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节刚过,第二天的古堡格外安静。
昨夜通宵欢庆,所有人都睡过了头,整座城堡都透着一股懒洋洋的松弛感,连风都慢了几分。
厨房里,芙蕾雅一早起来忙活早午餐,收拾食材时才发现,昨晚的宴席消耗大得离谱。
盐罐空得彻底,面粉也只剩下小半袋,根本撑不了几天。
尤其莉莉安,昨晚非要亲手给姐姐泡蜂蜜奶茶,硬生生挖走两大勺蜜。小姑娘当时用力太猛,半勺蜂蜜直接甩在了天花板上。
粘稠的蜜浆黏在顶上,正慢悠悠、一点点往下淌。
芙蕾雅踮脚擦了半天也够不着,只好喊凯恩过来帮忙。
结果凯恩踩梯子上手一抹,不仅没擦干净,反倒把蜂蜜抹得平平展展,硬生生拓出一块巴掌大的亮痕,被晨光一照,亮晶晶的。
他低头看着一脸无奈的芙蕾雅,还开玩笑道:“你别说,看着还挺像特意做的复古做旧效果。”
餐厅里。
艾莉亚坐在主位,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血浆,脖子上围着那条灰色围巾。
她今早醒来第一件事,就注意到了不对劲。
这条围巾她向来随手乱扔,昨晚明明搭在椅背上,醒来却整整齐齐叠在枕边。
四角对齐,折痕笔直,连正面那朵银色蔷薇刺绣都摆放得刚刚好,规整得完全不是她的风格。
艾莉亚盯着围巾看了两秒,没多纠结,随手围好,抬步走向厨房。
“芙蕾雅,剩下的食材还能撑多久?”
“面粉顶多两天。”芙蕾雅快速清点完毕,如实回道,“昨晚面包、甜派消耗太多了,镇上补给车要明天才来。不过地窖还有去年腌的血畜肋排和陈年血浆酒,做主食不行,炖汤管够。要我下去取吗?”
“不用,我去。”
艾莉亚随手把空杯子放进水槽,打算顺便检查下地下室通风口——秋冬落叶多,很容易堵死风道。
刚要出门,她脚步一顿,想起了正事。
“昨夜边境那辆教廷马车,现在在哪?”
这话一出,氛围瞬间沉了几分,慵懒的清晨骤然多了一丝紧绷。
塞巴斯蒂安立刻上前回话,语气严谨:“今早哨站更新消息,马车在绯月镇以南二十里的驿站换马休整。一共两人,一名圣职者、一名车夫,登记名义是赶来参加永夜节庆典。”
“按他们的速度,最快明晚才能到绯月镇。我们按您的吩咐全程放行,只登记、未拦截。”
他微微垂眸,抛出了最关键的疑点。
“但那辆马车的纹章有问题。不是正统辉光圣殿的十字星,是早已废弃的圣光修会旧徽。”
“就是格雷森、灰眼背后的那个组织。”
艾莉亚眼底微光微冷。
又是他们。
这群人刻意借着永夜节的幌子入境,行踪拖沓、目的含糊,摆明了就是刻意伪装,伺机而动。
“我知道了。”
她淡淡应声,推门走向后院,踩着石阶往下,走向古堡地下室。
古堡的地下室入口极其隐蔽,藏在后楼梯储物间深处,必须挪开堆酒桶的木架,才能露出通往底层的暗梯。
可刚挪开木架,艾莉亚立刻察觉到异常。
最底下一排酒桶,位置被动过。
最左侧那只木桶,明显偏移了两寸左右,桶底积年的厚灰被蹭得干干净净,露出下面崭新的石板痕迹。
有人趁昨夜古堡众人欢庆,偷偷潜入过地下室。
而且刻意挪动酒桶,掩盖入口痕迹。
艾莉亚不动声色,提着荧光石灯走下暗梯。
地窖常年恒温,空气里满是橡木酒香和潮湿石土的味道,看着和平时没两样。
唯独多了一缕格格不入的陌生气息。
陈旧纸张的霉味、干涸墨汁的淡味,还混着一丝药草的微苦。
寂静的地底深处,隐约传来细碎的动静。
窸窸窣窣,很轻,像是有人刻意压着动作,在不停翻纸、写字。
绝不可能是老鼠。
艾莉亚眼神一凝,左手提灯,右手顺势拔出腰间的镀银短剑。
剑柄刻着卡米拉家族的蔷薇纹章,剑身轻薄锋利,握在手里,她瞬间进入戒备状态。
她放轻脚步,借着酒架遮挡身形,顺着声响往前摸去。
声音来源,是最深处的死角。
正是之前薇尔莉特迷路蹲坐的位置,也是藏着铅层密室的隐秘角落。
厚重暗门紧闭,但门缝里,透出一丝暖黄烛光。
不是荧光石的冷白光,是活人点的蜡烛。
有人躲在密室里,深夜逗留、伏案记录。
艾莉亚没有直接推门,贴在石门上静听片刻。
里面的呼吸很稳,不急不躁,是完全沉浸在繁琐工作里的专注状态。
偶尔,还会哼两句跑调的细碎小调。
这难听又独特的调子,她记得清清楚楚。
上次厨房堵水,菲利克斯蹲在管道底下修了半天,全程哼的就是这个调子,当时还被芙蕾雅狠狠吐槽太难听。
确认来人,艾莉亚收起短剑,抬手推开了暗门。
烛火猛地一晃,将地上的人影拉得又细又长,映在石墙上扭曲晃动。
密室里,菲利克斯正蹲在地上,忙得热火朝天。
满地摊开的工程图纸,密密麻麻画满了几何线条、结构标注,好几张纸角都被烛火熏得焦黄卷边。
他嘴里叼着半截断炭笔,一手握笔、一手拿尺,膝盖上摊着半张古堡通风系统透视图,看得无比入神。
脚边摆着一杯彻底凉透的奶茶,杯口结了一圈干硬奶皮,早就不能喝了。
突如其来的开门声,直接把菲利克斯吓得一哆嗦。
他抬头看见门口的艾莉亚,嘴里的炭笔“啪嗒”掉在图纸上,划出一道刺眼的灰痕。
他慌忙去捡,手肘又撞翻角度尺,尺子落地,顺势扫倒了那杯凉奶茶。
冰凉的茶水漫过石板缝隙,缓缓流淌。
菲利克斯瞬间手忙脚乱,脸都白了,结结巴巴解释:“大、大小姐!我真的能解释!没有任何坏心思!”
艾莉亚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目光淡淡扫过满地图纸。
语气平静,却自带压迫感。
“解释?解释你偷偷躲在走私案的证物密室里,私自查绘结构图?”
菲利克斯急得连忙摆手,生怕被误会:“我真不是乱来!上次您让我检查这间密室通风,我发现这里的铅层结构太特殊了!”
“能屏蔽所有追踪魔法,还是双层气密结构,隔魔力、不隔空气!我当时一眼就看入迷了,想着这套结构改良用到工厂冷却槽,效率能暴涨一大截!”
“我就是单纯想测绘研究一下!特意选了永夜节,以为大家都在热闹,没人会来地下室,才偷偷过来的,真没有窥探秘密、图谋不轨的意思!”
“画了多久?”艾莉亚打断他。
“从昨夜晚宴结束到现在,几个时辰了。中途缺工具,我悄悄上去拿过一次纸笔。”
艾莉亚低头看着满地工整精细的图纸。
她原本以为,深夜潜入密室、刻意遮掩痕迹的人,要么是冲着古堡秘密来的探子,要么是教廷潜伏的眼线。
没想到,偷偷摸进禁地密室的,只是个纯粹痴迷结构工艺、忍不住钻研技术的工匠。
别人眼里藏污纳垢的走私密室,在他眼里,只是一处难得一见的完美工程样本。
心思干净得离谱。
紧绷的心神,悄然放松。
“图纸整理好,交给塞巴斯蒂安存档,录入古堡档案备份。”
艾莉亚弯腰捡起那支磨秃的炭笔,随口吩咐:“给你的维护预算追加十枚银币,专门买新的绘图工具、炭笔和量尺。别再叼着断笔干活,舌头都染黑了,看着不体面。”
说完她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
“凉奶茶扔了,厨房随时有新的。等下喊凯恩帮你搬图纸,别逞强自己抱一堆,摔了全部白画。”
菲利克斯瞬间眼睛一亮,立马精神起来,连忙应声:“是!谢谢大小姐!”
他低头飞快收拾图纸,动作麻利得不行,还小声碎碎念:“矮人师傅传的手艺,舔笔尖画得更细更准,真不是我偷懒……”
细碎的嘀咕被纸张翻动的声响盖过。
艾莉亚走出密室,提着灯踏上石阶。
身后门缝漏出的那一缕暖黄烛光,在幽暗死寂的地下室里格外显眼。
她余光淡淡扫过那片光亮,心底却并未彻底放松。
菲利克斯只是纯粹痴迷工艺,这点可以确定。
但——
酒桶被挪动、地下室被人潜入遮掩痕迹,绝不是今天才发生。
圣光修会的人已经入境逼近,古堡暗处看似平静,底下早已暗流涌动。
永夜节的热闹褪去,真正的麻烦,才刚刚靠近这座古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