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城堡餐厅的早餐氛围安静慵懒。
塞巴斯蒂安给艾莉亚续上第三杯温热的血浆，动作优雅利落，随手将一份崭新的《暗影领贵族晨报》放在她餐盘边。报纸折叠得方方正正，新鲜的油墨气息扑面而来，头版头条的哥特粗体标题格外醒目——卡米拉公爵小姐夜拆吊灯，圣殿骑士团空手而归。
标题下方配着一张现场速写。画里的金发少女高举桌腿，悍然砸向持戟冲锋的圣殿骑士，姿态凌厉又张扬。画师显然并未亲历当晚混战，不仅把普通实木桌腿画得酷似狼牙棒，连宴会厅的吊灯都夸张放大了三倍不止，可丝毫不影响整张画的冲击力，野蛮又飒爽的气场扑面而来。
副标题紧随其后：野蛮人打法震惊观战贵族，教廷搜捕令暂缓执行。
“大小姐。”塞巴斯蒂安抬手推了推单片眼镜，语气平稳汇报，“如今您在暗影领贵族圈的热度，已经盖过了上周王都歌剧院的大火。报纸第三版还有一篇评论，是诺斯长老亲笔所写，标题为《论公爵继承人的武德修养——从卡米拉案看血族传统战技的衰落》。”
艾莉亚随手翻开报纸，盯着画上自己那副宛若蛮荒战士的滑稽模样，嘴角扯出一抹无奈的笑，干脆合起报纸丢回托盘。
“诺斯长老这是记仇呢。”她语气散漫，带着几分戏谑，“上次议会被我当众驳斥，怕是憋了好久，就等着抓我把柄。他写这篇文章，无非是嫌我打法粗野、失了贵族仪态，配不上血族正统。怎么，这种针对性的内容，只配待在第三版？”
“正是。”塞巴斯蒂安如实回道，“此次事件热度极高，头版头条加二版整版，全是关于您昨夜的战况速写与战术拆解。诺斯长老的批判文章被挤到了第三版角落，旁边挨着永夜节奶茶火锅食谱，还有一篇探讨亡灵制冷技术制作夏季冰品的读者投稿。相较于空洞的道德批判，贵族和民众显然更关注您那场颠覆认知的对决。”
“那倒有趣。”艾莉亚挑眉，淡淡吩咐，“把他这篇评论剪下来存档。下次议会碰面，我得好好当面谢谢他，费尽心机帮我涨热度。”
塞巴斯蒂安执笔的动作微微一顿，一丝不苟地在记事本上记下：大小姐对于诺斯长老的负面报道表示将当面致谢。
写完后他合上本子，上前收拾餐桌上的空杯餐盘，静静退到一旁待命。
艾莉亚起身离席，抬步朝着二楼客房走去。余光不经意间扫过，她清晰看见，塞巴斯蒂安在她转身的瞬间，从托盘底部抽出了一封叠得整齐的信纸。
那是一封来自圣白城的加急密信，火漆完好无损，印着专属阿斯特赖亚家族的纹路，收件人清清楚楚写着薇尔莉特的名字。
管家刻意将它单独放置，并未连同报纸一并呈上。
艾莉亚心知肚明信里的内容。无非是赛莉丝注销辉光圣女编制后的权属变更通知、枢机会议受理请愿后的听证会排期，还有教廷法典中，关于神职人员脱离编制后的身份界定细则。
这些事，薇尔莉特昨日在露台早已和她提过。可口头诉说，终究比不上白纸黑字的正式文件来得沉重。
她缓步走到薇尔莉特的房门前，轻轻推门而入。
窗边光影细碎，薇尔莉特安静坐在窗台边，拆开的信纸垂落在双膝之上。她微微垂着头，窗帘缝隙漏进的晨光，温柔覆上她的银发，将缕缕浅金发丝映得通透近乎透明。只是她埋首的姿态，让人完全看不清脸上的神情，只透着一股安静又低落的氛围。
艾莉亚放缓脚步走上前，轻声开口打破沉寂：“别闷着了，跟我说说话。昨晚的奶茶凉了，今晚我让厨房重新煮热的。对了，今早的晨报可有意思，我被画成了抡狼牙棒的野蛮人，诺斯长老还专门写文章批判我没有贵族武德，可惜写得太差，连头条都挤不上。”
听到她轻松的语调，薇尔莉特终于缓缓抬头，眼底沉淀的阴郁散去几分，声音带着一丝刚平复的沙哑。
“昨晚送边境报告的那个信使，今早又来了，信件十分准时，火漆也完好无损。”她指尖轻轻摩挲着信纸边缘，缓缓说道，“信里通知，听证会定在下月初，我还有充足的时间准备辩护状。而且脱离圣女编制后，我不再受教廷引渡约束，可以自由留在暗影领等候开庭。”
“赛莉丝彻底注销了我的辉光圣女身份。”薇尔莉特望着窗外的微光，语气平静却释然，“从今天起，我不再是教廷圣女，只需以普通人的身份，便可留在任何愿意接纳我的领地，无需经过教廷审批。”
艾莉亚上前伸手，将半掩的窗帘彻底拉开。暖融融的晨光瞬间倾泻而入，铺满整间屋子，温柔落在薇尔莉特的肩头。
她转过身，目光坦然地看着对方：“所以，你打算以什么身份留在这儿？前教廷圣女？我的专属奶茶试喝员？还是新晋桌腿维修师？”
艾莉亚半开玩笑的话语冲淡了凝重的气氛，随即她收敛笑意，认真开口：“说真的，我这儿刚好有个最适合你的空缺职位——卡米拉城堡私人医生。”
“城堡里的老医师只擅长外伤包扎、调配药膏，半点不懂圣光治愈。之前芙蕾雅烫伤、米拉陈年脚踝旧伤，还有凯恩被战锤磕损爪尖，全是靠你的圣光快速愈合，效果比所有药膏都管用。”
她条理清晰地细数着优势，诚意满满：“你要是愿意任职，待遇全包。食宿无需操心，每月固定月薪，专属独立医疗室，还有充足的药材采购预算。年终奖更优厚，跟着城堡果冻工厂的利润比例分红。要是你介意‘圣光治愈血族’这个名头别扭，也可以换成医疗顾问，随你喜欢。”
薇尔莉特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动容，随即又涌上深深的顾虑。
“不妥。”她轻轻摇头，语气带着担忧，“你是暗影领公爵继承人，身份尊贵，我是被教廷除名的前圣女。我若是留在你身边任职，必然会成为你的把柄。”
“诺斯长老本就针对你，必定会借机大肆撰文批判。还有马库斯，他定会在议会上拿这件事攻击你，说卡米拉家族包庇教廷叛离人员。”
“你常说债多不压身，可这不是恩怨纠葛，是实打实的政治破绽，不值得你为我冒险。”
看着她小心翼翼的顾虑，艾莉亚坦荡一笑，语气笃定又强势：“你忘了一句话？最好的防守，永远是主动进攻。”
“诺斯长老想写就让他写。他每骂我一次，我的名字就传遍一次贵族圈层，越多中立贵族就会好奇，我这个敢砸吊灯、硬抗圣殿骑士、还开奶茶工厂的血族公爵小姐，到底是什么来头。黑红也是热度，我半点不亏。”
“至于马库斯，他若是敢在议会拿你攻讦我，那更是遂了我的心意。”艾莉亚眼底闪过一抹冷光，语气从容不迫，“他每提一次包庇罪名，我就公开一页他勾结灰眼走私链的实证。你猜猜，是他怕身败名裂，还是我怕几句无关痛痒的非议？”
她向前半步，目光直直落在薇尔莉特眼底，轻声追问：“现在，告诉我，你愿不愿意接下这份工作？”
薇尔莉特沉默片刻，眼底的犹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定。
“我愿意。”她抬眼看向艾莉亚，郑重开口，“但我有两个条件。”
“第一，日后你若是因为我，在议会或是政坛陷入被动，必须优先保全卡米拉家族与暗影领的利益，万万不能为了护我，牺牲领地大局。”
“第二，等听证会彻底结束，我想在镇上开一间免费圣光诊所。不分种族、不分身份，人类、血族、兽人，所有需要救治的镇民都能来。”
她早有盘算，语气认真：“诊所的所有开支，都从我个人薪资里扣，绝不占用城堡一分预算。就租下面面包铺隔壁那间空置铺面，我听说前任租客欠了三年税款，所以一直租不出去，这笔欠款我可以补上。”
艾莉亚听完，欣然应允，干脆利落：“两个条件，我全都答应。”
“第一，从你入职的这一刻起，你就是卡米拉城堡正式雇员。你的安全，本身就是城堡利益的一部分，我不会刻意偏袒，更不会弃之不顾，和所有城堡族人、雇员一视同仁。”
“第二，诊所算你私人开办，铺面租金全免。前任租客的欠税，直接用他当初的租房保证金抵扣，不用你掏一分钱。”
话音落下，她抬手指向窗外的镇中心广场。
“你看楼下。”
薇尔莉特顺着她指尖的方向望去，只见晨光洒落的小镇街道上，面包铺与铁匠铺中间那间空置许久的冷清铺面，此刻格外热闹。
不少附近的镇民自发赶来帮忙打扫，老汤姆拄着拐杖，有条不紊地指挥年轻工人拆下破旧的旧招牌，换上一块崭新的木牌。
木牌纹理新鲜，还带着未干的木屑，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却写得无比认真：诊所：不分种族，擅长烫伤、割伤及爪尖磕损。
招牌右下角，还细心画着一朵小巧精致的四瓣蔷薇，温柔又温暖。
“面包铺老板娘听说你可能留下来，昨天就主动腾空了铺面的储物间。”艾莉亚的声音温柔传来。
薇尔莉特怔怔望着楼下忙碌的身影，心底积压多日的阴霾彻底消散，一片暖意融融。
她缓缓将手中的教廷注销文件折好，推到一旁，转头看向身前的少女，主动伸出了手。
“合同呢？我签字入职。”
她眉眼弯弯，带着浅浅笑意，语气轻快：“专业圣光治愈、应急急救，附赠奶茶冲泡技能，都是我熟练掌握的本事。”
艾莉亚伸手稳稳握住她的掌心。没有繁琐的纸质合同，一如永夜节舞会落幕那晚，她轻轻抬手，以领主之名，在薇尔莉特的指尖落下一枚无形的专属印章。
“生效了。”她看着眼前的人，轻声道，“欢迎入职，薇尔莉特医生。”
“等诊所开业，我陪你一起去义诊。你专心治病救人，我负责记账收钱，分工明确。”
薇尔莉特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忍不住低低笑出声，眉眼温柔：“那你得先学学开发票，抬头就写阿斯特赖亚私人诊所，纳税人编号，就用你的名字缩写。”
艾莉亚认真望着她浅金色的眼眸，良久才松开手，转身准备离开房间。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侧过脸，声音轻得像拂过窗台的微风。
“刚刚你转身看我的时候，阳光落在你头发上……特别好看。”
说完这句话，她不等薇尔莉特回应，迅速拉开门快步离去。
房门轻轻合上，房间里重归安静。
薇尔莉特抬手捂住微微发烫的脸颊，良久，才缓缓放下手。耳尖泛着淡淡的绯红，嘴角却高高扬起，温柔得如同悄然绽放的野蔷薇。
她将那份象征教廷过往的注销文件，仔细收进床头柜最深处的抽屉，和珍藏的暗血石发夹放在一起，彻底封存过往。
随后，她抬手将所有窗帘尽数拉开。
明媚的阳光穿透玻璃，洒满整间客房，落在床头柜崭新的月光草上，也温柔铺满她一身银白长发，暖意融融，岁岁安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