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蔷薇绽开第三朵花苞的那个清晨，永夜节的筹备工作正式拉开了序幕。
艾莉亚对这个节日知之甚少。原主残存的记忆碎片里，关于永夜节的画面寥寥无几：只有满城堡摇曳的黑烛、餐桌上比平日多出三倍的甜点，以及一个藏在枕头下的小礼盒，包装纸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蝙蝠。但她能确定，这个节日对血族而言至关重要——重要到塞巴斯蒂安会提前半个月将城堡的日常维护日志从每周三页加密到每日一页，重要到芙蕾雅从储藏室最深处翻出那箱永夜节专用烛台时，每一只都要反复擦拭两遍以上。
“永夜节是血族一年中最隆重的传统节日。”当艾莉亚第三次路过储藏室探头张望时，塞巴斯蒂安终于放下手中的库存清单，用一种介于科普与述职之间的语调开始解说，“日期定在每年冬至——也就是一年中黑夜最长、白昼最短的那天。传说远古时期，血族始祖在这一天带领族人走出了永恒的白昼诅咒，将血月引至天际庇护后裔。因此，永夜节的核心并非团圆，而是感恩——感恩黑暗的庇护，感恩血脉的延续，感恩家人仍在身边。”
他顿了顿，继续道：“传统上，这一天不能点燃任何明火，只能用被月光浸润过的黑色蜡烛，因为月光是始祖留给后代唯一不伤血族的光源。每家每户要将蜡烛全部换成黑色，且需准备至少三天三夜不会熄灭的量，寓意‘让血月长明’。这一习俗沿袭至今，只是在烛芯中额外添入少许月光草萃取液以增强亮度。”
“黑蜡烛？为什么不是红的？”艾莉亚靠在储藏室门框上，手里把玩着刚从箱子里翻出的黑色烛台。烛台很旧了，底座上的银质花纹已磨损得看不清图案，但被擦拭得锃亮，金属表面因反复摩挲而泛着温润的光泽。
“红蜡烛是人族新年用的。血族永夜节只点黑烛，因为黑色象征永夜。”塞巴斯蒂安解释道，“此外，节日期间城堡必须连续三夜门户大开，所有客房都要铺上干净被褥，大厅的长桌要加长到能坐下镇上所有愿意前来的客人，厨房从早到晚不间断供应热血浆和烤肉。任何人——不论血族、人类还是兽人——踏进卡米拉家的大门，就是永夜节的客人。这是您曾祖父定下的家规，五代以来从未中断。往年皆由我操办，今年自然也不会有问题。只是——”
“只是什么？”
“今年城堡的常住人口与往年不同，多了一位狼人护卫、一位人类工匠、一位血族幼童、一只史莱姆、一位人类圣女——以及一位性情与以往大不相同的大小姐。宾客名单需要重新核算。”
艾莉亚假装没听出他最后一句话里的定语，将烛台放回箱子。但她敏锐地捕捉到一个细节：塞巴斯蒂安在说“常住人口”时，将“圣女”放在了最后一位，且提及“人类圣女”时，语气与提及“血族幼童”、“狼人护卫”时完全一样平淡，就像在列举库存物资。这种语气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认可——管家绝不会对临时访客使用这种口吻，他只对“家人”如此。
她推开储藏室的门，卷起袖子至手肘，从管家手中抽过那张清单，从上至下快速浏览。
“黑色蜡烛，库存还有多少？”
“去年余下两箱，约三百支，足够三天之用。但今年多了两位新成员，需额外准备至少一间客房的烛台用量。”
“让菲利克斯把仓库里那些旧烛台翻出来修缮，能修几支算几支。食材方面，牧场最近不是刚出栏了一批幼崽吗？挑两头最肥的提前送进厨房。另外，多备些人类能吃的食物——面包、蔬菜、柠檬。上次芙蕾雅烤的柠檬派大家都爱吃，这次多烤几个。镇上的人也可以来吃，费用从城堡公账走。今年摒弃所有贵族专供的珍稀进口货，全部采用本地食材。”
“大小姐，”芙蕾雅不知何时站在了走廊里，怀里抱着刚熨好的桌布，脸上带着想插话又不敢的犹豫，“您刚才说黑蜡烛其实够用。但您说不用珍稀进口货，那我需要提前准备多少本地食材呢？”
“按去年宾客数量的两倍准备。另外，往年永夜节晚宴上那道‘血酿布丁’是谁做的？”
“是我。原来的厨娘不会做，这是我去年从北境带回来的配方。有什么问题吗？”
“血酿布丁留着。再加一道奶茶——不是用茶壶泡的那种，要用大锅煮，牛奶和红茶的比例按我之前教你的配方，蜂蜜换成黑蜜。让镇上的孩子也能喝上热奶茶。”
芙蕾雅的嘴张了张，随即用力点了点头。她抱着桌布跑向厨房，背影里写满了“这个命令太棒了，我要告诉全城堡”。塞巴斯蒂安目送她消失在走廊尽头，在记事本上飞快记录，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同于以往的节奏——不再是行政记录式的匀速，而是夹杂着几个加重的顿笔和一道长长的横线，像是划掉了一项旧方案，又郑重补充了一整段新备注。
“还有什么需要我补充的吗？”艾莉亚问。
“您已经考虑得比我想象中周全得多。我只加一条：城堡入口需设置圣光检测器，对所有外来访客进行被动扫描。上次追兵事件后，边境哨站虽增派了人手，但冬至期间客流量剧增，安全风险随之上升。节日期间我会全程值班，但若您允许，我想调派两名护卫去镇上的临时招待点，协助酒馆老板分流宾客。”
“可以。另外，莉莉安今年想在永夜节晚宴上唱歌，帮她安排一个表演时间。不用太长，一首歌足矣。她最近练得很认真，把浴室当成了排练厅，连唱了三个晚上，吵得凯恩在楼下用枕头捂住耳朵。她说她唱的是‘姐姐最喜欢的歌’。”
塞巴斯蒂安停下了笔。他抬起头看着艾莉亚，单片眼镜后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随即迅速恢复了管家式的平静：“我会把她的节目安排在晚宴开场后的第一轮，刚好在汤品上桌之前。另外，她练的那首歌，如果我没听错，是您小时候最怕打雷时，您母亲唱给您听的摇篮曲。原曲用的是古老咏叹调，她改成了童谣版，把最后两句歌词换成了自己编的，大意是‘姐姐不怕，月光在你床前’。”
走廊拐角后，莉莉安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猛地用手捂住了嘴。她原本只是想来储藏室问问姐姐永夜节能不能加个新节目，却意外听见了这个秘密——她改编母亲摇篮曲的事，本以为无人知晓。她的眼眶红了，但这次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被小心翼翼拆穿秘密后的害羞与窃喜。她赤着脚从拐角后跑出来，从背后一把抱住艾莉亚的腰，把脸埋进她后背的衣服里，闷闷地说了句“姐姐永夜节快乐”，然后不等艾莉亚反应，便松开手转身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艾莉亚站在原地，后背似乎还残留着那个拥抱的力度。她想到母亲留在空画框里的位置，想到那首被莉莉安改编成“姐姐不怕，月光在你床前”的摇篮曲，想到那株从枯树根旁移栽回来、如今已开了三朵银白花瓣的野蔷薇。母亲已经不在了，但母亲留下的曲子还在唱；姐姐换了灵魂，但姐姐还是那个会在妹妹枕头下放礼物的姐姐。
永夜节的核心意义——感恩黑暗庇护，感恩血脉延续，感恩家人仍在你身边。
她的血脉被换过了，但她的家人还在。不止在，还变多了。
“去吧。把空画框旁边的位置多留一排烛台。家里人多，不够用。”她随手拿起清单往门外走，穿过映着光晕的窗格，看见花园里那个银白色的身影正接过米拉递来的小铲，低头替月光草培土。
她忽然停下脚步，补了一句：“塞巴斯蒂安，从今年开始，永夜节多一道菜。叫奶茶火锅。”
“……大小姐，奶茶和火锅是两回事。”
“那就发明一种新的。奶茶当汤底，甜点往里涮。节日不就是要吃点以前没吃过的东西吗？”
管家摘下单片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后在记事本“膳食日志”那一页的末尾，郑重地写下了一行字——
永夜节新传统：奶茶火锅。
备注：需先确认史莱姆不能靠近火锅，否则黏液可能改变汤底口感。
随后他合上本子，推开门，朝着走廊尽头那道正在绽放的银灰色光晕走去，靴跟轻叩石板的声音，平稳而笃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