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离绯月镇的第二天正午,一行人还穿行在野猪岭崎岖的伐木小道上。
四下寂静无声,只有车轮碾过碎石枯枝的轻响。忽然,赶车的凯恩浑身一紧,那双灵敏的兽耳瞬间变了姿态。
不同于平日捕捉林间小兔时的轻巧警觉,此刻他的耳廓紧紧贴着头骨向两侧平铺,像两瓣被寒风彻底压垮的枯叶。鼻翼急促地翕动着,原本微微晃动的尾巴也绷得笔直,整个人进入了极致的戒备状态。
他压着嗓音,语气凝重得近乎低沉:“大小姐,前面有埋伏。最少六个人,全藏在弯道两边的灌木丛里。”
“听呼吸不是血族,是人类。”凯恩鼻尖微动,精准捕捉到风中混杂的气息,“有很重的铁锈味,还裹着劣质麦酒的馊气,都带着兵器。”
话音落下的瞬间,车夫罗根猛地攥紧手中缰绳,力道之大让马匹轻轻打了个响鼻。他另一只手悄然探向后背的短斧,转头望向车厢,等候艾莉亚的指令。
车厢内,莱昂刚摊开厚厚一叠财政审议文件,闻声从窗沿探出头。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散漫的眼眸,此刻已然褪去松弛,换上了贵族子弟遭遇突发变故时的沉稳冷静。
“这条伐木道是近路,却也是野猪岭最不安分的地段,常年盘踞着一群山贼。”他语速平稳,简单交代局势,“我以往往返王都从不走这里,就是为了避开他们。这群人没有正规军备,胜在熟悉地形、人多抱团。大小姐,现在退回去改走官道还来得及,顶多多耗费大半天路程。”
艾莉亚抬手,轻轻挑开车帘一角。
目光如锋利的薄刃,快速扫过前方弯道。不过五十步开外,道路两侧的灌木丛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野猪岭原生的植被大多是低矮的野山楂、黑莓丛,稀疏错落,一目了然。可弯道两侧的两处灌木丛,却明显被人为堆叠垫高,浓密得反常。枝叶交错的缝隙里,隐约露着粗布衣衫的灰暗边角,还有金属器物折射出的细碎冷光。
她心中瞬间摸清对方布局:六人埋伏,左右各三,刚好形成钳形之势,死死封死了整条弯道。
再细看那些藏身处露出的兵器,简陋得不堪一击。领头的是一把豁了大口、锈迹斑驳的弯刀,身后两人扛着两根快要朽坏的短矛,剩下的人手里,竟是寻常农户家用的劈柴斧和草叉。
不过是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底层山贼。算不上正规佣兵,更不是顶尖杀手,没有半点战术素养,只靠着山头地形和拦路打劫的蛮力,靠着掠夺过往零散商队苟活。
“不用绕路,停车。”
艾莉亚淡淡落下一句,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慌乱。
“亮出卡米拉家的纹章旗。”
凯恩立刻会意,伸手拔出车夫座旁旗杆座里的深红色三角旗,手腕利落一抖,旗面迎着正午的阳光哗啦展开。暗红的旗面上,银灰色荆棘蔷薇纹章纹路清晰,泛着刺骨的冷光。
他将旗杆稳稳插进固定卡槽,随即挺直脊背、双臂抱胸立在车夫座上,刻意撑起身形,衬得自身愈发魁梧威严,摆出护卫贵族车队的戒备姿态。
罗根则悄无声息绕到车厢后侧,将两把短斧交叉插在后背最显眼的位置,身体斜倚着车厢外壁。他嘴里叼着一根刚拔的野麦秆,姿态看似散漫随意,右手指尖却始终贴着斧柄,半点不曾松懈。
没过片刻,前方灌木丛率先传来动静。
先是草叉砸在碎石地上的沉闷声响,紧接着几道压低的慌乱窃语断断续续传来,夹杂着互相推搡的窸窣声。
“你先出去!你离得近!”
“看清楚没?那是不是卡米拉家的旗子?红底带刺花的那个?”
“绝对是!老三上次在镇上挨完打,特意跟我们叮嘱过,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个纹章!”
枝桠被粗暴拨开,沙沙声大作。
一个身材矮壮、满脸络腮胡的中年男人跌跌撞撞冲了出来。他早已吓得丢了手里的破弯刀,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噗通”一声跪倒在碎石路面上,膝盖撞击地面的声响格外刺耳。
紧随其后的,是一个瘦高青年和一个瘸腿老者。三人规规矩矩跪成一排,额头几乎死死贴在地面,大气都不敢喘。
“卡米拉大小姐!饶命!我们真不知道是您的车队!”络腮胡大汉声音发颤,满脸惶恐,“我们就是看着像普通过路商队,想混口饭吃,绝非有意冒犯您!”
他急得语无伦次,慌忙解释缘由:“自从绯月镇开了果冻工厂,这半座山头的人几乎都下山务工了,连我婆娘都去包装部干活了!厂里管饭还给加班费,比我们拦路打劫安稳多了!大小姐,求您大人有大量,饶我们这一次,我们有眼无珠!”
说完,他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壮着胆子试探道:“那个……敢问您厂里,现在还招人不?”
艾莉亚倚在车厢门框上,居高临下地睨着脚下狼狈的大汉,沉默数秒,缓缓开口:“你认识老三?那个之前在镇上酒馆吹牛,最后被人打了一顿的混混?”
“认识!太认识了!那是我小舅子!”大汉连忙拼命点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早就改过了!上次喝多了乱说话,吹嘘自己以前在这条道抢过商队,结果被镇上的人狠狠教训了一顿,绑在林子里的树上喂了一整夜蚊子!”
他撸起粗糙的布衣袖子,露出手臂上密密麻麻、依旧泛红的旧蚊包,佐证自己的话:“这些印子就是那天留下来的!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惹事了,天天念叨再也不做拦路打劫的勾当!”
“他还说,我婆娘进了您的工厂做工,每个月都能往家里寄银币,安稳踏实多了。他宁可在家种地,也再也不想挨打受罪了!”
一旁的凯恩耳朵轻轻转了几圈,周身的戒备气息彻底散去,只剩满脑子疑惑。他压低声音,凑到艾莉亚身侧轻声嘀咕:“大小姐,这批山贼是真的走投无路了才来打劫的。兵器全都锈透了,那把弯刀的缺口看着至少锈了半年,根本砍不动人。他们三个加起来,都没我一个人沉,半点威胁都没有。”
艾莉亚微微颔首,视线重新落回跪地的山贼头子身上,语气平淡:“你妻子叫什么名字,在哪个车间做工?”
“她叫玛莎!就在包装部!专门给果冻礼盒系丝带的!”大汉立刻应声,语气带着几分自豪。
“我婆娘手快得很,一天能系好几百盒!上个月车间的莉兹主管还夸她系得平整好看!就是那位金发的小姑娘,管得严,丝带歪一点都要重新系,但人心善,从来不会克扣我们的加班费!”
“玛莎,我记得她。”
艾莉亚眸色微缓,语气坦然:“上次工厂试吃会,是她主动提出来蜂蜜口味甜度不足,建议多加半勺蜂蜜。后来那一批加量蜂蜜版的果冻配方,就是按照她的反馈调整的。”
她抬眼看向大汉,语气添了几分冷意:“你妻子很能干,懂得靠双手踏实赚钱养活家人。反观你,好逸恶劳,占着山林拦路劫掠,白白糟蹋自己。”
“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我写一封推荐信,你拿着去找莉兹,她会给你安排工厂搬运的岗位。试用期按日结算薪资,转正后待遇和镇上所有搬运工持平。但你必须把手里所有刀具上交,交由塞巴斯蒂安统一保管,只要试用期无任何违规违纪,期满便悉数归还。”
“第二,你继续做你的山贼。我会让人把你的画像,发给卡米拉商行所有往返这条商道的护卫队。从今往后,整条官道、周边所有城镇,你都别想找到半点营生。”
“选一个。”
山贼头子跪在地上,彻底愣神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从天而降的机会。
他猛地回头,冲着身后呆立的瘦高青年扯着嗓子大吼:“赶紧跑回去叫你嫂子!把家里那几把破刀全部收拾起来装麻袋!明天一早,跟我一起去工厂报名干活!”
瘦高青年瞬间回神,拔腿就往山道深处狂奔。跑得太急,脚下踩到自己裤脚狠狠摔在地上,也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继续疯跑。
一旁的瘸腿老山贼悄悄抹了把眼角的褶皱,声音沙哑微弱,带着几分忐忑:“我腿脚不利索,不知道工厂还收不收我这把老骨头……”
声音极轻,却精准落进了艾莉亚耳中。
她看向老人畸形跛缩的右腿,语气平和公允:“腿脚不便可以做坐岗的活,修剪封口蜡的岗位全程坐着工作,不用奔波劳累。”
老山贼浑浊的双眼骤然亮起一抹微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用力重重地点了点头。
风波平息,马车再次缓缓启动,继续朝着前路行进。
凯恩一边熟练赶车,一边用指节蹭了蹭鼻尖,兽耳轻快地左右转动,身后的尾巴慢悠悠晃着,透着几分闲适。
“大小姐,刚才那山贼说他婆娘是包装部的玛莎?”他忽然想起一事,好奇问道,“是不是上次在食堂,把插队的搬运工狠狠骂了一顿、没人敢还嘴的那个泼辣大姐?”
“就是她。”艾莉亚拉上车帘,靠回柔软的软垫上,语气淡然,“她性子烈,嘴不饶人,但做事利落,系丝带的速度整个车间没人能比。”
凯恩忍不住低笑出声:“那她老公以后在厂里当搬运工,岂不是天天要被老婆管着、骂着?”
“自然会。”艾莉亚淡淡应声,“不过是他们夫妻间的私事,与我们无关。”
一直安静翻阅药典的薇尔莉特,此刻终于抬眸。她指尖轻轻碰了下艾莉亚的手腕,眉眼弯弯,噙着浅浅笑意:“你倒是连山贼,都愿意收进工厂讨生活。”
话音落罢,她低下头,重新埋首书页,指尖轻轻划过泛黄的纸页,车厢重回安稳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