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节前一日的黄昏，卡米拉城堡彻底换了人间。
塞巴斯蒂安指挥着菲利克斯和凯恩，将大厅里那些光鲜亮丽的常规烛台尽数撤下，换上了浸过月光草萃取液的黑色蜡烛。烛芯被点燃的瞬间，腾起极淡的银白光晕，不刺眼，却足够将整条幽深的走廊照得通透，仿佛被月光浸透的浅滩。芙蕾雅搬出了那套一年仅用一次的暗银餐具，一件件擦拭得锃亮，摆放在加长至能容纳二十人的长桌上。每套餐具旁，都插着一小枝系着黑色丝带的干蔷薇——丝带是莉莉安帮忙裁的，边缘虽有些歪歪扭扭，但每一根的长度都分毫不差，因为小姑娘拿着尺子，一根一根认真量过。
厨房里，那锅备受瞩目的“奶茶火锅”汤底正在小火上咕嘟作响。这是艾莉亚坚持要在永夜节推出的新菜式，塞巴斯蒂安在评估可行性后，给出了极具血族特色的改良方案：以浓郁奶茶为汤底，佐以血浆布丁、蜜渍水果、迷你血肠串和切块的柠檬派作为涮品。芙蕾雅试做了两锅后，兴奋地宣布“这比我想象的还要美味”，并擅自增加了一道蘸料——用黑蜜和血浆酒调制的甜酱。凯恩偷尝了一口，狼耳瞬间竖得笔直，沉默三秒后，郑重询问能否将这蘸料单独装瓶，放在床头当零食。菲利克斯则耗费整个下午，设计了一个架在烛火上的双层保温架，确保汤底不会因久煮而凝结成皮。
走廊里弥漫着煮奶茶的甜香与烤血肠的咸鲜，米拉跟在咕噜身后跑来跑去，将芙蕾雅不小心掉落的丝带碎屑一片片捡起，郑重地放进咕噜头顶的小凹坑里，奶声奶气地说：“你帮我保管，等会儿我要还给芙蕾雅姐姐。”咕噜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噜声，将碎屑吞入体内，继续在地板上滑行，留下一道亮晶晶的、混着黑色丝线碎屑的黏液轨迹。
艾莉亚从账房出来，手里还捏着刚跟莱昂核对了一半的果冻工厂月度报表。她在走廊伫立片刻，看着米拉追着咕噜跑过转角，听着厨房里芙蕾雅和菲利克斯为保温架的蜡烛数量争论不休，鼻尖萦绕着那股混合了奶茶、血肠和黑蜜甜酱的奇妙香气。
忽然间，她觉得这就是节日的味道。
比起前世加班到腊月二十九、下班后独自去便利店买冷冻水饺时闻到的那股消毒水与微波炉加热混合的冷清味道，眼前的景象或许不够精致，但它是鲜活的，是有温度的。
她正准备去厨房看看汤底的进度，却在转角处差点与一人撞个满怀。
薇尔莉特站在她面前，双手背在身后，穿着一件素净的深灰色长裙。那不是芙蕾雅改制的旧衣，而是她自己从镇上布庄买来布料，借了缝纫机亲手缝制的。针脚虽不如芙蕾雅那般匀称，但领口和袖口的滚边缝得格外平整，显然是反复拆改过多次。她梳着两条松松的麻花辫垂在肩前，这并非圣女的标准盘发，也不是养伤时的随意披散，而是一种更日常、更不加修饰的姿态，像是一个终于卸下所有重担、在假期里随性打扮的女孩。她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呼吸尚未平复，胸口微微起伏，垂在肩前的辫梢随着呼吸轻轻晃荡。
“艾莉亚，”她开口时带着一丝迟疑，“永夜节快到了。我不太懂血族的礼节，问了芙蕾雅，她说永夜节的传统是送礼物给家人。要亲手做的，不必精致，也不必贵重。”
她从背后伸出手，递过来一条围巾。
“你先拿回去放着，不喜欢就不用戴——真的不用勉强。”
那是一条手织的围巾。针脚疏密不一，有的地方紧实，有的地方松散，侧面甚至还漏了一针，留下一个黄豆大小的洞。颜色是深灰色的——不是城堡制服那种偏蓝的钢灰，也不是贵族礼服那种泛银光的亮灰，而是一种极低调的、接近阴天暮色时云层颜色的暖灰。这和艾莉亚穿越第一天，跟莉莉安在被窝里讨论过的那种“不容易被人注意到的灰色”一模一样。
围巾的一端绣着一小朵银白色的蔷薇，花瓣只有四片，针法稚拙，但花瓣边缘用极细的银灰色丝线勾了一圈边，在月光下会泛起极淡的光泽。
“你自己织的？”
“……嗯。”薇尔莉特垂下眼帘，“我问芙蕾雅借了棒针，本想学那种双罗纹织法，但拆了五次都没成功，最后还是用了最简单的平针。这朵花也不是绣上去的，是织的时候换了色线——芙蕾雅教了我好几天，说这叫‘提花’。我第一次织，花瓣形状有点歪，但改了太多次，线都起毛了，再拆就废了。这是我第一次织围巾，也是第一次送人手织的礼物。”
艾莉亚接过围巾，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随后，她将它围在脖子上。
围巾的宽度刚好能从下巴遮到锁骨，长度垂至胸口正中央，尾端那朵歪歪扭扭的银白蔷薇，正好落在心口的位置。灰围巾配黑骑马装，按照赫斯特夫人那种严苛的贵族审美，这搭配大概会被用戒尺敲手指。
但艾莉西亚不在意。
她低头看着胸口那朵笨拙的花，手指穿过那个漏针留下的小洞，轻笑道：“这洞是特意留出来透气的吧？”
“……那是漏针。”薇尔莉特把脸偏向一侧，假装去看走廊窗外逐渐暗沉的天色，仿佛那几颗刚爬上夜空的星星比平时更值得注视，“其实总共漏了四针，我补回了三处，这一处在侧面，补到一半发现线不够了。”
“这么冷的天，正好缺一条围巾。围都围上了，懒得摘。”艾莉亚把围巾往上拢了拢，转身往卧室走去。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地说道，“塞巴斯蒂安，今晚帮我记一下。永夜节礼物，收到手织围巾一条。灰色。材质柔软。风格——你看着写。”
塞巴斯蒂安正端着一箱黑色蜡烛从走廊另一头经过，闻言停下脚步，单片眼镜在烛光下闪过一丝微光。“风格如何描述？”
“实话实说。”艾莉亚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每一针都是手工织的，每一针都不一样。”
“明白。”管家放下蜡烛箱，翻开记事本，郑重写下一行字：永夜节礼物，围巾一条，深灰色，手织。大小姐评语：“每一针都是手工织的，每一针都不一样。”
他合上本子，抬眼望去。大小姐那条灰围巾的尾端，正随着她迈步的动作轻轻飘动，拂过她平日里系剑鞘的腰带；而圣女殿下正望着她离开的方向，抬手将辫梢拨回肩后，唇角像被那朵笨拙的蔷薇提线牵动，弯出一个小小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弧度。
艾莉亚站在卧室的穿衣镜前，又看了好几眼那条围巾。围巾边缘贴合着脖颈，没有新羊毛的刺痒感——布料显然被提前揉洗过，很软，带着极淡的冷香。那是雪中松脂的味道，和那天在溶洞里将她从血泊中抱起时闻到的味道如出一辙。
她把围巾往衣领里掖了掖，推门而出。
还有一大堆节前的杂事等着处理——奶茶火锅的蘸料甜度还没定，凯恩偷吃的那碟已经被芙蕾雅扣了双份配料；莉莉安节目的背景音乐需要管家重新编曲；米拉说想在永夜节送薇尔姐姐一朵自己摘的花。
但今晚离节日还有一夜，离黎明还有几个时辰，离所有事情完美就绪还有无数个待办事项。
她从口袋里掏出待办清单看了一眼，随即折好放回，伸手拉了拉那朵正在心口位置微微翘起花瓣的银白色蔷薇，迈步向厨房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