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扬的舞曲刚刚漫开，艾莉亚低头一瞬，才惊觉自己的左脚早已无意识踩住了垂落的裙摆。
慌乱、僵硬、手足无措。
她心里清清楚楚明白，这错不在薇尔莉特。
相反，对方的引带堪称完美，是刻在骨子里的优雅端庄。脊背挺得笔直，肩颈松弛舒展，落在艾莉亚腰侧的手轻重分寸无一偏差。没有半分逾矩的冒犯，温柔又克制，却又能在转身旋舞时，稳稳撑起最妥帖的借力点。
银白长辫随着轻盈旋身轻轻扫动，发梢擦过她手背的刹那，一缕清冽冷香漫入鼻息。和她常年带着的围巾味道一模一样，干净、清冷，却奇异地让人心里发颤、心神失守。
黑烛摇曳，细碎银白微光落在薇尔莉特浅金色眼眸里，揉出一片温软的暖意。她唇角噙着浅浅笑意，不是应付众人的客套假面，是全然沉浸在当下，毫无伪装的、纯粹的愉悦。
艾莉亚垂眸，心底只剩无奈自嘲。
出错的，从头到尾只有她自己。
这具身体明明沉淀着全套贵族女步的肌肉记忆。赫斯特夫人严苛到近乎苛刻的礼仪课、莱昂无数个深夜耐心的陪练、王宫盛宴上被埃德蒙带着辗转旋转的每一个瞬间，全都牢牢刻在四肢百骸。
可肉身记得规矩，她的灵魂却在失控。
理智紧绷着弦，时刻提醒自己该优雅、该得体、该顺应女步被动跟随，可一旦节奏加快，大脑便瞬间空白。
乐曲骤然提速，薇尔莉特顺势给出旋转暗号。
零点一秒，理智尚且来不及下达指令，深埋骨髓的前世本能已然先行一步。
艾莉亚几乎是凭着本能，反手死死扣住薇尔莉特的手腕。身形一瞬沉肩压重心，利落切换成主导掌控的男步框架，力道干脆，直接将毫无防备的银发少女一把拽至身侧。
双人默契的温柔共舞，被她硬生生改成了独断强势的单人领舞。
心底轰然一响，她瞬间就知道坏了。
这个动作，她太熟悉，熟悉到近乎偏执。
前世大学那整整一学期的交谊舞训练，老师那句“男士是方向盘，女士是车身”的叮嘱，早已融进她每一寸筋骨。无数次反复练习的引带、发力、控场、顺势牵引，早已成为无需思考的本能。
哪怕重生换了皮囊，褪去了凡人身份，成了永生的血族，这段属于“墨尘”的记忆也从未消亡。
只是平日里被她死死压制，藏在层层贵族克制与理性之下。
可今晚一切都太致命了。
眼前人银发垂落、眉眼温柔，神韵像极了她记忆深处的那个人；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清冷香气，勾得人心头发痒；耳边弦乐婉转温柔，恰好落在心底最软的地方。
所有克制轰然崩塌，所有伪装尽数碎裂。
身体毫不犹豫切回最熟悉的状态——掌控、护持、主动引领。
这根本不是意志力能够抗衡的，是深入骨髓的条件反射。
薇尔莉特彻底猝不及防。
她的重心本就顺着旋转之势微微倾斜，突如其来的反向力道猛地扯乱了她所有节奏。身形一虚，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前踉跄，直直朝着艾莉亚怀中扑来。
艾莉亚心头一紧，瞬间回神，慌忙收力卸劲，想要补救。
可两人的重心早已彻底交织、双双失衡，只能顺着惯性，一同朝着舞池边缘跌去。
薇尔莉特的裙摆缠上细高跟，柔软的布料死死绊住脚步，让她彻底失去站稳的可能。
电光火石之间，艾莉亚本能松开了扣住她手腕的手。
脑海下意识闪过从前埃德蒙莽撞舞技搞砸一切的狼狈画面，若是方才僵持拉扯，今晚必然又是一场无法收场的闹剧。
但松手的刹那，另一道更快的本能骤然接管一切。
不能摔。
绝对不能让她摔下去。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占据全部思绪。
空出的左手闪电般探出，稳稳揽住薇尔莉特纤细柔韧的腰肢，右手狠狠向后撑住身后长桌。血族强悍的躯体力量瞬间爆发，硬生生稳住两人下坠的身形，堪堪稳住这场狼狈的坠落。
可掌心撑桌的力道太猛，顺势带倒了桌边的香槟杯。
清脆的碎裂倾倒声接连响起，多米诺骨牌效应瞬间蔓延。
一只、两只、三只……满斟的血浆香槟接连倾覆，暗红酒液顺着光滑桌布肆意流淌，滴滴答答砸在冰凉石板地上，溅开一片片破碎妖冶的血色水花。
不远处莉莉安手里的蜜渍果盘也被波及，整盘水果哗啦落地，滚得满地都是，最后团团围在小史莱姆咕噜脚边。
小家伙懵懂张嘴吞下一颗，又立刻皱眉吐掉，亮黄色圆眼睛瞪得圆圆的，委屈巴巴发出一阵软糯的呜咽，仿佛不懂为什么甜甜的果子会有奇怪的味道。
喧闹舞曲毫无预兆戛然而止。
偌大舞池，死寂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聚焦在两人身上。
艾莉亚僵在原地，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左手还牢牢环着薇尔莉特的腰，指尖贴着柔软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身下纤细的腰线与温热的体温。右手撑在湿透的桌布上，掌心浸满冰凉酒液，黏腻又狼狈。
裙摆沾满斑驳暗红渍迹，裙身黑水晶吸饱酒色，暗沉发亮，像浸透了鲜血。精心梳理盘起的发髻散乱大半，那枚暗血石发夹歪斜挂在发尾，轻轻晃动，摇摇欲坠。
她此刻的模样，狼狈、凌乱、张扬又破碎。
像极了当年那场宴会上，那具不慎坠入血浆、彻底毁掉的婚礼蛋糕。
难堪、窘迫、无地自容。
艾莉亚垂着眼，不敢去看怀中之人的神情，心底只剩无尽懊恼。
又搞砸了。
明明只是想和她好好跳一支舞。
可下一秒，一缕极轻极软的笑意，穿透死寂，轻轻钻进她的耳畔。
不是嘲讽，不是戏谑。
是压在喉咙里、忍到极致的温柔气音，带着浅浅的笑意与纵容。
艾莉亚猛地抬眼。
薇尔莉特轻轻靠在她肩头，一手覆在她浸了酒液的手背上，一手捂着唇，肩头克制不住微微轻颤。银白碎发散落肩头，裙摆同样沾染了暗红污渍，可她眼底没有半分嫌弃、不悦、狼狈。
唯有漫天温柔笑意，干净又明亮。
“你说过不摔的。”艾莉亚嗓音微哑，带着几分无措的茫然，心底窘迫得发烫。
她明明答应过，会稳、会乖、会好好带她跳完这支舞。
“我说的是女步带女步不会摔。”
薇尔莉特缓缓抬眼，浅金色瞳仁里盛着笑出来的细碎水光，眉眼弯弯，温柔得能溺死人。
“可你刚才根本没跟我跳女步，是标准的男步引带。”
她微微偏头，语气带着几分浅浅的好奇，全然没有半分怪罪：“还有，你方才搂我腰稳住我的姿势，和上次你从床底把米拉抱出来的动作一模一样。那招叫什么？”
艾莉亚耳尖发烫，心跳愈发纷乱，低声窘迫解释：“算是……公主抱的简化版，只来得及做了前半段。”
“名字很好听。”薇尔莉特笑意更柔，目光落在她脸上，温柔缱绻，“就是歪得太厉害了。下次你想这么做，想换节奏、换方式，提前和我说一声就好，我都会好好配合你。”
她从头到尾，没有半分责怪，只有包容与纵容。
舞池边的众人早已看呆，动静不大，却足够衬出中央两人独有的氛围。
凯恩举着餐盘僵在原地，嘴巴大张，满脸写着不可思议。
菲利克斯蹲在桌边，拿着扳手敲了敲桌腿，认真检查完，一本正经确认桌子无碍，只需重新摆杯即可。
芙蕾雅拿着抹布匆匆收拾，碎碎念着宿命般的巧合，抱怨每次宴会这张桌子总要出点乱子。
塞巴斯蒂安立在阴影外侧，冷静记录眼前闹剧，笔锋沉稳。
莉莉安蹲在地上捡水果，仰着小脸满是无奈，还以为又是姐姐莽撞闯了祸。
周遭人声细碎、动静错落，可艾莉亚的世界，却仿佛自动消音。
所有视线、所有感知，尽数锁在怀中银发少女身上。
不等她开口道歉，薇尔莉特已经转头，温柔替她解围，轻声对莉莉安解释：“不是你姐姐莽撞，是她救了我。”
“方才若是没有她及时搂住我稳住身形，摔进酒里、当众出丑的人，就是我。你姐姐的男步很厉害，看似莽撞，却稳得很，能打乱节奏，也能稳稳护住我。”
她顿了顿，温柔安抚所有人，也悄悄抚平了艾莉亚心底所有的难堪：“今天已经很好了，香槟塔没塌，只是几杯酒倒了而已，比从前好多了。我会宫廷剑舞，下次她临时换舞种，我可以即兴配合。”
艾莉亚依旧维持着撑桌的姿势，静静伫立。
酒液顺着腕骨缓缓滴落，砸在湿漉漉的桌布上，嗒、嗒、嗒，声声清晰，敲在纷乱的心上。
她凝视着眼前含笑望着自己的人，心底翻涌着无数复杂情绪。
懊恼、窘迫、慌乱，尽数被一股温柔的暖意慢慢覆盖、融化。
她忽然彻底明白。
方才那不受控制的本能，从来都不是失误，不是莽撞，更不是改不掉的前世习惯。
是身体比大脑更早心动。
是潜意识清清楚楚知道，她要摔了。
所以下意识伸手、拽回、护住、稳住。
她的男步不是强势的掌控欲，不是习惯性主导，是刻在灵魂里的护持。
哪怕意识尚且懵懂，可心底最深的地方，早已把她护得严实。
只是这具躯体尚不成熟，分不清舞池的温柔共舞，和战场上攻防护持的区别，才闹出这般乌龙。
“我知道了。”
艾莉亚轻轻吐出一口气，纷乱的心跳渐渐平复，眼底的窘迫褪去，余下温柔认真。
“下次换舞种，我一定提前和你说。”
她抬眼看向她，轻声发问：“宫廷剑舞，是什么样子的？”
“是贴合剑术节奏的宫廷舞。”薇尔莉特温柔解答，眼底柔光温润，“我在圣白城学了四年，用的是未开刃薄钢剑，重量和你平日练的木剑相近。”
她定定望着艾莉亚，一语道破所有症结，也道破了独属于她的、隐秘的温柔：
“其实从第一支圆舞我就发现了。”
“你若是把跳舞当成练剑，会更顺手。”
“因为你牵住我的手、发力护我的姿势，和你握剑护道、守稳方寸的模样，一模一样。”
一句话，轻轻戳进艾莉亚心底最软的地方。
原来她所有的笨拙、反常、失控，她全都看在眼里，读懂心底，却从不笑话、从不嫌弃。
薇尔莉特弯腰拾起一只完好的香槟杯摆回桌面，而后再次抬手，干净白皙的掌心，稳稳伸向她。
眼底坦荡、温柔、全然信任。
“再来一次。”
“这次我准备好了。你随时可以换男步，我都接得住。”
艾莉亚望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心底所有慌乱尽数沉淀，只剩满溢的温柔。
她抬手，稳稳扣住她的掌心，十指相贴，暖意相融。
停滞的乐曲再度缓缓流淌而出，这一次的旋律，缓慢、缱绻、温柔入骨。
围观人群默契退开，静静留出整片舞池。
凯恩放下餐盘，假装揉眼避开目光，悄悄给两人留出私密氛围。
莉莉安吃完最后一颗果子，抱着小史莱姆静静观望。咕噜长长叹了一声，软糯绵长，分不清是替自己惋惜，还是被眼前温柔的氛围彻底甜到。
阴影之下，塞巴斯蒂安落笔记录：
永夜节舞会，第一支圆舞——未完成。
第一支华尔兹——即将启幕。
他提笔备注：舞伴默契远超预估，需注意社交分寸。
笔尖微顿，他看着舞池中央相拥而立的两人，轻轻划掉了那行冰冷的规矩。
今日永夜无宫廷，无礼法，无分寸。
唯有晚风、乐曲，与心之所向。
他合上记事本，彻底隐入阴影，将整片温柔夜色，尽数留给舞中相拥的两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