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密室通往地面的石阶幽深漫长。艾莉亚在楼梯转角处停下了脚步,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墙,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在黑暗中默数了三秒,将那个名为“墨尘”的灵魂从休眠中强行唤醒。
墨尘,二十四岁,互联网大厂资深运营。三年职业生涯,他在无数次产品发布会的媒体群访中游刃有余,在客户投诉的危机现场力挽狂澜,更在跨部门甩锅大会上被五个部门的负责人轮番质询而面不改色。他最擅长的,便是在底牌尽失的绝境中,用滴水不漏的官话稳住局面,让对手误以为自己早已洞悉全局。
穿越后,这项技能在异世界沉寂了许久。在议会上怼长老不需要,因为那些老贵族的思维速度远不及大厂的实习生;在账房里对账不需要,因为堂兄莱昂是自己人;在厨房面对莉莉安的柠檬派袭击更不需要。
但现在,面对坐在会客厅里那群货真价实的教廷追兵,这项技能终于迎来了它的用武之地。
她睁开眼,整理了一下骑马装的领口,确认袖口那道缝补的痕迹被翻卷的袖边遮得严严实实。随后,她将凯恩塞给她的木剑留在了花架后的阴影里——虽然这木头使不坏,但一位公爵小姐拎着狼人的训练木剑去接见教廷骑士,解释起来未免太过麻烦。
做完这一切,她推开了会客厅的大门。
四位教廷骑士坐在靠窗的长沙发上。他们的坐姿各异,但脊背都挺得笔直,膝盖并拢,双手置于膝头——这不是贵族礼仪课教出来的优雅,而是军纪训练刻入骨髓的本能。
脱下的旅行斗篷搭在扶手上,露出里面的锁甲。那不是凯恩见过的巡逻队制式装备,而是更轻便、更贴身的“追猎者”款。没有纹章,没有圣徽,连剑柄上的装饰都被刻意磨去,只留下冷硬的皮革与金属。
领头的是个四十岁出头的人类男性,灰发短鬓,左眉骨上一道旧刀疤将左眼扯得微微上挑,眼神比右眼更冷。他面前摆着那杯芙蕾雅端上的血浆果茶,但他一口未动。
艾莉亚在推门的瞬间已完成了评估:领头者经验丰富,其余三人紧张但训练有素。他们在出发前显然被 briefing 过卡米拉领地的背景——面对一位血族公爵小姐,即便手持教皇的搜捕令也不敢造次。
但不敢造次,不代表不会退缩。
“久等了,诸位。”她没有行屈膝礼,只是对领头骑士微微颔首,随即走到主位单人沙发上落座。脊背挺直,双手交叠于膝,不动如山,赫斯特夫人的礼仪课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我是艾莉亚·卡米拉,卡米拉公爵领现任领主。听说诸位从圣白城远道而来,路途辛苦了。芙蕾雅,给客人们换批热茶。”
领头骑士在她落座的瞬间起身,右手握拳抵住左胸,行了一个标准的教廷军礼。“卡米拉领主,冒昧来访,请多包涵。我是教廷圣光修会巡逻队副队长,格雷森。这三位是我的队员。”
他的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们在寻找一名从圣白城修道院走失的修女,名叫薇拉。银白长发,金瞳,身高约到您的耳际,操辉耀东部口音。半月前有人在边境见过她进入暗影领,随后便下落不明。修道院方面十分担心她的安危,委托我们务必找到并护送她回去。循着线索,我们追至绯月镇,听闻有人在城堡附近见过外貌相似的女子,故而冒昧上门求证。”
艾莉亚接过芙蕾雅新沏的茶,低头轻吹杯沿,目光却扫过格雷森身后的三名年轻骑士。
左侧那个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频率与心跳同步;中间那个目光游移,像是在清点房间内可供藏匿的角落;最右侧那个最为年轻,不过二十出头,努力维持着冷峻,喉结却因紧张不断滚动。
除了这四人,至少还有一名擅长追踪魔法的成员藏在镇上的某间屋子里,正用魔法感知光元素的波动。若非薇尔莉特此刻身处铅层密室,她的圣光印记早已被锁定。
“银发金瞳的女子在暗影领确实罕见。”艾莉亚放下茶杯,瓷底触碰托盘发出清脆的一声,“但在回答您的问题之前,我有几点疑惑想请教格雷森副队长。”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如水。
“第一,你们提到这名修女名叫薇拉——她所属修会哪一支?若方便,请出示搜捕令或教会出具的寻人公函。第二,根据《边境司法协作条约》,教廷人员进入血族领地执行公务,需提前向领主报备并获书面许可。请问诸位入境时,是否办理了报备手续?”
格雷森的眼角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他显然没料到,这位档案中记载“温柔寡言、不善外交”的年轻公爵小姐,开口第一句不是否认藏人,而是直接卡住了他的执法程序。
“薇拉修女隶属圣光修会下属的圣玛利亚隐修院。至于搜捕令……”格雷森斟酌着词句,“此次行动并非正式执法,而是应修道院院长私人委托进行的寻人工作,因此未申请正式文书。至于报备手续,我们在边境哨站做过口头备案,只是当时负责人正在轮班交接,可能尚未上报。”
每回答一句,艾莉亚就在心里给他扣一分。
无搜捕令,无报备手续,无正式执法权。这支队伍的性质已从“公务执法”降级为“私人委托的跨境寻人”,再降一级,便是非法入境。
“原来如此。既然是私人委托,想必诸位也很担心修女的安危。”艾莉亚语气缓和了几分,仿佛刚才的质问只是例行公事,“但我城堡内仆从护卫众多,进出人员繁杂。若你们能提供画像或特征描述,我可以让管家张贴在镇上公告栏,协助寻找——前提是,你们能在明日之内补齐入境报备手续。”
她顿了顿,露出一个标准的领主式微笑:“毕竟,没有正式公函和合法许可,我很难动用领主权限配合调查。对了,诸位今晚落脚何处?镇上酒馆条件简陋,若不嫌弃,我可安排城堡客房。远道而来,至少该洗个热水澡,吃顿热饭。”
这是墨尘最经典的战术——在对方以为会被拒之门外时,突然递出一颗糖。
效果立竿见影。最右侧那个年轻骑士紧绷的肩膀明显放松了半寸,喉结也不再滚动,显然已经开始幻想热饭的滋味。格雷森将右手从剑柄上移开,重新行了个军礼,动作比之前僵硬了几分。
“领主大人言重了。我们明早便去补办手续。今晚已在镇上订房,就不劳烦城堡了。”他从怀中掏出一张叠好的羊皮纸,展开放在茶几上,“这是随身带的素描,虽有些粗略……”
纸上是用铅笔勾勒的银发金瞳女子,轮廓与薇尔莉特有七分相似。但眉间的圣光印记和额头的菱形晶体并未画出——不知是画师刻意省略,还是未曾近距离观察。
艾莉亚拿起画像端详许久,随后放下,语气平淡:“很清秀的修女。若我见过,定会有印象。不过银发在暗影领太过显眼,若她真在绯月镇活动,镇民们不会视而不见。你们问过酒馆老板了吗?”
“问过了,他说没见过。”
“那面包铺的老板娘呢?她在镇上住了十几年,过往旅人都会去她那买干粮。还有牧场管理员,每日清晨赶血畜经过镇口,什么生面孔都逃不过他的眼睛。”艾莉亚诚恳地建议,“绯月镇居民虽少,但都很热心。另外,需要我派几名护卫协助搜索森林周边吗?最近山上偷猎者频繁,上个月我们还发现了非法捕兽夹,万一修女被夹到就不好了。”
她说得情真意切,每一个建议都切实可行。
格雷森的表情始终未变,但左手无意识地按了一下剑柄又松开。随即,他起身微微鞠躬:“感谢您的建议,领主大人。若有任何线索,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城堡。今晚多有打扰,告辞。”
三名年轻骑士依次行礼,跟随格雷森向门口走去。最年轻的那个在门槛处脚步一顿,犹豫着回头看了艾莉亚一眼,嘴唇翕动似想说什么,却被同伴用眼神制止。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艾莉亚的眼睛,也没有逃过站在走廊阴影里的管家。
芙蕾雅礼貌地将骑士们送到大门,直到那些穿着锁甲的身影消失在血月下的石板路尽头,才将一直绞着围裙边的手抽出来。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屋。
会客厅内,塞巴斯蒂安从阴影中走出,合上记事本,低声道:“大小姐,四位骑士的入境记录已查到。他们用化名登记,但边境哨站的魔力检测仪记录了读数。四人中有一人携带了高读数的追踪类魔法装置,且未进入城堡。我在镇上留了两名便衣,若有异动会立刻回报。”
“那个最年轻的骑士,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艾莉亚揉了揉太阳穴,靠在沙发背上,“让凯恩明早去酒馆‘偶遇’他,不用套话,请他喝杯麦酒即可。他看起来不像是自愿来抓人的。另外,密室附近今晚加派人手。铅层能挡住魔法,但挡不住脚步声。”
会客厅里只剩下她一人,荧光石提灯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茶几上那杯给格雷森泡的茶已彻底凉透,杯沿凝了一圈深红色的茶渍。
艾莉亚端起自己的杯子,饮尽最后一口微温的茶。苦涩在舌尖蔓延,像极了上辈子加班深夜里那杯虚张声势的浓茶。
虚与委蛇,终究是场累人的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