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贼之乱彻底平息后,马车重新驶上野猪岭的伐木小道。
一路颠簸摇晃,硬生生耗去了大半天光景。直到沉沉暮色铺满山野,四周密林彻底沉入昏暗,这支赶路的车队才算终于驶出了那片灌木丛生、地势崎岖的丘陵。
凯恩随手把缰绳丢给身侧的罗根,整个人懒洋洋瘫在车夫座边,大口啃着干硬的干粮。
方才赶路时,横生的枝丫刮得他耳廓添了好几道浅浅的红痕,看着颇为狼狈。可这头狼人此刻半点不在意,精神头反倒出奇的足。
只因亲眼见识了艾莉亚大小姐的手段——一窝穷凶极恶的山贼,眨眼就被她尽数转化,成了莫名其妙的“工厂预备员工”。
这一幕,让凯恩兴奋了整整一下午。
他嘴里不停哼着跑调跑到天边的北境战歌,低沉的鼻音断断续续飘在风里,身后的狼尾更是一刻不停,摇得像只不知疲倦的钟摆,藏不住满心的雀跃。
马车最终停在了野猪岭脚下的三岔路口。
罗根利落跳下车,走到那块风吹日晒、布满斑驳痕迹的老旧路牌前,抬手擦去厚厚的积灰。
蒙尘的木板渐渐露出三道清晰的指向。
左边是宽阔平整的官方官道,标注着:暗冕城,约四日路程。
右边是常年有商队通行的环山便道,标注着:暗冕城,约三日路程。
而夹在中间的岔道最为特殊。
路面狭窄不堪,大半都被荒草遮掩,几乎看不出道路的模样。路牌上的字迹早已褪色模糊,唯独剩下一个残缺的“近”字,还有一行细若蚊蝇的小字,勉强能够辨认:穿越废弃矿道,暗冕城,一日半可达。
“这条近路,我早年在北境跑商时,听一个老矮人提过。”
罗根抬手指向那条幽深的小径,神色凝重,语气低沉。
“暗影领和自由领交界的群山底下,藏着一条废弃的矮人古矿道,穿山而过,直通山的另一端。走这里,能省下足足大半的赶路时间。”
“据说当年矮人撤离时,封死了主巷道,不知何时被人凿开了一条侧洞。那老矮人喝得微醺,拍着胸脯再三保证,侧洞十分安全,他亲自走过好几次。”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眉头微微蹙起:“可只要我追问矿道里是否留有矮人遗留的机关陷阱,他就只顾着打嗝装醉,半个有用的字都不肯多说。”
“你亲自走过?”艾莉亚掀开车帘,轻声发问。
“没有,我向来只走官道。”
罗根说着,下意识偏头瞥了眼一旁的凯恩,脸上横跨的旧刀疤在落日余晖下轻轻抽动,带着几分打趣:“主要是,这人怕黑。”
凯恩的狼耳猛地竖直,瞬间转头反驳,满眼的委屈不服:“我才不怕黑!”
“那是对封闭狭窄空间的战术警惕!你别乱抹黑我!上次追捕矿区走私贩,是我第一个冲进矿道,你反倒缩在外面放风,连洞口都不敢踏进一步!”
他压低声音,鼻翼急促翕动,满是忌惮:“而且那矿道里的味道不对劲,绝非普通矿石,也不是矮人附魔炸药的气息,诡异得很。”
艾莉亚没有接两人的争执,抬手抽过莱昂摊在膝头的地图。
这是塞巴斯蒂安整理的路线附录,附在王都贵族社交图谱之后,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通往暗冕城的所有路线与细节。
官道沿线的驿站、换马点标注得清清楚楚,路线绕出一个巨大的弧线,稳妥,却极度耗时。
唯独那条矿道捷径,只用一道浅淡虚线勾勒。
虚线旁,是管家工整纤细的亲笔备注:此路线未经实地核验,信息源自北境矮人商队口述,可靠度存疑。若择此路,务必提前检查车厢工具箱及应急照明器具。
艾莉亚指尖摩挲着纸面,脑海里骤然想起临行前的细节。
管家交给她的王都简报里,悄悄夹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他早已料到她大概率会选择这条捷径,提前做好了万全准备——马车夹层存放着莫里斯新打造的荧光石提灯,菲利克斯也特意加装了防潮防护,足以应对矿道环境。
她将地图递回莱昂,摸出兜里的字条叠好收起,探身望向那条荒草掩映的岔道。
路面虽窄,却能清晰看见规整的旧石板路基,绝非天然野径,分明是早年人工开凿、后来被彻底废弃的通道。
时间、路程,全都占尽优势,是无可替代的捷径。
“走这里。”
艾莉亚收回目光,语气干脆果决,没有半分犹豫。
“全员做好准备,点亮所有照明器具,随身携带好武器。凯恩说得没错,这里的气息不对劲,不是普通矿石,是某种沉寂万年的古老力量。”
“矮人能活着走通的路,我们也能。”
她快速分派好任务,条理清晰:“莱昂紧盯地图,把控路线。罗根负责殿后,留意身后动静。凯恩跟我打头阵,我先行探路。”
“记住,一旦矿道内出现任何异常,所有人立刻全员撤退,不管这条路能省多少时间,绝不恋战。”
薇尔莉特闻言,立刻从随身药箱里取出一盏便携式圣光感应灯。
轻轻一晃,柔和温暖的金色光晕瞬间散开,驱散了周遭的昏暗,照亮了车厢一角。
她熟练背上药箱,提灯起身,跟在艾莉亚身后,声音轻柔却沉稳:“矿道幽暗封闭,极易出现意外,我随时待命,能第一时间处理所有人的伤势。”
一行人缓步走向幽深的矿道入口。
被凿开的侧洞宽度勉强容得马车通行,洞壁上布满粗犷凌厉的凿痕,是最典型的矮人采矿工艺,带着远古工匠的力量感。
洞口石壁上,挂着几架早已氧化锈蚀的铜质支架,上面悬着老旧油灯,灯罩积着厚厚的尘土,早已彻底熄灭,落满岁月尘埃。
刚踏入洞口,周遭的气息骤然一变。
外界野猪岭温润潮湿的泥土气息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干燥阴冷,仿佛一脚踏入了全然不同的冰封天地。
脚下是坚硬冰冷的岩石地面,表层覆着一层细密的灰石粉尘。每一步落下,都会响起细碎的沙沙声响,在封闭狭窄的矿道里不断回荡、放大,远远听去,像是暗处有人低声窃语,平添几分阴森。
众人不断深入,身后洞口透进来的日光越来越淡,最后缩成一点微弱的光斑,彻底消失在黑暗里。
艾莉亚高举荧光石提灯走在最前方,明亮的灯光破开浓稠的黑暗,扫向矿道深处。
灯光掠过石壁的瞬间,几样不该出现在废弃古矿道里的东西,骤然映入众人眼帘。
冰冷的岩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古老繁复的浮雕纹路。
这绝非矮人惯用的规整几何纹样,而是一种从未见过的诡异图腾。线条蜿蜒纠缠、交错盘绕,形似疯长的藤蔓,又像人体交错的血管,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浮雕的凹槽深处,嵌着大片干涸发黑的深色痕迹。无需凑近细闻,心底的直觉便疯狂预警——这东西,绝对暗藏凶险。
凯恩紧紧跟在艾莉亚身后,一双狼耳不停转动,捕捉着矿道里每一丝细微动静,鼻翼不停翕动,死死锁定那股诡异的气息。
“就是这个味道。”
他压着极低的嗓音,喉咙深处滚出低沉紧绷的咕噜声,满是戒备。
“不是矿石,不是霉腐味。是某种沉睡了无尽岁月的古老存在,被尘土掩埋蛰伏,可它……根本没有彻底消亡。”
薇尔莉特立刻举起手中的圣光灯,金色柔光尽数洒在岩壁的诡异浮雕之上。
她眉心的圣痕微微震颤,亮起一丝微光。
暖金光芒覆盖的瞬间,那些血管般缠绕的诡异纹路骤然变得通透,表层浮出一层极淡的暗紫色荧光,微弱却清晰,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这是沉寂数千年的魔力残留。
纵然历经岁月尘封,依旧没有彻底消散,在幽深的黑暗里,缓慢而微弱地吞吐着魔力,仿佛有生命般存续至今。
薇尔莉特快步上前,跟上艾莉亚的脚步。
一盏荧光石灯,一盏圣光感应灯,两道摇曳交错的光轨,在无边黑暗里向前延伸,一如几日前众人伴着月光,穿过野蔷薇花架时的模样。
艾莉亚没有回头,只是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始终将身后两人护在灯光覆盖的安全范围之内,稳步向着矿道更深、更幽暗的未知前路,缓缓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