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祝蛋糕被大家一扫而空后的第二天傍晚,艾莉亚把菲利克斯叫到了大厅。
她站在大厅中央,抬头望着头顶那盏巨大的黑铁吊灯。
那还是她亲手砸下来的那一盏。
如今滑轮锁链早被桌腿撬断,只剩几根麻绳和铁钩勉强吊着,整盏灯歪歪斜斜悬在半空,看着随时都有可能掉下来。
芙蕾雅现在每次经过都会绕开。
凯恩更夸张,生怕半夜睡着时吊灯砸下来,还特地拿莫里斯的炭笔在地上画了一个“安全站立区”。只是那圈被他的尾巴扫来扫去,如今早已糊成一团,看上去像朵踩扁的蘑菇。
艾莉亚收回目光。
“修缮清单还有多少?”
菲利克斯立刻从工具袋里抽出一卷皱巴巴的施工记录,小心摊开。
上面用不同颜色做了标记。
红色代表必须马上处理,黄色表示尽快完成,蓝色则属于暂时不影响使用,可以往后排。
最下面还有一行深灰色的小字,是莫里斯后来补上的。
东翼仓库冷却模块通风口需安装滤尘网,否则骨片积灰,将影响制冷效率。
菲利克斯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
“正门门框虽然重新换了木榫,不过门轴还是有点歪,推拉的时候会响。”
“厨房后门锁已经装好,可之前被战锤砸裂的横梁还没更换。”
“侧门花架扶起来了,但花盆全碎了,泥土也得重新补。”
“地下室台阶最下面几级缺了一角,不影响走路,不过莫里斯说每次踩到那块松动的石板都会心惊。”
“花园喷泉目前只是临时接了铜管,最好换成新的铸铁叶轮。”
“还有塔楼排水沟,上次暴雨堵住以后,雨水一直渗到三楼走廊,把挂画那面墙都泡出了一大片水渍。”
艾莉亚接过清单,没有犹豫,直接一路划到底。
“全部修。”
“吊灯放第一位,毕竟这是我们自己砸的,镇上人人都知道。”
“修好以后,让凯恩把地上那个安全圈擦掉。”
“维修预算从商行第一笔利润里出,不动城堡日常开支。”
“至于东翼仓库的滤尘网,你和莫里斯自己商量规格,费用另外列。”
她停顿一下,又补充道:
“二楼偏厅、账房旁边,还有几间闲置客房也一起检查。暂时不用全部翻修,先做评估。”
命令下达后,沉寂没多久的城堡再次热闹起来。
这一次不只是修补战后的损坏,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全面整修。
菲利克斯带着两个镇上新招来的年轻工人,从塔楼一路检查到地下通风口,几乎把整座城堡翻了个遍。
芙蕾雅终于等来了重新粉刷厨房的机会。
她一边刷墙,一边忍不住抱怨:“这墙上的油渍都快比锅底厚了。”
莉莉安拆下卧室窗帘送去清洗,结果翻到背面才发现已经长满霉斑,于是又顺理成章申请了一笔预算,拉着米拉在布庄挑了整整两天的新布料。
薇尔莉特也没闲着。
她干脆从诊所装修费用里拨出一点预算,把客房浴室那盏老旧的荧光石灯换成了圣光感应灯。
灯是她亲自附魔的。
亮度可以调节,消耗的圣光却极少,足够亮上一整夜。
第三天,终于轮到大厅吊灯。
菲利克斯架好梯子,凯恩在下面扶着,他一点点爬上天花板,把整套滑轮拆了下来。
里面积着厚厚一层烛油和灰尘。
几十年沉积下来,硬得像石头。
可真正让艾莉亚一大早赶过来的,却不是这些污垢。
而是菲利克斯从滑轮后面的暗槽里,摸出了一个鸟窝。
鸟窝藏得极深。
不在滑轮正上方,而是卡在滑轮腔和石拱之间,从外面根本看不到。
干草、细枝、苔藓层层交织。
里面还掺着几缕暗红色丝绒线,一眼就能认出是城堡旧窗帘拆下来的布料。
只是巢穴早已废弃多年,轻轻一碰,干草便碎成了粉末。
菲利克斯小心捧着鸟窝。
“大小姐,这地方太隐蔽了。”
“普通鸟根本不会找到这里,更不会拿丝绒布做窝。”
“我猜……这是以前哪位管家养的猫头鹰留下的。”
他转头看向塞巴斯蒂安。
“先生,城堡以前是不是有一只褐羽白眉的猫头鹰?”
塞巴斯蒂安缓缓走近,接过鸟窝。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那几缕暗红丝线,沉默了许久。
再次开口时,声音依旧平静,只是比平时轻了些。
“是它。”
“它叫赫斯特。”
“名字和礼仪教师一样,不过要早得多。”
“四十年前,老领主还在世的时候,它就住在这里。”
“等我接任管家时,它已经很老了,飞不高,也飞不远。每天傍晚都会停在塔楼窗边,看着我巡查整座城堡。”
“后来有一天,它没有回来。”
“我找遍了整个城堡。”
“原来,它一直在这里。”
大厅一下安静下来。
艾莉亚轻轻把鸟窝放回他的掌心。
“把它埋了吧。”
“埋在花园那株野蔷薇旁。”
塞巴斯蒂安点了点头。
他托着鸟窝静静站了一会儿,随后拿起一旁闲置的园艺铲,步履依旧笔直,从容地走向花园。
没有人打扰他。
夜深以后。
塞巴斯蒂安坐回管家室,在《观察手册》最后一页添上一段记录。
“城堡修缮进度:大厅吊灯滑轮修复完成。”
“施工过程中,于滑轮暗槽发现前任管家猫头鹰赫斯特旧巢,现已安葬于花园野蔷薇旁。”
“补录档案:赫斯特,褐羽白眉,服役卡米拉城堡数十载,任夜间巡逻官兼塔楼哨兵。”
“墓址:野蔷薇根系东侧,面朝塔楼窗口。”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轻轻合上手册。
随后打开抽屉,拿出那罐一直舍不得吃完的蜂蜜。
那还是莉莉安总喜欢拧歪盖子的那一罐。
他舀出一小勺,轻轻放到窗台。
月光静静洒落。
窗沿空空荡荡。
只有勺背上刻着一行极浅的小字。
——赫斯特。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房间。
走廊尽头,新换上的圣光感应灯仍旧散发着柔和的光,把整条长廊照得安安静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