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的灯光昏昏暗暗，烛火晃得影子四处乱飘。
塞巴斯蒂安站在储物架前，动作轻得几乎没声响。
他捏着细细一根银小勺，刮下罐底剩下的白色粉末，薄薄铺在玻璃载片上。
一滴透明试剂落下去，瞬间冒起密密麻麻的白泡，清亮液体迅速变浑，最后凝成一团诡异淡紫，一缕苦杏仁似的刺鼻气味慢慢漫开。
塞巴斯蒂安把玻璃片凑到烛光底下看了半晌，收回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
“圣光草萃取物。”
“辉耀王国东部高地长的草药，晒干磨粉就是这个颜色，对血族是无解的毒。沾一点就浑身发软、魔力运转滞住，剂量再大点直接魔力暴走，或是昏睡不醒，半个时辰内必定发作。”
他视线落回那只被动过手脚的血浆罐，继续冷静分析：“这东西暗影领明令禁售，黑市、民间全都找不到，只有教廷内部药剂渠道才能弄到。下毒的人，要么是教廷圣职者，要么跟教会有牵扯。”
艾莉亚拿起陶罐，指尖来回蹭着罐口的蜡封。
切口整整齐齐，明显是薄刃小刀一圈慢慢划开，手法熟练，半点看不出慌乱。
光这一处痕迹，就能看出两件事。
一是下毒的人一点不慌，有充足时间做完手脚、还原现场，压根不怕被撞见；
二是这人对城堡熟得离谱，这罐血浆塞在货架最里面，前后堆满面粉、干豆子，不刻意翻找根本碰不到。
“不一定是外人偷偷摸进来。”塞巴斯蒂安一边收好所有证物，慢慢梳理线索，“厨房后门白天从来不锁，下人忙起来乱糟糟的，外人溜进来下毒、收拾痕迹，两分钟就能完事。”
“但最奇怪的点不在进门的路子，而是他怎么精准找出您专用的血浆。”
艾莉亚扯了扯嘴角，笑意冷得刺骨：“靠味道。”
“库房血浆全都没标记，只有我那罐加了薄荷调味，开盖一闻就能分清。这人不光摸清储物位置，连我平时的习惯都打听透了。”
“也有可能是家里下人走漏风声。”管家补充，“所有人都知道您爱喝薄荷血浆，镇上酒馆人杂，难保谁喝多了随口乱说。不管消息从哪漏的，风险都一样，要不要我悄悄查一遍近期进出厨房的佣人？”
“别大动干戈，一查反倒打草惊蛇。”艾莉亚立刻回绝，“暗中盯着就行，重点留意总往后门跑、行为反常的人。另外今晚烤的柠檬派全部留样，对方既然能碰血浆，甜点一样能动手脚，不能放过。”
塞巴斯蒂安躬身应下，安静退了出去。
另一边，芙蕾雅死死贴在冰凉水槽边，双手攥紧木勺，指节绷得发白。围裙沾了大片草汁，水渍一滴一滴砸在地砖上，她却浑然不觉，满心都是后怕和自责。
“大小姐，这罐血浆是我昨天搬上来的。”她声音哑得厉害，“本来早上打算给您热好，下午忙着做柠檬派，彻底忘干净了。要是我当时处理妥当，根本不会出这种事，全是我的疏忽。”
“别这么怪自己。”艾莉亚打断她，语气没有半分责怪，“你忘了这事，反倒救了我。要是我照常喝下那罐血浆，现在躺医疗室的就是我。无心的疏漏刚好把下毒的圈套摆到明面上，算立了功。”
芙蕾雅愣了愣，半天没转过弯。差点害领主中毒，怎么反倒成了好事？
艾莉亚没多余功夫解释，转头安排塞巴斯蒂安调取边境入境记录，重点筛查带教廷通行证的圣职者。
圣光草是教会专属毒物，对方带着这种东西闯进绯月镇，目标不用猜，铁定是冲薇尔莉特来的。
她救下化名薇拉的圣女已经快半个月，教廷追兵一路追过来，时间完全对上。
她刚往楼梯走，急促的脚步声从大门冲了进来。
凯恩喘着粗气，整根神经绷到极致，狼耳紧紧贴在头皮，尾巴夹得死紧，鼻翼不停抽动，是野兽感知到致命危险的本能戒备。
“大小姐，镇上来了四个陌生人！”他语速飞快，神色凝重，“看着是普通旅人斗篷，走动时能看见里面锁甲反光，是教廷巡逻队的制式护甲。他们现在在酒馆找人，专门打听一个银发女人，对外只说寻找私自出走的修女薇拉。”
薇拉。
艾莉亚心里一沉。
这正是薇尔莉特当初报给她的假名，教廷居然连这个都查出来了。
“他们提到城堡或是我的名字了吗？”她压低声音问。
“暂时没有。”凯恩摇头，细细复述打探到的细节，“酒馆老板说没见过这人，四人没硬逼问，只点了麦酒坐着听旁人闲谈。带队的中年短发男人腰间带无纹长剑，一口酒没碰，眼睛一直盯着街上行人，到处排查。”
“这不是普通巡逻队。”凯恩语气更沉，“早年我在北境见过这种配置，四人小队、内穿锁甲、抹去武器纹章，是教廷专门的追杀队，不管寻常案件，只盯着指定目标动手。”
“你换身便装去酒馆待着。”艾莉亚快速吩咐，“别离那四人太近，就在吧台旁听，只要听见‘卡米拉’‘城堡’‘领主’任何字眼，立刻回来报信。”
凯恩点头要走，半路又折回来，把腰间一把磨光滑的木剑硬塞给她。
“这个您随身带着防身，木头做的但特别结实，好用！”
说完他压低兜帽，转瞬融进漆黑夜色。
艾莉亚握着那把朴素木剑，快步上三楼，轻轻敲了敲客房门。
门开了。
薇尔莉特换下沾柠檬酱的深蓝礼裙，一身浅灰宽松家居长袍，雪白长发散落在肩头，神色平静，看不出一点慌乱。
她安安静静听完艾莉亚说的一切：追兵抵达小镇、追查薇拉的身份、专属追杀小队已经就位。
等话音落下，薇尔莉特眉眼微敛，轻声问：“他们查到我藏在这里了？”
“还没有，但小镇就这么大，瞒不了多久。”艾莉亚实话实说，“得赶在他们搜到城堡前，先把你安置妥当。”
话音未落，她伸手扣住薇尔莉特的手腕。不是轻柔搭着，掌心稳稳贴住对方脉搏，指节扣紧腕骨，带着让人安心的笃定。
她牵着人穿过烛火摇曳的长廊，路过墙壁挂满的历代家主画像，停在一面空白画框前。
轻轻一推，暗藏机关的墙板向内打开，露出一段漆黑石阶，两人一步步往下走到地下室。
这里是古堡最古老的石质地基，常年恒温，空气里混着潮湿石土和陈年木桶的淡味。荧光石提灯透出微弱光亮，照出一排排堆叠整齐的酒桶，石壁布满斑驳旧痕。
艾莉亚挪开最内侧厚重酒架，石壁上露出一道窄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这密室是早年战乱修的。”她往旁边让了半步，低声叮嘱，“墙里夹了铅层，能隔绝教会所有追踪魔法。里面铺了床，干粮饮水都备齐，足够你安心躲一阵。不管外头闹出多大动静，千万别开门、别出声。”
薇尔莉特望向黑漆漆的密室入口，轻声询问：“如果他们上门盘问我的下落，你打算怎么回应？”
艾莉亚眼底浮起一点惯有的狡黠，紧绷的气氛松了些许：“实话实说。”
“我就跟他们讲，城堡确实住了一位银发姑娘，可不是什么出逃修女，是镇上新来的果冻设计师，拿手绝活就是拿柠檬酱糊人。”
薇尔莉特微微一顿，清冷的眉眼间缓缓漾开一抹浅淡无奈的笑意。
艾莉亚松开她的手腕，把提灯摆在密室门口，转身准备离开。
才走两步，后背忽然传来轻轻一推。
她猛地回头。
薇尔莉特站在明暗交界的阴影里，浅金色眼眸映着微弱灯光，温柔得发软，声音轻却格外认真。
“一点都不好笑。”
“去吧，万事小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