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台夜风寂寂。
艾莉亚与薇尔并肩倚着石栏,仰头望向沉沉星海,周遭只剩晚风掠过高檐的轻响。
无人知晓,三楼长廊的厚绒窗帘之后,藏着一道蜷缩的小小人影。
莉莉安·卡米拉穿着蕾丝镶边的睡裙,外罩一件过分宽大的针织开衫,衣摆拖曳在地。她把咕噜死死箍在怀里,软乎乎的团子被捏成僵硬的兔形。人挤在墙与窗帘的窄缝里,指尖扒开一条极细的缝隙,一双猩红眼眸定定落向露台,一瞬不眨。
她已经在这里潜伏了很久。
舞会散场,她故意顺着仆从的视线装作归房,待众人散去,便折返绕路来到这条僻静长廊,静静守候。
她看着艾莉亚提着沉重繁复的黑丝绒裙摆,缓步踏上露台。
也看着薇尔自夜色深处的花园走来,束发尽数散落,银发垂落肩头,掌心轻捏着一朵蔫垂的野蔷薇,花瓣失了生机,如同被晚风耗尽了温度。
两人并肩而立。艾莉亚抬手指向夜空一隅,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薇尔垂眸倾听,而后轻声应答,语气温柔绵长。艾莉亚听完,久久沉默,周身的安静压得人心头发轻。
下一刻,变故落进莉莉安眼底。
薇尔的手轻搭在冰凉石栏上,艾莉亚的手缓缓覆落上去。
两掌之间,仅隔一缕薄如蝉翼的月光。
转瞬,艾莉亚彻底挪开石栏上的指尖,稳稳覆在了薇尔的手背上。
窗帘缝隙后,莉莉安的瞳孔骤然骤缩,凝作针尖一点。
她没有出声,指节死死攥住绒布,用力到泛白发僵。怀里的咕噜被勒得发闷,委屈地低颤一声,默默从僵硬的兔形缩回圆团,安分蛰伏,不敢惊扰她此刻翻涌的情绪。
她不生气,一点也不。
今夜是永夜节,是她记忆里最热闹、最温柔的一个节日。
艾莉亚换上母亲的旧裙,整场舞会,独独陪着她跳完开场第一支圆舞。曲终之时,姐姐俯身将她抱起,轻轻转圈,温柔细数她的成长,夸她裙裳好看,夸她发丝渐长,夸她舞步愈发沉稳。
那一刻,莉莉安搂紧姐姐的脖颈,心底满是全然的信赖与圆满。
那时的她天真以为,这座城堡的温柔,永远都只属于自己。
可也是今夜,她亲眼目睹了不属于自己的温柔。
她看见艾莉亚主动伸手,揽住薇尔的腰,将人从喧嚣的香槟塔旁温柔带离;看见舞池中央,两人共舞《夜蔷》,旋转贴合,步调默契得浑然天成,仿佛生来便该如此。
舞曲终结,全场喧嚣落幕,唯有她们十指紧扣,目光胶着,无视周遭所有人影灯火。
莉莉安太懂了。
她年纪小,心性却早熟。血族漫长的年岁、寄宿学校读过的情话篇章、见过的暗恋欢喜与失恋落寞,早让她看透了情爱里最隐秘的眼神。
有一种凝望,藏着克制的心动、隐忍的偏爱,是旁人永远无法插足的缱绻。
艾莉亚看薇尔的眼神是这样,薇尔回望艾莉亚的眼神,亦是如此。
她不嫉妒薇尔,也不愿阻拦。
薇尔温柔、细心、妥帖。会煮姐姐爱喝的奶茶,会疗愈伤痛,会缝补衣衫,会在纷乱舞池稳稳护住艾莉亚,不让她分毫磕碰。
更重要的是——姐姐在薇尔面前的笑,是莉莉安从未见过的模样。
那是彻底卸下贵族伪装后的松弛,唇角微斜,带着猝不及防的暖意,鲜活、真实,带着凡人般的温热烟火。
从前的艾莉亚,永远是标准的贵族笑意,弧度精准、得体优雅,礼貌却疏离,像精心雕琢的人偶,毫无温度。
可此刻的姐姐,笑得随性又柔软,歪歪浅浅,针脚错落,每一寸都是独一无二的真心。
莉莉安贪恋这样鲜活的姐姐,却也惧怕这份改变。
心底的惶恐像潮水般蔓延,密密麻麻裹住四肢百骸。
她怕,姐姐心底最置顶的位置,会被生生分走大半。
怕往后深夜雷雨,再也没有人温柔拥着她,轻声安抚城堡有避雷之术,无需惊惧风雨。
怕姐姐渐渐遗忘她偏爱的血浆布丁口味,遗忘她所有细碎的喜好。
怕自己不再是姐姐睡前最后惦念、最后道晚安的那个人。
她明明懂事,明明知晓爱是成全、不该狭隘占有,可十岁的心事敏感又易碎。道理都懂,心底的空落与恐慌,却半点压不住。
湿热的水光糊住眼眸,莉莉安胡乱擦了把脸,把委屈的湿意尽数蹭在咕噜柔软的绒毛上。
小家伙低低呜咽,无奈析出一团黏液丢在墙角,默默承受着小主人无处安放的酸涩。
长廊寂静深处,终于传来细碎规整的脚步声。
三拍一步,均匀克制,节奏刻板如机械节拍器,是整座城堡独属于塞巴斯蒂安的步调。
管家停在帘外,垂眸看向缝隙下那双赤裸的小脚。趾间沾着白日喷泉戏水残留的荧光碎末,在烛火微光里明明灭灭。
他端着银质托盘,两杯热奶茶温度恰好,是艾莉亚与薇尔惯常的口味,少半勺蜂蜜。盘侧叠着芙蕾雅的便签,字迹温和:莉莉安小姐,明日清晨厨房奶茶课业,请勿迟到。
塞巴斯蒂安语调平淡温和,褪去了多余的柔和暖意,只剩得体的分寸感。
“莉莉安小姐,天亮将至,该回房了。”
他没有点破她的窥探,只淡淡提点,语气克制疏离。
“露台风凉,久立易受寒。廊中静谧,细微声响,皆可传至露台。”
厚重窗帘被轻轻拉开。
莉莉安站在缝隙之中,眼眶通红,鼻尖泛红,唇瓣紧抿。她仰起小脸,一双与艾莉亚别无二致的猩红眼眸,倔强又酸涩地望着他,嘴硬辩解。
“我没有偷看,我只是在看星星。”
“自然。”
塞巴斯蒂安不置可否,顺势附和,语气平稳无波,没有多余安抚,也没有多余追问。
他摘下手帕,单膝微屈,动作规整有礼,轻轻覆在她泛红的鼻尖。
“用力。”
莉莉安乖乖低头,用力擤了把鼻涕。声响落在空寂长廊,格外清晰。
怀里的咕噜又是一颤,彻底吐尽了残余的黏液。
塞巴斯蒂安迅速收拾妥当,戴好手套,言语简洁,点到即止。
“大小姐稍后会来厨房饮茶。今夜安分归寝,明日课业便可亲手为她煮茶。若是逗留此处,被她察觉,难免忧心你夜不安寝。”
莉莉安垂眸沉默良久,心底的酸涩与不甘翻来覆去,最终只挤出一句小小的较劲。
“那我明天,一定要泡得比薇尔姐姐好喝。”
她抱紧咕噜,转身缓步走向卧房。走了几步,脚步顿住,头也不回,带着一丝偏执的执拗。
“我要用那个蜂蜜罐。姐姐特意留给我的,每次我偷吃蜂蜜,都会把盖子拧歪半圈的那个。”
“已记下。”塞巴斯蒂安应声极简,“今夜罐子摆放整齐,未曾动过。”
短短一句,戳破了她所有偷偷摸摸的小秘密,也悄悄熨帖了她酸涩的心事。
莉莉安脚步一顿,骤然回身,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颊边落了一个轻得几乎看不见的晚安吻。
而后不再停留,抱着咕噜,快步跑回房间,轻轻合上房门。
长廊彻底归于死寂。
塞巴斯蒂安摘下单片眼镜,安静擦拭镜片,面上无多余神色。片刻后收好器具,端起托盘走向厨房。
灶火余温未散,两杯奶茶热气袅袅。
一杯甜度恰好,少半勺蜂蜜,是薇尔的口味。
他凝视杯中热气须臾,拿起银勺,往另一杯里,多加了满满一勺蜂蜜。
赠予今夜临风伫立、心绪翻涌,明日定会染风寒的艾莉亚。
晚风穿廊,烛火轻摇,整座城堡沉在永夜节将尽的静谧里,藏着无人说破的心事与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