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哨站的急报传回来的时候,永夜节的晚宴正热闹到顶点。
整个庭院灯火摇曳、人声鼎沸,所有人都沉浸在节日的松弛欢愉里,谁也没察觉到暗流已经悄悄抵近。
喷泉边上,莉莉安正拉着米拉蹲在石沿上,认认真真编银铃花环。两个小姑娘为了最后一朵银铃花落谁头上,叽叽喳喳吵得小脸通红,谁也不肯让谁。
另一边,凯恩已经是第三次排队蹭奶茶火锅了,每次刚伸手捞一勺,手背就会被芙蕾雅一汤勺敲回去,屡败屡战,乐此不疲。
角落里更热闹,菲利克斯拽着老汤姆研究废料改造,一堆废弃荧光石摆了一地,两人凑着头热烈讨论,誓要做出一盏完全不烫手的专属血灯。
热闹喧嚣铺满整座庭院。
没人注意塞巴斯蒂安进门的脚步快了半拍,更没人发现,艾莉亚听完侍从附耳低语的刹那,握着高脚杯的手指,骤然死死收紧。
杯壁冰凉,指尖却泛出微白。
她神色未变,从容放下酒杯,轻轻擦了擦唇角,压着极低的声音只让管家一人听见。
“别告诉薇尔莉特。”
今晚是永夜节,她该好好过完这场舞会。
艾莉亚眸色微沉,条理清晰地命令:“让哨站死盯那辆可疑马车,一动立刻魔力通讯。再去复查入口圣光检测器,数值一旦超标,马上通知我。”
塞巴斯蒂安颔首应声,转瞬便融进人群,悄无声息去处理事务。
艾莉亚轻轻吐了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警惕与冷意,重新敛尽锋芒,挂上领主温和的笑意,转身走向还在拌嘴的两个小姑娘。
就在这一刻,舞会开场曲骤然响起。
是塞巴斯蒂安特意挑的弦乐四重奏,王都请来的乐师坐镇凉亭,悠扬的小提琴声漫过挂满血色灯盏的枯枝,被夜风揉得软软的,细碎地洒落在整片石板庭院里。
镇民们纷纷放下手里的吃食酒水,自发围成一个大大的圆圈,跳起了暗影领传统的永夜圆舞。
无固定舞伴,随性自在。众人手拉手,左三步、右三步,松手旋身半圈,换人接续,一圈又一圈,热闹又温柔。
艾莉亚站在圈外,本来打算趁着众人尽兴,悄悄抽身去核查入口安保。
结果脚还没抬,后领袖子就被人死死拽住。
“姐姐不准跑!”
莉莉安仰着小脸,一双和她如出一辙的深红眼眸亮得惊人,又倔又期待,摆明了——你敢溜,我立马当场委屈给所有人看。
“你答应我今年跳完整一支!去年跳一半跑了,前年干脆不跳,大前年更是半途跑路!今年不许耍赖!”
艾莉亚看着自家妹妹这副模样,无奈又心软,只能叹气反手握住她的小手,顺势走进舞池中央。
“行,陪你跳。但我只会女步,等会儿转晕了你可别闹。”
“你上次王宫舞会也是这么说的!”莉莉安笑得露出小虎牙,抓着她的手蹦蹦跳跳转圈,金发在月色下晃得软软乎乎,“没事!我比埃德蒙轻,你绝对摔不飞我!”
音乐骤然提速,圆舞进入最热闹的终章。
众人同步松手、旋身、换位。
借着人群错落的缝隙,艾莉亚的视线下意识扫向花坛边。
薇尔莉特就安静站在野蔷薇花丛旁,手里捧着一束刚摘的野花,温柔地看着舞池中央。
她穿一身干净素雅的深蓝长裙,肩上搭着芙蕾雅的旧羊毛披肩。那条灰色围巾本该拿去改袖口,此刻却被她整整齐齐叠好,安安稳稳搭在臂弯,一直贴身带着。
晚风轻轻掀动她的裙摆,安静、温柔,却莫名让人挪不开眼。
一曲终落。
莉莉安开心地鞠躬退场,迫不及待跑去跟米拉炫耀自己一点没晕。
艾莉亚刚想抬步走向花坛,塞巴斯蒂安就稳稳拦在了她身前。
“大小姐,舞会收尾仪式需要您出场。”
艾莉亚下意识蹙眉:“又出事了?”
“并非险情。”管家语气依旧稳重,“是着装不合家族传统仪式。”
他简单解释规则:永夜节尾声,卡米家主必须身着正式礼服,完成家族血脉华尔兹,最后带领宾客行礼收尾,是延续多年的老规矩。
“您今日的骑马装过于随性,无法主持仪式。正式礼服已在卧房备好,建议立刻更换。”
艾莉亚低头看了看自己。
袖口补痕明显,领口别着一朵干蔷薇,身上还搭着粗织围巾,潦草得不能再潦草。别说贵族仪式,就连普通晚宴都显得格格不入。
她有点无奈:“不能等舞会结束吗?”
“时间刚好,此刻更换最为合适。”
塞巴斯蒂安语气正经,可镜片在月光下微微反光,艾莉亚一眼就看穿了——这老头在偷偷憋笑。
托盘上那杯热血浆也换了样式,撤去惯用薄荷叶,换成了庆典才用的银箔碎。
她瞬间懂了。
这是她真正站稳卡米家主位置后的第一个永夜节。
熬过内忧外患,扛过暗算刁难,稳住整片暗影领。塞巴斯蒂安是真心觉得,今天值得郑重,值得体面,值得穿一次属于家主的礼服。
艾莉亚收起随意的姿态,叠好围巾搭在臂弯。
“等着,我马上下来。”
转身,抬步上楼。
卧室里,芙蕾雅早已静静等候。
床榻正中央,静静铺着一袭极致惊艳的黑丝绒礼服。
通体是浓得化不开的暗夜黑,内里衬着卡米家标志性的暗红底色,每一道衣身纹路、每一处滚边,都嵌着细碎黑水晶,顺着肩线、腰线、骨线一路铺展,低调又奢华。
高领收得端庄矜贵,后背却是一层极薄的暗红轻纱,透光朦胧,冷艳又温柔。
层层堆叠的裙摆轻纱错落,提起是含苞黑玫瑰,垂落便是一整片沉沉夜色,堪堪坠至脚踝,端庄又绝美。
“这是前代夫人——您母亲的永夜节礼服。”芙蕾雅轻声道,“夫人从前每一年永夜节都穿它。她走后,这件礼服就一直封存在储藏室深处。上个月塞巴斯蒂安特意请王都裁缝修复翻新,尺寸完全为您合身。”
艾莉亚俯身看着这件沉淀了岁月的长裙,指尖轻轻抚过微凉的水晶与丝绒。
空画框、摇篮曲、温柔的旧时光,一幕幕在心底轻轻掠过。
她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芙蕾雅细心上前,替她褪去身上随性的常服,一点点换上这件庄重华美的礼服。
调整轻纱垂落弧度,理顺层层裙摆,打散利落的束发,挽出优雅低髻,最后将那枚暗血石发夹稳稳固定在发间。
整套装束成型的那一刻,气质全然蜕变。
褪去平日的利落凌厉,添了几分贵族世家的矜贵清冷,又独独保留着属于她自己的鲜活锋芒。
芙蕾雅退后两步,怔怔看着,眼眶微微发热,半晌才轻声叹道:“既像当年的夫人,又完完全全是您。大小姐,您今晚……真的太美了。”
艾莉亚没照镜,只轻轻深呼吸,提着裙摆推门而出。
高跟鞋踩在旋梯石阶上,清脆声响一路落下,衣身细碎水晶随步履轻轻碰撞,发出极轻的细碎叮鸣。
楼下大厅的烛光仿佛一瞬间微微暗落,下一秒又骤然明亮。
全场喧闹悄无声息褪去,所有镇民自觉分立两侧,静静为她让出一条通往舞池中央的路。
万籁渐静,唯余悠扬舞曲缓缓流淌。
艾莉亚一步步走下来,心底只剩一个很直白的念头:
好看是真好看,难穿也是真的难穿。
拘束、庄重、步步矜贵,精致得像一座沉甸甸的黑玫瑰蛋糕。
她走到大厅正中,塞巴斯蒂安静静等候在舞池边。
他看着她踏完最后一级台阶,缓缓摘下白手套,执起她戴戒指的指尖,慢条斯理地汇报今晚备选舞伴的全部状况。
“阿什顿公爵少爷途中被血畜拦路,迟到致歉,无法到场。莱昂子爵忙于交谈不在场内。凯恩因偷喝奶茶被罚洗碗,已从名单剔除——奶茶渍与丝绒礼服,确实不宜同框。”
艾莉亚抬眼:“所以我今晚舞伴是谁?”
塞巴斯蒂安微微侧身,让出身后视野。
“在您身后。”
艾莉亚蓦然转身。
大厅侧门光影温柔,薇尔莉特静静立在那里。
褪去围裙,重换回那身素雅深蓝长裙,臂弯依旧叠放着那条灰色围巾,末端银白蔷薇花纹轻轻贴着裙边,温柔得不像话。
她目光牢牢落在艾莉亚身上,看着一身黑丝绒礼服、矜贵冷艳的人,眼底笑意一点点漾开,温柔得快要溢出来。
“确实很像黑玫瑰蛋糕。”薇尔莉特轻声开口,嗓音柔软带笑,“不过是最漂亮的那一种。”
她缓步走近,目光细细扫过艾莉亚的礼服、发髻、眉眼,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与温柔。
“我跟莉莉安做了约定。”
“今晚陪你跳完一整首舞,不谈公事,不查隐患,不想边境的任何麻烦。只安安心心,陪你过一次永夜节。”
“小姑娘说,只要我做到,就结束我们长久的‘对峙状态’,把我从长期观察名单,升级成可以正常相处、偶尔接受投喂的和平对象。”
说完,她抬手,温柔递到艾莉亚眼前。
灯火温柔,乐曲缱绻,周遭人群尽数虚化,只剩彼此。
艾莉亚看着她柔软含笑的眉眼,心口微微发暖,喉间微滚,轻声问:“这支舞叫什么?”
“《永夜圆舞曲》。”
薇尔莉特指尖轻轻扣住她的手,温柔安抚,又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放心,我们都跳女步。”
“我听说过你王宫舞会的光荣战绩,能把男舞伴摔进蛋糕塔。”
“今晚换我带你。”
她望着艾莉亚,眼底笃定又温柔,字字轻轻落进心底。
“不会摔,不会乱。”
“而且艾莉亚,你刚刚一步步朝我走来的样子,比世间所有舞步,都更稳、更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