一样。她骨子里总怕给旁人添半分麻烦，哪怕此刻自己明明一副闲散看热闹的模样。
“起泡了。”艾莉亚出声提醒。
薇尔莉特猛地回过神，看见壶沿浮起一圈细密泡沫，慌忙伸手挪开奶壶。动作急了些，壶底重重磕在石质灶台上，脆响一声，几滴滚烫牛奶直接溅在了手背上。
她第一反应不是擦拭发烫的手背，反倒先低头检查壶身有没有磕出缺口。确认奶壶完好无损，才扯过围裙边角，轻轻按掉手背上已经发凉的奶珠。
艾莉亚把这一串动作看得清清楚楚，心底泛起一阵软意：在她眼里，属于艾莉亚的器皿，永远比自己手上的灼痛要紧。
“还好，没煮过头。”艾莉亚伸手接过奶壶，将温热奶液倒进提前备好红茶底的玻璃杯。茶汤与鲜奶相撞，在杯壁旋出浅棕漩涡，热气裹着浓烈香甜往上翻涌。“接下来加蜂蜜，半勺就够，你爱淡口。”
薇尔莉特愣了愣，轻声道：“你居然还记得我偏爱少甜。”
“你跟我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着。”
这句话，艾莉亚先前在客房门口也讲过。那会儿薇尔莉特沉默着没有回应，这一次，她给出了答复。
递蜂蜜罐过去的瞬间，那只刚被烫出淡红印子的右手悄悄伸过来，纤细小拇指飞快勾了一下艾莉亚握着杯柄的食指，动作快得转瞬即逝，下一秒就收回手背到身后，装作无事发生。
整套小动作仓促又含蓄，仿佛只是随手去够调料罐时无意碰到。薇尔莉特端起自己那杯奶茶，对着杯沿吹了两口气，低头浅浅抿了一口。
“温度刚好。”她故作平静开口。
艾莉亚垂眸盯着自己的食指，方才相触那一丝微凉触感顺着指节蔓延开来，顺着血管悄悄淌进心底。她端起杯子猛喝一大口，全然忘了先吹凉，滚烫奶茶直接烫得舌尖发麻。
总不能在圣女面前狼狈吐出来，她只能含着滚烫液体仰头盯着天花板，五官微微皱起，硬着头皮咽下，喉咙里滚出一声格外响亮的“咕咚”。
薇尔莉特听得真切，整张脸埋进杯身，肩膀控制不住轻轻发颤，分明是在憋笑。
“不许笑我。”艾莉亚板起脸。
“我没笑。”薇尔莉特闷在杯子里出声，“是杯子在笑，刚才那声咕咚响得太明显了。”
“杯子怎么可能会笑。”
“你的杯子不一样，它刚刚出声取笑你了。”
艾莉亚放下杯子，双手撑在灶台边缘，喉间轻轻滚了滚。
这一刻的氛围，和她上辈子经历的所有时刻都截然不同。没有对着账单独自扛下一切的紧绷，没有议会之上与人针锋相对的锐利，更不是血月之下拼死护人突围时强撑出来的坚硬。
现在身边多了一个人。
会偷偷用小指勾她指尖又慌忙躲开，会嘴硬说是杯子在发笑，会把温柔藏在细碎举动里的人。
心底沉甸甸的疲惫，一下子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难得的松快。
艾莉亚放下奶茶杯，转过身直面薇尔莉特：“我们定个约定好不好？”
“什么约定？”
“我不追问你被追杀的缘由、赛莉丝对你做过什么、你在圣白城查到的所有隐秘。你也别探寻我的灵魂来自何方、我原来的世界在哪、会不会有一天彻底消失。我们互不打探彼此心底藏着的过往。”
她顿了顿，声音放软，“等哪天你愿意说了，我安安静静听你讲；等我做好准备，也会主动告诉你我的故事。在此之前就维持现在这样，你安心住在城堡，我每天煮奶茶，偶尔就算失手煮糊一锅奶，也没关系。行吗？”
薇尔莉特没有立刻作答，放下手中杯子，抬眼直直望进艾莉亚眼底。
一双浅金色眼眸毫无迫人的锋芒，反倒像清晨薄雾散开后，阳光透过教堂彩窗折射出的柔光，温润柔和。很难想象这双眼睛的主人，是能单手施展高阶净化术的九星圣职者。
良久，她轻轻应声：“好。但我有一个附加条件。往后你见到圣光不必下意识后退，如果本能控制不住躲闪，一定要告诉我，我可以把光芒调得柔和些。”
“不用特意调光。我现在已经不会退老远了，顶多往后撤半步，下次争取一点都不躲。”
话音落下艾莉亚就有些懊恼，怕语气太过严肃生硬，下意识朝薇尔莉特弯了弯嘴角。
偏偏薇尔莉特正凝着神看她，两人视线隔着几步距离猛地相撞。
中间摆着空奶壶与两杯奶茶，乳白色蒸汽缓缓升腾，模糊了两人半边轮廓。水汽浸润下，那双浅金眸子愈发透亮，盛满跳动的烛火，安安静静回望过来。
她们不是第一次对视，可从前每一次相见，都裹挟着伤口、追杀、密信与互相试探。唯独此刻，仅仅是两个普通人，在深夜厨房煮牛奶时不经意对上目光。
谁都舍不得先移开视线。
安静没能持续多久，走廊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莉莉安像一阵小风似的冲进厨房，怀里紧紧抱着捏成兔子模样的咕噜；身后跟着满手机油、一身工装的菲利克斯，还有闻着奶香一路跟过来的凯恩。
门边还站着几位熟面孔：拿着记事本、神色淡定的塞巴斯蒂安，以及抱着崭新斗篷、走路还摇摇晃晃的米拉。
不过三秒，原本只属于两人、安安静静的小空间，瞬间挤满城堡全员。
“姐姐！你们在煮什么，香味飘老远了！我也要喝，咕噜也想尝一口，史莱姆能喝奶茶吗？”莉莉安踮起脚尖，伸手就想去够高处的蜂蜜罐，芙蕾雅眼疾手快，提前把罐子挪到了她够不着的橱柜顶层。
凯恩尾巴在身后轻快来回扫动，嘴上还在找借口：“大小姐，菲利克斯的排水管图纸落在这儿了，我纯粹是过来取东西，不是特意蹭奶茶……不过既然刚好煮好了，倒也不介意尝一杯。”嘴上说得客套，目光却牢牢黏在那壶热牛奶上。
艾莉亚无奈轻叹，弯腰从储物柜翻出一堆空杯子。
一旁的薇尔莉特已经接过奶壶，动作行云流水往红茶底里注奶，稳当娴熟，完全看不出刚才慌慌张张怕煮糊的模样。
她调配其中一杯时，依旧只舀了半勺蜂蜜，杯柄摆放的角度，刚好贴合艾莉亚惯用左手持杯的习惯。
做完这一切，她抬眼穿过朦胧奶白蒸汽，朝着艾莉亚轻轻弯了弯眼。
算不上完整的笑容，只是眼尾微微往下收，浅金色瞳孔在烛火里一缩一放，像云层缝隙里悄悄闪烁的星子。
艾莉亚慌忙挪开视线，转身走到厨房后门透气。路过管家塞巴斯蒂安时，瞥见对方低头在记事本上飞快添写内容。
不用细看，她都能猜到纸上写了什么。
膳食日志新增记录：深夜集体奶茶，全员到场。
备注：大小姐又忘了锁冰窖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