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总是过得飞快。
城堡修缮进行到第四天，午后的宁静被一封来自暗影领教育署的公函打破。
塞巴斯蒂安接过信件，只扫了一眼日期，便径直走进大厅。
这会儿，艾莉亚正站在大厅中央，仰着头和踩在梯子上的菲利克斯商量吊灯锁链该放多长。
“大小姐。”管家语气一如既往沉稳，“莉莉安小姐的假期后天结束，按学院规定，需要明日晚间前启程返校。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空气忽然静了下来。
梯子上的菲利克斯原本还在敲钉子，闻言动作都慢了半拍，默默换了只手拿扳手，生怕制造出太大的动静。
整个上午，莉莉安都没出房门。
芙蕾雅端着午餐进去时，看见床上摊满了衣服。
她一件件试，又一件件叠好，来来回回折腾了许久，最后还是选中了那条深红色蕾丝领旧裙。
那是妈妈留下来的最后一件衣服。
去年永夜节，还是姐姐亲手替她改小了腰身。
床头柜上的咕噜也没平时那么闹腾，缩成一团，小声呜呜叫着。一会儿把自己压成扁饼，一会儿又鼓成圆球，像是在笨拙地安慰主人。
莉莉安揉了揉它，把它塞进随身的小布袋，只露出两只亮晶晶的黄色眼睛。
随后，她拖着那只贴满商行试版贴纸的小皮箱下楼。
经典原味、蔷薇风味、薄荷限定……
每张贴纸都被她仔细剪成了花边，没有一张是随便贴上去的。
马车已经停在城堡门口。
凯恩把一路上的零食整理得整整齐齐：三盒蔷薇味果冻、一罐芙蕾雅烤的柠檬曲奇，还有一小袋莫里斯用亡灵牌边角料做出来的“永远冰凉”薄荷糖。
放好行李后，他退后两步。
右爪还缠着绷带，却依旧努力行了一个护卫礼。
菲利克斯也从梯子上跳下来，把一个巴掌大的铜制八音盒塞进莉莉安手里。
齿轮和铜管做得有些粗糙，摇柄末端还刻着一只商行同款的小蝙蝠。
“学校里要是有人欺负你，就写信回来。”
他说着挠了挠头，笑得有点憨。
“我给你做个能发射薄荷糖的投石机。”
莉莉安忍不住摇了摇八音盒。
齿轮慢悠悠转动，里面流出的旋律依旧跑调，却正是她小时候自己编的那首摇篮曲。
轮到薇尔莉特时，她只是轻轻蹲下，把莉莉安歪掉的蕾丝领重新整理好。
随后递过去一个白色纸包。
里面是一双刚织好的露指手套。
针脚和那条灰色围巾一模一样，手腕处各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银白蔷薇。
“天气冷了就戴着。”
薇尔莉特轻声笑了笑。
“写信、画画，或者捏史莱姆，都不会碍事。”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温柔。
“以后我不一定一直陪在你身边，你要学会照顾自己。”
“你是卡米拉家的大小姐。”
“也是第一个会给药膏罐绑丝带的人。”
“我还等着你研发新配方呢，到时候记得写信告诉我。”
莉莉安低头戴好手套。
她张开手，又慢慢握紧。
目光一直落在那两朵歪歪扭扭的小蔷薇上。
沉默了一会儿，她才认真地点头。
“好。”
“我会写信。”
“但是你不许在姐姐面前说我坏话。”
她又补了一句。
“还有……你也要照顾姐姐，不过别让她发现。”
“她要是又熬夜不睡觉，你替我管着她。”
说完，她忽然从包袱里翻出那盒贴着“薄荷限定款”的果冻，一把塞进薇尔莉特怀里。
“这个给你。”
还没等人反应，她已经转身朝艾莉亚跑了过去。
“姐姐——”
莉莉安扑进她怀里，抱得紧紧的，半天都舍不得松手。
声音闷闷的，却一句接一句。
“我不在的时候，不准出事。”
“不准不好好吃饭。”
“不准忘记喝血浆。”
“不准熬夜。”
“不准一个人看那么多账本。”
“要是马库斯又来找麻烦，你等我放假回来，我们一起揍他。”
说着说着，她终于忍不住哭了。
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她吸了吸鼻子，又红着眼睛抬起头。
“还有……”
“我不在的时候，不准和薇尔姐姐太好了。”
“我已经承认她是自己人了。”
“你可以喜欢她一点。”
“但是不能把原来给我的那些，全都给她。”
“给我留一点。”
艾莉亚失笑，替她擦掉眼泪。
“好，我答应你。”
“你永远都是我妹妹。”
她故意笑着逗她。
“而且她泡的奶茶再好喝，也没有你好。”
“你那次多放了半勺蜂蜜，害得我一晚上都在喝水。”
莉莉安一下没忍住笑出了声。
结果鼻涕泡也跟着冒出来，“啵”的一下炸开。
她赶紧拿新手套擦掉，看到手腕那朵歪歪的小蔷薇，又忍不住红了眼眶。
“我……我真的走啦！”
她松开姐姐。
抱起咕噜，拖着小皮箱钻进马车。
直到车轮缓缓驶出城堡，她都没有回头。
只是把戴着新手套的小手伸出窗外，用力挥啊挥。
一直挥到马车转过森林尽头，再也看不见城堡。
那只小手，才慢慢缩了回去。
艾莉亚一直站在门口，没有离开。
等马车彻底消失，她才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条。
那是今天早晨，莉莉安偷偷塞在她枕边的。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姐姐记得喝水。
旁边还画着一只咧嘴傻笑的小蝙蝠。
她看了一会儿，轻轻把纸条重新折好。
“塞巴斯蒂安。”
“在。”
“今年永夜节，给她寄一整箱薄荷味果冻。”
“明白。”
管家认真记进备忘录。
永夜节——莉莉安小姐。
礼物：薄荷味果冻一整箱。
想了想，又默默补了一行。
备注：多放蜂蜜。
回到屋里时，艾莉亚正好看见薇尔莉特。
她怀里抱着一盒草莓大福。
薇尔莉特低着头，轻轻擦掉盒盖上留下的一点泪痕。
声音很轻。
“这是她给我的。”
“她说，薄荷味包装画得最好看，让我留着参考。”
她停顿片刻，眼里浮起一点淡淡笑意。
“她还说——”
“她不在的时候，让我替她把这张画画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