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地底的旋转楼梯，远比艾莉亚想象的更加幽深漫长。
螺旋石阶紧紧贴着冰冷的岩壁向下延伸，左手边是打磨得光滑平整的垂直石壁，右手边则是望不到底的漆黑竖井，深幽得让人心里发慌。岩壁缝隙里嵌着零星的荧光苔藓，昏蒙的微光断断续续洒落下来，勉强照亮脚下的路，点点冷光落在黑暗里，像无数双蛰伏在深渊里的眼睛，默默窥探着闯入地底的生人。
凯恩走在最前，锋利的狼爪死死扣住石阶边缘，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谨慎。
他不是怕高。
作为天生感官敏锐的兽人族，他的耳朵早已捕捉到了竖井深处层层叠叠的异响。这座幽深的竖井就像一个天然的巨大共鸣腔，四面八方的声响顺着岩层缝隙不断回荡、叠加。
远处断断续续传来铁匠打铁的铿锵声，还有车轮碾过石面的沉闷辘鸣，混着巨型魔物深沉厚重的呼吸，此起彼伏。最诡异的是一缕若有若无的竖琴旋律，轻飘飘从地底极深处飘上来，空灵又悠远，整座漆黑竖井，俨然成了一根被精心调试过的巨型风管，吞吐着无尽细碎的异响。
队伍末尾的罗根一手拎着斧头，一手捏着炭笔，每隔几步就会在石壁上画下清晰的标记。他一边忙活，一边压低声音小声吐槽。
“这楼梯也太深了，比我师父喝醉后吹牛的最深矿坑，还要离谱几倍。”
不知往下走了多少层台阶，压抑狭长的通道终于到了尽头。
豁然开朗的巨大地下空间骤然撞入眼帘，彻底颠覆了众人的预想。
头顶是极高极阔的穹顶，密密麻麻镶嵌着成片发光的矿石结晶，天然排布成不规则的星轨模样。冷白、浅蓝、淡紫、暖金……各色晶光交织错落，织成一张璀璨稠密的光网，亮度远超地面的夜空，将整片地下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穹顶之下，是一片彻底被时光遗弃的古老街区。
宽阔平整的青石板路横贯视野，道路两侧整齐伫立着极具矮人建筑风格的石屋联排。所有门窗都紧闭着，门楣上雕刻的家族纹章历经岁月侵蚀，早已模糊斑驳，辨不出原本的模样。窗台积了厚厚一层落尘，唯独玻璃完好无损，映着穹顶洒落的细碎微光，透着一股沉寂的荒芜感。
街区街角立着一座早已干涸的石砌喷泉，池底瓷砖拼着规整的六芒星纹路，喷泉中央的石像鬼雕像残缺不全，半边翅膀早已不知所踪，仅剩的半截羽翼孤伶伶垂着，在光影交错间，透着说不出的萧瑟孤寂。
艾莉亚驻足在最后一级石阶上，静静俯瞰着整片寂静的街区。
心底悄然落下一个定义——地下城第一层，遗忘回廊。
这里曾是远古矮人的聚居地，荒废沉寂千年，如今成了地表通往地下城核心的必经中转站。
街道看着死寂，却绝非毫无生机的死地。
艾莉亚能清晰感知到脚下石板传来规律的轻微震颤，时而像是远处巨型机械持续运转的低频震动，时而又像地下暗河在岩层深处缓缓冲刷流动。
地底没有潮湿腐朽的霉味，空气清冷又干燥，弥漫着陈旧石料混着淡淡金属氧化的独特气息。极远处时不时传来滴答的落水声，节奏沉稳恒定，和凯恩早前在矿道中感知到的地底“心跳”一模一样。
只是在这里，这道古老的律动愈发清晰、稳定，仿佛是一套运转了千万年的既定程序，从不停歇，不知疲倦。
凯恩纵身跃下石阶，双耳笔直竖起，鼻翼不停快速翕动，仔细探查着周遭的一切。
片刻后，他沉声开口：“没有高危气息，闻不到血腥味、腐臭味，也没有大型掠食者盘踞的痕迹。”
可他高高翘起的尾巴始终紧绷，没有半分放松。
这代表着，他嗅到了一种完全陌生、无法判断危险的未知气息。
他绕着干涸的喷泉缓步巡查一圈，目光骤然定格在光秃秃的池底。
池底铺着一层薄薄的半透明黏液，质地滑腻粘稠，黏液里零星裹着几片干枯落叶，还有一小撮疑似点心碎屑的细碎残渣。
凯恩伸出爪尖，挑起一点黏液凑近鼻尖轻嗅，原本紧绷的耳朵猛地一弹，神色瞬间微妙起来。
“我知道这味道！”
他语气笃定：“咕噜每次在城堡厨房偷啃完柠檬派，爬过的地方就是这种黏液痕迹。但这里的黏液量太夸张了，比咕噜一个月攒下来的还要多。”
话音落下，他语气凝重了几分：“这里恐怕藏着一整群史莱姆。”
“一整群？”
艾莉亚话音刚落，喷泉对面的石屋拐角，骤然响起一阵细碎又密集的沙沙滑动声。
窸窸窣窣，密密麻麻，像是数十团湿海绵同时在石板地上快速蠕动。
下一秒，一片连绵的浅灰色浪潮，猛地从拐角后涌了出来。
不是流水，是成群结队的史莱姆！
大大小小的史莱姆铺满地面，个头参差不齐。最大的足足有车轮粗细，最小的才拳头大小。穹顶的彩光落在它们凝胶状的躯体上，泛着深浅错落的银灰柔光，一双双圆溜溜的亮黄色眼睛，和城堡里的咕噜一模一样。
领头的巨型史莱姆微微起伏躯体，发出和咕噜别无二致的“咕噜”低鸣，像是在给身后的族群下达指令。
下一刻，整片史莱姆浪潮齐齐转头，所有亮黄的眼睛齐刷刷锁定了喷泉边的凯恩。
幽暗静谧的街区里，点点黄光骤然亮起，星星点点，恍如成片骤然燃起的鬼火。
凯恩根本来不及后撤。
那头领头的巨型史莱姆骤然发力，柔软的身体瞬间压缩成扁平圆片，猛地弹射而出！
“啪！”
一声轻响，巨型史莱姆精准无误地糊在了凯恩整张脸上，牢牢贴住，半点不松动。
紧随其后，数十只中小型史莱姆一拥而上，瞬间缠满了凯恩全身。
有的挂在他蓬松的狼尾上，有的扒着他的肩膀，还有几只小巧的小家伙，顺着脖颈往上爬，一个劲往他竖起的耳朵缝里钻。
这些史莱姆没有攻击性，不会撕咬扑杀，可分泌的黏液却多得吓人。
不过瞬息功夫，凯恩整张脸就被厚重的半透明黏液彻底裹住，密不透风。只剩一只琥珀色的眼眸勉强从黏液缝隙里露出来，眼底写满了错愕、无语，还有浓浓的被背叛感。
闷闷的声音隔着厚重黏液传出来，又闷又委屈：“大小姐！它们不咬人！但它们绝对是咕噜的亲戚！那家伙在城堡白吃白喝，偷吃我们的食物，结果它一大家子躲在这里围堵我——唔！别钻我嘴里！”
一旁的罗根直接靠在喷泉石壁上，笑得直不起腰，抬手拿着斧柄一下下敲着石板，清脆的敲击声混着笑声，在空旷的回廊里格外清晰。
莱昂无奈摇了摇头，摸出腰间的银质小酒壶，仰头抿了一口麦酒压惊，随后随手将酒壶递给身侧的艾莉亚，语气哭笑不得：“你养的那只史莱姆，以后可得管严点，别再让它繁衍了。这哪里是宠物，简直是隐藏生物武器。”
薇尔莉特轻轻蹲下身，白皙掌心缓缓凝聚出一团暖金色圣光球。柔和的光芒缓缓流转，温暖的气息悄然扩散开来。
那些还缠在凯恩身上、探头探脑的小史莱姆，一感应到圣光的暖意，齐刷刷转动黄色眼珠，瞬间被牢牢吸引。
它们纷纷从凯恩身上滑落在地，像被磁石吸附的铁屑，一窝蜂朝着薇尔莉特的掌心缓缓蠕动过去。
少女嗓音轻柔温和：“它们不是恶意的，只是饿坏了。咕噜当初在厨房偷吃柠檬派的时候，也是这样眼巴巴的模样。”
“我有办法引开它们。”
艾莉亚接过话头，顺势接过莱昂递来的酒壶，浅酌一口醇厚的麦酒，眸光微动。
“莫里斯之前在地下室画符，用的是亡灵骨片磨制的骨灰墨。我发现，只要有骨灰墨的地方，总会趴着几只史莱姆。它们格外偏爱骨灰墨里的钙质。”
说着，她从随身口袋里摸出一小盒备用骨灰墨。
出发前莫里斯特意叮嘱过，这骨灰墨除了画符、记录，还能在特殊地形做应急标记，用途极多。
艾莉亚拧开墨盒，微微倾斜，往干涸的喷泉池底倒出一小撮银灰色粉末。
细碎的粉末簌簌落下，在穹顶晶光和苔藓微光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幽蓝磷光，一股奇异的淡香缓缓弥散开来。
气味散开的瞬间，死死糊在凯恩脸上的巨型史莱姆立刻有了反应。
它猛地从凯恩脸上滑下，拖着长长的黏液痕迹，头也不回地朝着池底的骨灰墨蠕动而去。
剩下的成群史莱姆见状，尽数放弃了纠缠已久的凯恩，纷纷调转方向，汇成一道灵动的银灰色细流，争先恐后涌向喷泉池底。
凯恩狼狈地坐在石板地上，伸出爪子一点点刮掉脸上粘稠的黏液，终于露出通红的面庞，大口喘着粗气，满脸心有余悸。
“刚才有只小的钻我嘴里，还舔了一下！”
他一脸沉痛地发誓：“我以后再也不偷偷去厨房吃柠檬派了，坚决不去！”
看着他这副狼狈又憋屈的模样，艾莉亚淡定拧好墨盒盖子，收回口袋，语气平淡总结。
“这类史莱姆没有攻击性，就是太粘人，比咕噜难缠数倍。”
“回头让莫里斯多配几盒骨灰墨备着，以后我们跑商、探地下城经过这里，这就是给它们交的过路费，省心省事。”
收拾好短暂的闹剧，艾莉亚重新整顿好队伍，抬眸望向遗忘回廊幽深的深处，率先迈步前行。
队伍身后的喷泉池底，成群的史莱姆围着那一撮骨灰墨，小小的脑袋不停拱动磨蹭，此起彼伏的“咕噜”声温柔又满足，仿佛它们啃食的，是世间独一无二的顶级珍馐。
沉寂千年的古老地下城第一层，因这一群贪吃的史莱姆，多了一丝鲜活的烟火气。
