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安·卡米拉已经整整两天没露面，连晚餐都缺席了。
第一天傍晚，餐桌上空出她的位置，芙蕾雅只轻声解释了一句，说小姑娘身子不太舒服，已经在房间吃过东西了。当晚塞巴斯蒂安亲自送餐上楼，回来后在随身的记事本上添了一行规整的字迹：莉莉安小姐晚餐，血浆粥一碗，剩余半碗；柠檬派整块未动。
到了第二天，她倒是自己出了房间。
趁着没人，莉莉安悄悄溜进厨房，端走了一盘黑麦面包和一碗冰凉的血浆布丁。上楼的时候，恰好和凯恩撞了个正着。
少年毛茸茸的耳朵微微耷拉着，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垂在身后轻扫地面，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担忧，半点没有告状的意味：“小小姐，你这两天怎么不下来吃饭了？”
莉莉安脚步没停，头都懒得回，硬邦邦丢出四个字：“做实验。”
话音落下，她抱着餐盘快步窜回了自己的卧室，“砰”的一声轻响，关上了房门。
凯恩转头把这事告诉了艾莉亚，神色格外困惑。
“她以前做实验从来不会躲起来的，都在厨房摆弄，之前还偷偷剪过我尾巴的毛当实验样本。”他蹙着眉，语气笃定，“现在天天把自己关在房里，太不正常了。”
艾莉亚听着，只是淡淡颔首，没有立刻上楼敲门打扰。
她比谁都清楚，莉莉安嘴里的“实验”，根本不是捣鼓草药、收集样本那么简单。
这小姑娘是在拿自己当试验品，一遍遍地试探、审视自己的心意。
她在观察，每次看见薇尔莉特的时候，自己的心跳是不是还会乱节拍；是不是还会幼稚地想往对方的水杯里偷偷加盐；是不是还会翻来覆去修改那个独自搭建了许久的评估体系。
一套专属薇尔莉特的「姐姐反常指数评估表」，从永夜节前就牢牢扎根在莉莉安的心里。
最开始，她给薇尔莉特的评定是：威胁等级三级，长期可疑，需定期监控。
后来酒窖深夜的一幕，让她改了评级。黑暗幽深的地窖里，银发少女独自握着一截燃烧的火把，安静又孤绝。那一刻，莉莉安悄悄将等级下调：威胁等级二级，可尝试建立临时停火协议。
再往后，变数越来越多。
她亲眼看见薇尔莉特撑起圣光之壁，稳稳挡在楼梯前护住艾莉亚；看见对方身着亲手缝制的素白长袍，立在门槛之上，坦然为自己、也为她们姐妹据理力争；看见小镇居民自发来到新开的诊所门口，认认真真擦拭门窗、整理招牌。
昨夜，莉莉安裹在柔软的被窝里，抱着圆滚滚的咕噜（宠物名，可能无误）小声呢喃。
“她好像……真的不是来抢姐姐的。”
“她是来帮姐姐的。那她，算不算自己人啊？”
怀里的咕噜（宠物名，可能无误）发出一声闷闷的低响，圆滚滚的身子猛地鼓胀起来，又慢悠悠缩回原本的模样。
在莉莉安的认知里，这就是最肯定的答案。
她蒙着被子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了许久，脸颊发烫，心底却悄悄敲定了一个主意。
片刻后，她赤着小脚踩在微凉的地毯上，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小心翼翼取出一个小小的面霜罐。
罐子里装着她偷偷调制的药膏，是她耗费许久的心血。
配方是她软磨硬泡，从城堡医疗室的老医师那里求来的，本是专门医治肌肉拉伤、消散淤青的草药膏，核心原料是月光草萃取液，搭配几种暗影领地特有的活血草药。
莉莉安在原配方里自作主张，多加了一味碾碎的薄荷叶碎。
只因她从前听艾莉亚提过，血浆里加一点薄荷能提神醒脑。小孩子的心思直白又执拗，她理所当然地觉得，能提神的草药，定然也能止痛消肿。
老医师当初听闻她的想法，只觉得毫无药理依据，可对上小女孩那双和艾莉亚如出一辙的赤红眼眸，看着她满脸认真、不肯放弃的模样，终究还是心软，把完整配方给了她。
之后的好几个夜晚，莉莉安都躲在浴室偷偷熬制药膏。
捣药、混料、搅拌、隔水加热蜂蜡，每一步都做得格外认真。过程里意外不断：滚烫的药汁溅出来，在她的袖口烫出好几个小洞；薄荷叶放得太多，辛辣的草药气熏得她双眼通红；最后一次熬制时，火候没把控好，差点直接烧穿罐底。
磕磕绊绊数次，她终究是成功了。
一罐淡绿色的半透明药膏静静躺在旧面霜罐里，质地细腻稠软，凑近便能闻到淡淡的草药香，混着清爽的薄荷气息。她找了一截旧丝带，认认真真系在罐身上，还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小字：淤伤用，试用版。
从始至终，她没跟任何人提起过这罐药膏。
原本的计划里，这是她的谈判筹码。
万一哪天她和这位新来的圣女彻底谈崩、停火协议作废，她就拿出这罐亲手做的药膏，证明自己并非蛮不讲理，也算留一个缓和的余地。
可现在，不需要什么谈判了。
她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把这罐药膏，送给薇尔莉特。
莉莉安换上了自己最爱的深红色小裙子，领口处缀着芙蕾雅亲手缝的蕾丝花边，精致又乖巧。她拿着一把缺了齿的旧木梳，一遍又一遍梳理着柔软的长发，直到发丝顺滑整齐。
收拾妥当，她抱着咕噜（宠物名，可能无误），一步步走到四楼客房门口。
抬手，放下。再抬手，又迟疑着收回。
反复犹豫了好几次，就在她第三次鼓起勇气准备敲门时，客房的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薇尔莉特已然换好了外出的便服。
一身素净的灰色棉布长裙，银白长发松松编成单侧麻花辫，随意搭在肩头，手上提着一只从医疗室借来的旧药箱，看样子正要出门，去镇上查看诊所的装修进度。
看见门口局促站着的小女孩，薇尔莉特微微一怔，随即侧身后退半步，温柔让出门口的通路。
“你姐姐在三楼账房，需要我去帮你叫她吗？”
“我不是找姐姐的。”
莉莉安立刻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比平日里软了不止一个度。她把藏在身后的双手伸出来，稳稳捧着药膏罐，递到薇尔莉特面前。
怀里的咕噜（宠物名，可能无误）紧张得缩成一个小圆球，只露出两颗亮晶晶的黄眼睛，一动不动盯着眼前的画面，像是在旁观一场至关重要的和平谈判。
“这个是我自己做的，专治淤伤，加了薄荷。”莉莉安垂着眸子，小声解释，“上次你在楼梯上挡下骑士，我看见你的手一直在抖。老医师说圣光治不好自己的肌肉拉伤，这个药膏可以。”
她生怕对方嫌弃，又慌忙补充，语气带着点无措的笨拙：“只是试用版，配方还在改良。我不确定薄荷会不会太辣，我自己试过，只有一点点凉意。你要是不想用也没关系……我就是做多了，放着也是浪费。”
薇尔莉特伸手，轻轻接过小小的药膏罐，捧在掌心低头细看。
旧面霜罐的外壁，贴着莉莉安手写的标签，字迹稚嫩工整：淤伤用，试用版。标签角落的空白处，还有一行极小的备注：对圣光无效，对凡人肌肉损伤有效。
她轻轻旋开罐口，清幽的月光草香气混着清爽的薄荷味扑面而来。她伸出指尖，蘸了一点软膏涂在手腕肌肤上。
膏体温润细腻，触肤即化，一股清清凉凉的触感瞬间蔓延开来，舒缓又柔和，没有半点刺激感。
“一点都不辣，很舒服。谢谢你，莉莉安。这个配方，是你自己改良的？”
“嗯。”莉莉安轻轻点头，耳朵微微发烫，“基础配方是医师给的，薄荷是我加的。姐姐说薄荷能提神，我就觉得它也能止痛。”
说到这里，她又开始较真，认真剖析自己的“实验漏洞”：“不过我没做过正规临床测试，没有对照组，全程只有我自己一个样本。我在胳膊上涂完掐过一下，好像痛感轻了一点，但也有可能是心理暗示，不算准确药理效果。”
“所以……你用着要是没用，不用告诉我。”
最后一句话，几乎细若蚊吟，她恨不得把整张脸埋进咕噜毛茸茸的身体里，掩住自己发烫的脸颊。
薇尔莉特将药膏小心翼翼放进药箱最上层，随即把药箱轻放在脚边，微微弯腰，视线和局促的小女孩平齐，眼神温柔又认真。
“不用复杂的临床测试，我现在就能给你反馈。”
她抬了抬自己的手腕，笑意浅浅：“我常年握手术刀、抄写案卷，手腕一直酸胀劳损。刚刚涂上你的药膏，清凉舒缓的感觉持续了很久，效果比圣光治愈还要好。你的配方，非常成功。”
顿了顿，她看着眼前眼睛骤然亮起的小姑娘，轻声开口：“要不要接一个专属任务？”
莉莉安猛地抬头，眼里满是好奇，先前的局促消散大半：“什么任务？”
“镇上的诊所，缺一个儿童用药配方顾问。”薇尔莉特耐心说道，“成人药膏的药性太强、刺激性太高，小孩子肌肤娇嫩、体质偏弱，用不了。我们需要专门研发温和的幼童专用版本。”
她微微挑眉，温柔询问：“我觉得，你最合适。你愿意试试吗？”
莉莉安整个人都愣住了，心跳骤然快了几分。
几秒后，她努力压着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端着一本正经的严肃模样，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副故作沉稳、实则满心欢喜的模样，可爱又别扭。
“我可以！”
她立刻接下任务，语速都快了些许，滔滔不绝地规划起来：“我认识镇上好多小孩子，米拉、老汤姆的孙子都算。我不用他们做实验，是做正规临床调研！我会先做好全部安全测试，绝对不会伤到他们。”
“以后诊所需要的药膏，我都可以帮你调配。还有诊所的招牌，四瓣蔷薇是姐姐画的，其实我画得比她更好！下次我可以重新画一朵更好看的蔷薇！”
薇尔莉特静静听着她雀跃的规划，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眼底盛着温柔的笑意。随后提起药箱，转身下楼，往小镇诊所的方向走去。
莉莉安站在空旷的走廊里，望着对方纤细温柔的背影，心里忽然咯噔一下，想起了一件天大的事。
她忘了说规则！
试用版是免费的，但后续改良版是要收费的！
她下意识张嘴想喊住人，又硬生生闭紧了嘴巴。
算了。
第一次合作，就免费好了。
下次再说。下次收费好了，就收一朵月光草当报酬。
她低头把咕噜（宠物名，可能无误）紧紧揉进怀里，小短腿哒哒哒踩着地板，一溜烟跑回自己的卧室。
回到房间，她迫不及待翻开厚厚的实验笔记，在扉页《淤伤药膏·改良版》的标题下方，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写下新的记录。
临床测试1号样本：前辉光圣女。
反馈：触感清凉，舒缓效果优于圣光治愈。
结论：配方改良成功。
落款写得格外郑重：莉莉安·卡米拉，研发部·初级。
写完，她解下罐身那条旧丝带，小心翼翼系在自己的发梢，打成一个小巧的深红色蝴蝶结。
微风从窗缝溜进来，发间的蝴蝶结轻轻晃动，和少女眼底藏不住的欢喜与雀跃，相映成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